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下的蔷薇》辛师语

2、·阿希斯·

　　阿希斯觉得有时候人生确实有那么点黑色幽默。

　　例如前脚听到“皇家那条猎犬失踪”“那一位被挂在城门上的头也没了”的惊爆消息，转头来通讯点问问是不是谁动弹了，就迎面撞上一张熟悉的脸。

　　在没有雪的晴天被当头打了响雷一样的冲击。

　　“……小玛丽？！”

　　他甚至不敢把声音放大，也没让自己的脸在这条猎犬面前停留更多几秒。阿希斯就这么拽着留在通讯点的小玛丽冲进杂物间，对着神色冷静的小姑娘喘息半晌，就轻声叫出了她的名字。
　　然后小玛丽老成地抬起手，摸了摸少年人的头发。

　　“没事的，灰眼。”

　　小姑娘没有叫出阿希斯的名字，随便找他的特点编了个绰号喊他。
　　但是她的态度仍旧是从容的。

　　“这家伙在这儿呆了三天，但他一直没有出去。”

　　“一直？”
　　阿希斯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
　　“你确定？”

　　“嗯。”
　　小玛丽点点头，声音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他在雪下的最大的那天晚上抱着老师的头撞进来，看起来像是要死了一样。”

　　小玛丽说到这里停了停，选择了她认为能安抚阿希斯的话。
　　“现在其实也是要死了一样。所以我确定他没有出去。”

　　“而且就算他能出去，他好像也不想出去。”

　　“……”

　　阿希斯得到答案以后沉默了很久。

　　他目前没什么力气追问了。
　　不管是小玛丽还是那个目前还坐在房间里——而且还一动不动！——的皇家猎犬，似乎都只是他今天荒诞幻觉的一个组成部分。但另一个方面，阿希斯自己的身体还在对他尖叫，告诉他这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没做梦。

　　不然就是他连梦里都甩不掉身体的压力。

　　——也未免太可悲了。

　　阿希斯干巴巴地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总结，然后才反过来摸摸小玛丽的头发，拉着她站起来，从杂物间走出去。

　　而那个皇家的猎犬还是坐在正对着房门的房间角落里，安静得像是一座雕塑。
　　这个人的样貌也确实好看得像是城市中心喷泉池里的雕塑。

　　对于没什么大见识的阿希斯，他也就能给出这么个评价。而在心里，阿希斯更希望眼前这个家伙也能一直和雕塑一样安静。

　　至于什么这条猎犬也能放弃皇室和权威，投身到他们这边之类的美梦，阿希斯是完全没做。

　　年轻的人早就了解自己投身的是一条怎样疯狂虚幻的路，也明白和自己、小玛丽这样的人比较，皇家特情的人是什么样的待遇和生活。

　　完全不同的生活，带来的就是选择上的绝对不同。

　　所以阿希斯也没指望眼前这个人会成为自己的队友什么的，只是希望这条猎犬既然呆在这儿了，那就别回去——哪怕是需要他们一起供养也没关系。
　　只要不是对手就好了。

　　于是他客客气气地全程“配合”对面这位看起来就是在发呆，也说不定是在观察他们的皇家头号猎犬，努力装作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就像是这个联络点作为客厅的房间里被放了个雕塑。

　　简而言之，就是大家行事都不会出现在这座雕塑前面，之后来到这个联络点也不会走会通过客厅和次卧的路线的意思。

　　阿希斯保证其他没来过联络点的同志们都知道了这件事，而这里也从原本关键的中转站变成了一个后勤补给点。

　　在他们已经完成了这些事情之后，那条皇家猎犬还在小玛丽和老威尔的家里坐着。

　　阿希斯祈祷这家伙能这么呆一辈子。

　　然后他就又被雷劈了。

　　那是雪开始融化的时间了，原本皇城僵滞的环境也重新“活跃”起来。革命军在中心潜伏在外圈发展，这样成功争取腾挪空间的同时，也不会断了最新消息的获取。
　　总有消息是只能从国家的核心得到的。

　　阿希斯被雷劈也是因此而起的事情。

　　那大概是三月末的时间段，大概是帝国南方已经可以下地耕种的时间。但皇城里面仍旧是冰冷的。

　　满地半化不化的雪水也相当阻碍人们的逃跑。
　　阿希斯当时就陷入了根本没办法掩饰自己行动痕迹的情况。

　　他被逼出了人群密集的地方，只能靠着自己的身手行动。
　　这种情况也没什么能不能逃掉了，阿希斯只能一路往城边的河冲。

　　——哪怕要死，也比被抓住要好！

　　就在他下了这个决心的时候，被人拎着后脖颈提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阿希斯捅出的匕首也被截住。

　　少年人一颗心一路往下沉。阿希斯在挣扎失败，自己没办法跳进河里时果断伸出了舌头。
　　但意料之中的，他下巴直接被卸了。

　　意料之外的，是他听到了一声叹气。

　　那是陌生的声音，阿希斯绝对没在同志中间听到过。而追着他的那些人也不会是这种听起来没抽烟没喝过酒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阿希斯被提起来以后就看着自己在飞速移动。还进了不少自己绝对不知道，看风格也绝对不会是革命军会有的密道和住宅。

　　至少阿希斯自己绝对不知道，而依照他对皇城内革命军组织的了解——

　　整个革命军就没有买得起这里一套房子的钱！

　　——而且这种地方……

　　阿希斯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如他所料。
　　虽然全程少年人都是作为一个看不到带走自己的人的挂件，但他至少能关注四周，然后看着来人把自己就这么一路避开所有活人，收敛一切痕迹，最后像是放一袋面粉一样墩在了老威尔家的客厅里。

　　“……”

　　阿希斯没有一开始就说话。

　　他沉默着注视地板大概五十个呼吸，然后才有胆量抬头看看眼前那双没有移动的腿的主人。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对面，不知道等待着什么。
　　一双灰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居然很……乖巧？

　　让阿希斯一时间幻视了曾经和流浪儿们一起生活的一条狗。

　　少年人眨眨眼睛，晃了两下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袋里面晃出去。然后他努力露出和善而不是警惕的表情，对着这个救了自己，也彻底打垮了阿希斯对他印象的人伸出手。

　　“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所以……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