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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影子~ ...

  •   冷光照在木寒的侧脸上,勾勒着那些冷峻犀利的弧线。长长的睫毛覆盖着。
      他将白布重新盖在蒙络那张惊恐的脸上,和寒扉一起走出停尸间:“凶手是从后背乘其不备袭击蒙络大人,一击命中。杀害后将尸体从房内运出,趁夜潜出,在要路口安放机关后,利用绳索和大树将尸体放在隐蔽处。早上当城门放下来以后,牵动绳索,尸体随之被吊起,成了我们今早看到的景象。”
      寒扉仔细地倾听,犹豫片刻问道:“那么,凶手的模样师父已经有底了吗?”
      看见木寒没有说话,寒扉忙道:“说来也是……线索太少了吧,不过是师父啊……”
      “嗯,有一点轮廓,但是不太清晰,”木寒拿出藏在袖子里还没开动的馒头,咬了一口,声音有些含糊,“……八九不离十吧。”
      “师父能不能告诉我——”寒扉小心地看他,眼里有急切的光。
      “你已经有底了?”木寒看到他认真的表情,问。
      寒扉嘴角抽动了一下,忙推了推木寒:“——师父先说。”
      木寒没有作声,似乎在整理思路。寒扉站在原地看着阳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光华的木寒。眼中既是期盼更是掺杂着一份,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情。
      “从背后偷袭的伤口来看,凶手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内心孤僻,成长的过程中没有找到可以依赖的对象,容易走极端。那个凹陷的形状,说明凶手比被害人要高,嗯,差不多跟我一般,”木寒伸手平着脑袋比划了一下,约有一米七七左右,“但是从受害人身上拖动的伤痕来看,此人虽然高,但是偏瘦,蒙络大人体型偏胖,从宅邸到城外消耗了凶手大量的体力。还有,此人专门学过机关,而且已经到精通的程度,对药学也有一定的涉猎。功底也很杂,似乎是集合了各大门派的一些特点。凶手手指修长,摸上去还有些粗糙,”木寒握紧自己的手心,“皮肤偏白,但是——”
      地上斑驳的树影突然晃动了一下,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风吹动不远处那棵蓊郁的枇杷树。于是继续向前走去。
      层层叠叠的绿叶中,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远远地盯着渐行渐远的两人。
      “……很像吧,”寒扉低声道,“师父,你心中已经有的模样。”
      木寒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倒说说像谁?”
      寒扉从袖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图,展开,确是街上贴得到处都是的通缉令:“凤清泗。”
      木寒沉吟了片刻。
      “虽然很像,目前还不能说就是他。我没有接触过这个人,也不了解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如我想得那般孤僻软弱。”
      然后在阳光下张开他的手,修长的,粗糙的,沧桑而感性的手。声音疑惑低沉起来——
      “但是……我的手,跟凶手的手是……一样的。”
      寒扉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树上潜伏的人,嘴角,缓缓地勾出笑意。

      薛韫锦回过头,看见池淡风半倚在门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房屋里隐约传来了水滚开的声音。
      “我没有别的目的,”她直视着他的目光,“只是不想有后悔的机会。敌人已经张开了网,既然已经猜到了隐情,不可能就这么看着同伴跳进去。”
      “但这并不是你分内的事,”池淡风道,“有没有想过轻举妄动的结果是适得其反。”
      “难道墨门的人都是这般榆木,墨守成规吗?”薛韫锦道,“如果不考虑实际只是按照规定下来的任务做,没有一点点冒险的精神,池淡风君,还会活着站在这个地方吗?清泗带你出来,难道不就是轻举妄动吗?你不需要担心我,我也是从吹花筑出来的。”
      池淡风看着她,眼里却多了一分玩味。
      “不要事先为我预想结局。我没有其它目的,也与私人的感情无关,毕竟,清泗是墨门里不可缺少的人。”
      说着她转身,很快离开。
      池淡风转过身,关上门。将炉子里的火熄掉,然后拿起药材和药方,仔细地称量着。
      中午过去,日光渐渐柔和下来。池淡风可以用眼睛直接看向西斜去的太阳了,此时药也快煎好。他将药水滤出,盛在碗里喝了下去,却被轻微地烫了一下。
      他微昂起头,看着被破旧的雕花窗户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太阳。

