《野蔷薇》陌意书墨

4、金吉拉猫 江穆的心脏

　　沈语眠拉着谭月在广播室等了没多久，便听到门口有交谈声。
　　谭月的耳朵动了动，听出其中的女声是广播站的成员，她当即便确定是江穆来了，之所以迟迟没进来，大概是因为广播站“生人勿进”吧。

　　沈语眠显然也听出来了，她站起身来，与谭月一前一后跨出了广播室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他此时侧对着门，面对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广播员，他微微低下头，认真的解释着自己来这里的理由。
　　伴随着他说话的举动，侧脸硬朗流畅的线条更显得清晰分明，他的睫毛微微垂下，额间碎发还带了几丝湿润，似乎是急匆匆跑过来的。此刻他解释的耐心又认真，完全一副懵懂的少年模样。

　　沈语眠忽然感到有些紧张，她吞了一口唾沫——这，这不是传说中的文科第一帅哥吗？自己还在操场上帮过他来着，他和他老爹长得可一点不像啊。
　　不等沈语眠做好心理建设，江穆已经转身朝这边走来了，迎面刚好撞上呆愣楞看着自己的沈语眠。
　　江穆也是一愣，两个人之间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不过沈语眠的社交能力也不容小觑，她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出手，把棉袄递到对方面前。
　　“你父亲拜托我转交给你的！说让你注意这点身体，学习没有健康重要。”

　　江穆的眼眸微微下垂，视线短暂的扫过棉袄，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他抬起眼来直视着沈语眠，目光中满是真挚的感激，“谢谢。”

　　沈语眠看着对方的神情，眸光闪烁了一下，心跳莫名其妙加了速。
　　“啊，没事没事，最近天冷注意保暖。”她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暗骂自己不争气。
　　鬼使神差的，又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沈语眠走上前郑重其事的拍了拍江穆的肩膀。
　　“我先走了，我会把你已经收到东西这件事转告你父亲的。”
　　说完，她一把拽起谭月就往门外走。

　　江穆怔在原地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刚刚被女孩拍过的左肩，或许是心理作用，他只觉得鼻尖穿过一阵茉莉花的淡香味，令人神清气爽。

　　脑海中闪过女孩灿烂的笑容。
　　江穆的嘴角也微微向上扬了扬——
　　她本身就像一朵散发香气的花。

　　*
　　“好巧！”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江穆诧异的转过头，便看到了少女笑语晏晏的面庞。
　　他是被老师叫来排练作为秦城代表要去参加的全省性演讲的，却在这里碰到了沈语眠。
　　随后他又想起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也是为了这次的排练。

　　他望着少女的笑容，握着演讲稿的手微微用了一点力气，只觉得指尖处略略发冷，随即淡淡的点了点头。
　　沈语眠脸上笑容不改，却在心里暗道莫名其妙，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明明刚才眼神中还闪烁着感谢的光芒，现在就这么冷淡。

　　一旁的教导主任看到沈语眠走进来，便递给她几页稿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俩先自己去练，先读熟了，等一下再试着配合。”
　　沈语眠接过稿子随手翻了两下，便看出是双语的，中文和英语相互穿插。
　　他看到稿子上没有标注分配，于是便开口询问：“老师，我读中文还是英语？”
　　教导主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了一下，似乎无法下定决策，她微微皱了皱眉。

　　“这次演讲很重要，搞不好是要拉到全国去参加比赛的，你们两个都试试看，看看谁更有感觉吧。”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顿时，诺大的报告厅鸦雀无声。

　　沈语眠阅读了几遍稿子，很快就可以流畅的阅读了，她百无聊赖的抬起头，正好看到少年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江穆坐在靠窗的位置，报告厅采光很好，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但是颜色却格外突出，柔和的光晕笼罩在他的身上，正好将他脸部原本硬朗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此时他正在认真的盯着手中的纸，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无声敲击着，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
　　沈语眠在内心暗暗琢磨：“看起来那么质朴的司机大叔，怎么生出来个皇太子似的儿子？”
　　似乎是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江穆迟疑着抬起了头——他不会想到，就这么一眼，他沉沦了许多年。

　　少女的面庞上同样笼着一层柔和的曦光，她正笑得开心，直视着他的眼睛，眸子里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希冀光芒。
　　——她是有温度的，即使在冬天里，仿佛只要触碰一下她，再冰冷的人，也会变得温暖起来。
　　而江穆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在他的眼中，少女的笑容，温暖如春。

　　他不记得别的什么了，他只记得，她在笑，她对他说——“你的眼睛好漂亮！就像...”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就像金吉拉猫一样。”

　　*
　　经过激烈的几轮角逐，江穆最终在教导主任赞赏的目光中，承担了背诵英文的那个人。
　　得到结果的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更认真地垂下眸子去看自己的稿子。
　　沈语眠也感到心服口服，他自认为自己的发音一直都是很好的，可是跟江穆一对比，就会暴露出自己太多的问题。
　　与自己生硬的，刻意的朗读不同，江穆的发音随意而优雅，再配上少年毫无杂质的嗓音，立刻就把整个演讲提了一个等级。