      垂冰医馆,“施”字招牌摇摇晃晃。
      守在医馆的捕快打了个呵欠,离参碧出去购药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越想越不对劲。
      这时候,外面走来一位白衣客人,身材高瘦,斗笠压得极低。
      捕快沉默地看着他走进医馆,然后向上走去。
      “留步——”捕快终于站出,还未有下一步的举动,白衣人突然抬起头,捕快恰好看到那双漆黑狭长宛若幽峡深流的眼睛,身子一下子怔住。
      白衣人走上楼梯,捕快回过神来,“蹬蹬瞪”地直上,试图扯住白衣人的袖子,但只是徒劳——他的脸突然痛苦得扭曲起来,双手捂住肚子,仍止不住指缝间流出的鲜血。然后“哐啷”一声,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向下面倒去。
      白衣人并没有减缓脚步,只是用布擦了擦小刀上的血渍,然后随手扔在一边,打开施怡然的闺房。
      闺房里,仍是空荡得很。菱花镜前,坐着一个长发女子,正注视着菱花镜里的不速之客,身子却一动不动。
      白衣人步步走近,看着菱花镜中的面容,然后伸出手强行扭过她的头,才发现她已经被点穴了。刚用左手解穴,那女人就全身发抖身子倾斜向一侧倒去,全身瘫软在地下,含混狼狈地说着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不是……”

      春苑,回廊。
      春寂携着春柔缓缓地在一片晴光中施施然而行,远处的客人赏心悦目地看着一主一仆穿行在暗香疏影里,主子优雅,仆人灵动,仿佛一幅细腻华丽的工笔。
      然而,两人低头絮语的,却是昨夜的恶作剧。
      “你不说,我还真怕流儿那小丫头想不开,乍一看可是要吓死我。”
      “流儿的提线娃娃怎么被人化成那样恐怖的样子,娃娃的脸部血肉模糊,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流儿做的?”
      “怎么可能,才十二岁,怎么能想出那么恶毒的法子?”
      “你听到坊间那个传言了吗,如果是真的……”
      “嘘——”
      两人停住脚步,让道一旁行礼。只见一个包着绸缎头巾的龟公匆匆忙忙从身边走过,他们很少见季泽那样慌乱六神无主的样子。
      两人继续行走时:“看起来那传言像是真的了。”
      “流儿让人很不放心,今早看她的眼神,空洞得仿佛已经死去了。”
      “都是一个院子里的女人,摊上这样的命运,怪也只能怪流儿年龄太小了。”
      “今早儿我见流儿的爹来到院子里来了……”
      “……那个畜生,来这里干什么?”

      “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个女童,越想越有问题。”木寒带着寒扉快步向春苑走去。
      “恐怕是藏着什么秘密。”
      正走着,却看见前面站着几个人,仿佛在争吵一般。定睛一看,确是崆峒派广成宫宫主尘霄,此刻不耐烦地拂了拂拂尘,对着跟在后面的捕快道:“我似乎还不需要你们这些小喽啰保护的地步吧?”
      转过头来,正好看到寒扉:“寒逍的儿子,管管吧,做人要现实一点。这帮人跟着我,严重限制了我的出行,我觉得不舒服。”
      寒扉抱拳:“这也是为了大人着想……”
      尘霄冷笑:“我还等着那个你们要找的人找我呢,找到了我,我一定把他杀掉。”
      “什么意思?”木寒反应很快。
      尘霄瞥了他一眼:“……像那种只会恐吓别人的人渣子,只要被老道碰到,绝对不会放过!”
      说完一甩袖扬长而去,后面几个盯点的人迟疑地看着寒扉,寒扉看着木寒,木寒说:“继续跟着。”
      两人继续向春苑走去。寒扉道:“那个牛鼻子老道是我爹爹的朋友,早年是清城山的弟子,谁知道现在居然成了崆峒广成宫宫主,真是不可思议——”
      “清城山?”木寒道,寒扉点了点头:“就是清泗曾经呆过的清城山。”
      “我想,他看到通缉令肯定知道些什么,加上前些日子清城派的弟子在成均馆被杀害的事……但是他似乎不肯深入谈。我只能看出他对那个清泗的家伙,是抱了很大的恨意,清泗当年在清城山一定做了什么事,做了一件清城山深恶痛绝却无法对外人启齿的事。”他察觉到木寒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怎么了?”
      木寒笑了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寒扉忍不住红了脸:“哎呀,为什么一回来就夸我夸个不停……”却看见木寒已经移开视线,看着对面墙上的通缉令,或者说是站在通缉令前的清瘦孤绝的身影。
      “尺水师太?”两人异口同声。
      尺水确是一脸焦虑,绞着双手,匆匆走开。盯防的捕快也加快脚步保持距离跟上。
      两人继续前行。

      但是,去往春苑的路上再次被打断。
      朱雀大道上一如既往地喧闹,人们比肩接踵,熙熙攘攘。
      突然,眼前似乎晃过一袭白影。
      两人都怔住了。
      木寒立刻往前追,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出没在人堆里的白衣,一边艰难地拨开人群追去;寒扉在后面死死地跟着。
      ——没错,那个背影。
      木寒只顾着追清泗,很快就把寒扉甩掉了。寒扉很快站在蜂拥的人流中,左顾右看,却怎么也找不见两人的身影。

      木寒追得很紧,可是在一个小巷子里拐了几个弯,便不见了人。
      蜿蜒曲折的小巷子,狭窄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木寒在底下张望的时候,全然没有注意到,白衣人正做在离他不远的围墙上,默然看着他。
      可是日光偏斜,墙上的人影从角落中移出来变成比较明显的存在时,木寒猛然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墙上默然不语的白衣人。
      “你到底、到底是谁?”木寒不禁喊道,声音中却掺进了惶恐的味道。
      白衣人只是低着头,额边的头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他,静静的,静静的坐在那里,背后是被太阳照着明晃晃的天空,但是因为背光,面向木寒的一面全是黑影,怎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垂着头,坐在墙头。
      风吹过,拂起他墨黑的头发。
      木寒足尖一点,袖中的短匕扣弦而发。突然,空气中一道明亮的银线刺痛了他的眼睛,手腕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空气中传来“吱呀呀”的奇怪声音,还未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墙头坐的白衣人突然失去重心地晃了晃,然后向墙的另一面倒去。
      倒下去的时候,阳光照到他的脸。
      木寒袖中的匕首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下去的——
      ——那,是一张没有脸的脸……完全空白。
      是个假人。
      墙上的人像个大号的纸娃娃一样,轻飘飘地向后跌了下去。
      隔道另一堵墙的背面是一颗蓊郁的榕树,木寒因为追得太急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树枝畸形地向下覆压,随着假人的掉落,树枝伴随着“沙沙”声弹了起来!然后,木寒极快地反应过来!刚想掠地擦过,但为时已晚,重重如石块般的一击,恰好撞到右脑的旧伤上,他捂着后脑勺,摸了一手黏稠,“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池淡风慢慢地看天,看云,看落花。
      面前放着开膛破肚的死老鼠,内脏已经全部被挖空,被磨成粉末装在一边的小盒子里。尸体已经可是有些腐烂,在温热的空气里飘散着怪味。
      桌子上还有一个陶罐,片刻钟前那罐子还传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这会横卧在桌上,一动不动。
      池淡风伸手去拿罐子,拿起时手莫名地滑了一下,罐子摔在地上,一只被毒死的老鼠被砸了出来,周围是零碎的碎片。
      就在罐子砸下去的同时,外面传来响声,有人急促地敲门。