　　教导主任满意的露出笑容，“你们两个都很好，尤其是江穆，这么短的的时间里可以读的这么流利，值得表扬。”
　　说完，她眼光微微一闪。
　　“以这样的水平，完全可以应付待会儿的领导。”她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江穆你的校服呢？”
　　江穆微微一愣，随后立刻调整状态，“丢了。”
　　看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出这两个字，年级主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抬起手腕去看表，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来不及了，你里面穿的是什么？”
　　“校服短袖。”
　　年级主任一狠心，“那你穿短袖上吧，反正很快就结束了。”
　　话一出口，沈语眠都是一怔。
　　别看外面有阳光投入大厅，那阳光压根没温度，而且大厅里还没有开暖气，室内温度顶多十八九，让人穿短袖？

　　沈语眠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毕竟校服棉袄跟这个也没差个什么，最多就是多了个校徽，而且...更难看了点。
　　江穆自己却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丝毫迟疑，很麻利的脱下黑色棉袄，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理解。”
　　主任顿时感动的不行，发自内心的微笑里，还带了一丝感激。
　　“好，那你们先休息会儿，我去接人。”

　　大厅里又一次安静下来，温度更冷了几分。
　　沈语眠觉得这样的气氛森人得慌，主动开口：“要不，咱俩先顺一遍稿子？”
　　江穆“嗯”了一声，忽然别过头去，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沈语眠向他投去担忧的目光。
　　江穆别开头让开那灼人的目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接下来他再开口时，已经有了很浓重的鼻音。

　　练了好几遍的稿子，两个人都读得滚瓜烂熟，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领导人还没到，江穆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沈语眠微微侧头去看他，只见他的眼神正在游离着，直愣愣的盯着前方，嘴唇微微张开，高挺的鼻梁不时耸起。
　　看他的样子，估计是难受的厉害。

　　沈语眠稍微靠近了些，轻声问道：“不舒服？”
　　江穆点点头，“嗓子疼。不碍事。”他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沉沉的，却有准确无误的落在沈语眠心头。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迟疑着伸出手，轻轻用手背触碰了一下江穆的额头。
　　江穆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后知后觉得偏开头，可是女孩冰冷的气息仍旧萦绕在鼻尖。

　　他木木的低下头去，毫无防备的对上那双眼睛。
　　“你发烧了。”
　　他只觉得耳朵里仿佛塞了棉花，眼中只能看到女孩眼底的焦急，却怎么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感到从脚尖到头顶，浑身都冰冷的厉害，唯独刚才她触碰过的地方还存留着一丝温暖。
　　江穆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在说——睡了这么久，我第一次醒了。
　　*

　　“咳咳！”
　　教导主任熟悉的咳嗽声在门口处传来，沈语眠猛地转过身来，熟练地开始阅读自己的稿子。
　　江穆也迅速调整状态，哑着嗓子努力集中注意力。

　　沈语眠表面镇定自若，内心却在不停吐槽领导怎么来的这么及时，而且还在这里呆这么久。
　　趁着江穆读英语的空隙，沈语眠偷偷抬起眼看了来人一眼，不出所料——一位地中海中年男领导，和一位挽起头发一丝不苟的青年女陪同，还有——挤眉弄眼的教导主任。
　　演讲结束后，领导还算比较争气，点着头表扬了一下，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报告厅。

　　在离开的时候，那位女陪同向后瞟了几眼，在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八卦回放着刚才进来时看到的一幕——自己每天重复着枯燥的工作，难得看到一对犹如偶像剧里般的少年少女，实在是没白来一趟啊。
　　中年男领导显然也看到了进门时的一幕，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头顶，抬头看天。
　　不由得发自内心感叹道：“年轻真好啊！”

　　江穆就这么任由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孩，在一群艳羡的目光中领着去了医务室。
　　——当然，被艳羡的是沈语眠。
　　不过此时的江穆脑袋沉的像个大包袱，沈语眠也想尽快处理掉这个累赘，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去解释。

　　敲响医务室的门，里面的校医惊异的扫了他一眼，其中包含两个原因——第一是很少见这么帅的高中生，第二是这个高中生不久前才来过，这么体弱多病的吗？

　　“哎呦呦，可算是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穆掀了掀眼皮，果不其然，是孟浩影和郑哲。
　　他被扶着坐到了医务室的椅子上，腋下被粗暴且笨拙的塞了一个体温计。
　　他“嘶”的倒吸一口冷气，冷冷的目光扫过郑哲。
　　郑哲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压根没看江穆，眼睛只长在沈语眠身上了。

　　江穆看着孟浩影和沈语眠交谈的样子，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拧在郑哲虎口处，可把对方疼的叽哩哇啦一顿惨叫。
　　医务室被闹的一阵鸡飞狗跳，沈语眠和孟浩影也没来的及好好交谈，就被赶出了医务室。

　　她担忧的扫了一眼医务室的门，里面正传来校医训斥郑哲和孟浩影的声音。
　　忽然的，她好像想到了什么。

　　“江穆没有外套，”她在心中暗自飞快盘算着，“他说他的外套在罚跑圈的时候丢了。”
　　沈语眠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哎呦！我拿的不会是他的外套吧。”
　　她懊恼的抿了抿嘴唇，负罪感油然而生，然后又急速熄灭。

　　她很大度的原谅了自己，在寒风中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无所谓啦，反正已经答应孟浩影有事随时来找我，而且我不是帮了他两次吗，抵消了抵消了！”
　　她很轻易地代替江穆原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