      尺水师太走完一条街,再隔几个弯就是县衙的大门。但是中途她突然转头,尽可能捡人群密集处,走上了相反的道路。
      捕快们很快在簇拥的人群中迷失了方向,眼花缭乱,怎么也找不到尺水了。
      尺水回头确认身后已经没有人跟着,正准备折回去。她在一个大道和一个小巷的分界处,正要找另外一条路去县衙时,小巷子里突然出来喊声。
      微弱的,但是却无比清晰。
      那是尘霄的惨叫!
      尺水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向里面窥探。
      小巷子很静,阳光投到里面都变成了凄惨而神秘的冷色调。尺水循着声音几步赶上,没多远就发现了身子紧贴墙壁而立的尘霄。
      崆峒广成尘霄并不是泛泛之辈,但尺水从来没有见他那么手足无措的样子,仿佛只是因为恐惧而贴在墙壁上,手中的剑被成了夺魂的秘器,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把他钉在墙上,他双手握着剑柄,以那样畸形诡异的方式定格,好像是自杀一样。
      尺水一时之间倒有些失神,竟然没有听到身后有人慢慢走近。
      直到脖子上多了一道凉意,长剑紧紧地与她的肌肤相贴。
      尺水猛然回头,看清了持剑人。
      “你!是你,在全州看到的——”
      话音未落,她的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然后全身颤抖地捂住肩头刺斜了的伤口。尺水努力睁开眼,视野却像是泡了水的水彩,一片模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青衣女子,剑锋直指白衣人。
      白衣人脸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面具。
      “是你吧,”薛韫锦冷声道,她的袖子上也全是血迹,“你逃不出去了!”
      带着银色面具的白衣人默然不语。
      阴冷的小巷,暗藏的机关。奇怪的渐渐升起的雾气,被微弱的阳光折出万千光阴的身影。
      ——这一切太过诡异,薛韫锦却已经无暇思考,趁他还没有下一步举动时,把剑直往他胸口左侧送,但是白衣人极快地闪过,她,扑了个空。然后,身后的空气里传来响动——
      “往右躲!”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下意识地向右倒,等她扑倒在地上时,外面已经有人冲进来,然后,短兵相接!薛韫锦撑起身子,左手臂上火辣辣地疼,血染透了衣袖。吃力地拣起一旁的软剑,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又插入了第四人。
      两个白衣人正以其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之势交手!面具人手持长剑,试图与突袭者拉开距离,突袭者用的是匕首,此刻也拼了命般往对手身上靠。招招狠辣。几个来回下来,对方身上已经多了几道血痕!势均力敌。
      “带着师太先走!到外面叫人!”剑影中那白衣人喊了一句,但没有回头看她。她呆愣愣地看着他,白衣人又补了一句:“快点!”
      薛韫锦踉跄着爬了起来,拖起尺水师太,却发现她扔活着,身子还在抽搐。薛韫锦惊喜过望,没稳住脚步就趔趄着带着尺水向巷口走去。
      尺水并不重,但是薛韫锦已经感到脚步打飘,视野也在不停的晃动,然后忽明忽暗。剑口上喂了毒,但是……足够支持她拖着尺水走到大道上,只要!只要遇见一个活人,那就一定可以得救。
      巷口外的喧哗声,和交错的人影,仿佛近在咫尺……
      另一头,白衣人这一战打得是异常的憋气。虽然刀剑相撞惊心动魄,但是对方似乎并没有久战的意向,而是充分利用武器的长短,与他拉开距离。让他刀刀用力斩,却次次成空,再几个来回,对方的敏捷轻巧让木寒意识到自己和他并不在一个层次上。
      对方的防线却在步步后退,那招数平淡但却似绚丽之极,如一杯鸩酒让人深陷,完全跟着他的节奏行进。两人边打边退,渐渐离开现场。
      这样的差距本不能坚持那么多来回,面具人的用意近乎试探再到戏弄,辗转中木寒只感到四面被封死的憋闷,却怎么也冲不出罗网。
      最后面具人向后跳去,停在离木寒三尺远的地方。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身影也似乎渐渐模糊。
      后脑勺上的重击此时疼痛起来。钻心地疼痛。他只能看着远处站立着的清瘦的人影,然后,膝盖上渗出血,噗通一声跪下了。
      再抬头,却已经不见了面具人。
      巷道口,薛韫锦捂着肩头上流血不止的伤口,贴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在离她不远的被血溅的墙壁前,拖出细长血线的青石砖上,已经空无一人。
      薛韫锦就这么看着。
      那个面具人带上斗笠,压低帽檐,推着一架人力三轮车,车上放着两口棺材,上面的标记依稀是零陵灵庄的百栀花。像她第一次看见的那样,轻轻地,像不小心踏入别人梦境那样,推着车渐渐远去。
      离这一场血腥不远的松浦大道上,依旧是人来人往。
      跟丢了尺水和尘霄的捕快撞到了一起,大家四下张望,看到的却似乎是千篇一律的面孔。
      这时,一架人力三轮车从一个小巷子里推出,一人看着推车人瘦削的背影,不知为何疑窦丛生,刚想追上去,却被同伴扣住了手,向相反方向拉去。
      “去那边看看。”
      推车人寂寥孤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海中。
      捕快们黑色的制服,也在人来人往中消失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云来客栈。二楼。
      雷壑望着远处西沉的落日,怀中握着长剑。他这次来只带着四五个随从,而且此刻都不在身旁。只听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上楼,雷壑抱紧了胸前的剑。
      门开了。
      来者正对上雷壑线条粗狂的脸。仿佛雷壑就站在那里等他似的。
      是雷壑,又不是雷壑。
      而雷壑的表情跟来者的表情一摸一样。
      是杀神,又不是杀神。
      “没想到,这一场死斗却是如此。”雷壑低声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真的来当肉靶子,雷训。”来人虽然戏谑,但语气冰凉。
      “堂堂正正地跟暮海白门打一场吧!”雷训亮出了手中的剑!,“镜楼来的使者,就让我雷训,为你们犯下的罪恶做个了断!”
      暮海白门是南方少数几个对外宣称镜楼为魔教的门派,相当有勇气,但是——
      ——太、不、自、量、力了。
      夕阳照亮来者的侧颜,下颚的线条闪闪发亮,简直是神的杰作。嘴角,悄然勾起一寸笑意。

      “大人。”
      盛满烧酒的池子上,七张裹尸布被缓慢地拉起。
      上面渐渐显现出红字,像是朱砂,又像是用鲜血写就的。
      朝虎看着那些长布在风中轻微地颤抖,仿佛招魂幡一般。
      “木寒和寒扉呢?”他急忙!
      “没有消息。”
      朝虎转过头盯着白布上仿若诅咒的文字,沉声道:“把人都收回来!一部分跟我去春苑,一部分跟白野去灵庄!”

      随着日光暗淡,春苑里歌吹渐盛。红袖招损。
      夜晚,渐渐降临。
      精致华丽的座间,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歌台暖响,舞殿冷袖。一个男人正举杯开怀畅饮,突然“呼”地一声,阴风吹了起来,蜡烛“噗哧”一声灭了。
      尖叫声,踩踏声,有重物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在这嘈杂的杂音中一声钝响传来——刀子插入□□的声音,声音突然静了下来。然后,是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叫。
      那个男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歌姬们惊叫着向墙壁靠拢,那男人在地上爬了两下,然后再是两个奇怪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死寂。

      肩头的血快要流尽了吧,感觉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薛韫锦感到有人在摇他,模糊成狼藉一片的视野外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
      “韫锦……韫锦……”
      薛韫锦抬头想看清那人的脸,但是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那个声音说:“不要动!”说着伤口处火辣辣地疼起来,然后被那人用布缠了起来。因为伤口是在肩头,那人将肩头的衣物扯下,方便包扎。
      薛韫锦艰难地抬起手,按在那双为她包扎的手上,努力保持语气的平静:“你……你究竟……是谁?……清泗吗……”
      声音虚弱得像蚊嘤,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等待她的是一阵沉默。
      “……刚才那个声音……也是你吗?”
      她有些急的抓住他的手:“早上那个人,也是你吗?”
      “你……你是谁?”对方的沉默惹怒了她,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那一道伤口很奇怪,虽然小但是却把她制得死死地,全身无力。这动弹似乎拉裂了伤口,那人的手一侧,似乎扎歪了。
      薛韫锦挣扎着还要站起来。
      然后她听见那人叹了口气:“薛韫锦,你冷静……”
      听到这话,薛韫锦不动了。
      清泗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似乎腿上有伤,一直在晃,走路也有些歪斜:“你不要动,先回池淡风那里。”
      薛韫锦任由他背着,靠着肩头,听着隐隐传来心脏的跳动。
      真的是你……清泗,现在在我身边的,真的是你吧……
      不管之前有多少错觉,这一刻,你就在我身边的吧……反正,现在你就在这儿,就在我一伸手就可以触碰的地方……是吗?
      清泗正朝巷口走,突然肩头上传来尖锐的疼痛,薛韫锦咬着他的肩膀,死死地咬着。
      清泗起先没做声,后来见她咬得厉害,便低声安慰道:“忍着点,马上就到了。”
      薛韫锦只是加大了力度,死死地咬。清泗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到薛韫锦埋在他背后的脸,看不到微微上扬的嘴角露出的笑。
      走了几步,薛韫锦松开了口:“去灵庄。”
      “什么?”
      “那个面具人,去了灵庄,”薛韫锦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千方百计想害你的人,去了灵庄……现在去,还来得及!”
      清泗沉默了下,薛韫锦听出了声音底下隐含的淡漠:“——这事不用你操心。”
      仍是带着薛韫锦快步走着,因为急躁和伤势而更显凌乱的步伐。
      后面的事,因为失血过多脑子乱成一团,什么都不真切,什么都不真实,好像在海上颠簸——最后似乎清泗背着她跑了起来,是跌跌撞撞欲速不达的那种跑。
      真想看看,这个时候背着我的你,是怎么样的表情。
      那张脸上,会有担心挂怀焦虑烦躁的神色吧?

      西安云酩派,经库,一灯如豆。
      白露萧翻着泛黄的书籍,按着当年的名册一个一个名字找。最后停留在“清泗”的名字上。清泗的下面便是溦涯。
      他反复看了一遍,额上有细细的冷汗沁出。
      安静昏暗的经库里,水漏的声音分外清晰,滴答,滴答,滴答。
      白露萧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大。
      然后,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他翻过几页,无果,又看着那份花名册。
      黑暗中,有人向他逼近。穿过陈列着古书的架子,向烛光下手足无措的人靠近。白露萧没有发觉。
      等他发觉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风师叔!”白露萧下意识地低声叫道,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稳定了一下情绪,把手中的花名册合起来,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风偃木一身灰衣,面容清癯苍劲如松:“光找九年前的资料是不行的,还要再往前找十四年。”
      白露萧挤出一个微笑:“你在说什么?”
      风偃木道:“在说当年的两个孩子。”
      白露萧脸色一冷:“这事你知道?”
      风偃木冷笑:“掌门,你真年轻,就算是我们这一字辈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你都不一定了解。更何况,那些隐藏得更深的事情呢。”
      他拿起他手中的花名册,看着上面两个人名,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你对姓凤的太松懈了,不小心让他知道隐情怎么办?做为一个掌门,不能太单纯。”
      白露萧定住神气:“不管当年发生过什么,现在云酩派是由我做主。那么它就要按照我想的方向前行。”
      风偃木轻轻地鼓起掌来:“掌门,是想为云酩派洗白吗?”
      白露萧看着他。
      “似乎有点明白当初邵掌门为什么看中了你,看中了单纯得像个傻瓜似的你,”风偃木抚摸着纸张,走到了白露萧的后面。“但是,一个对云酩的渊源一无所知的愣头青,真的能把云酩带好吗?加给云酩身上的色彩,是你一个人说改就改得了的吗?”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白露萧沉吟了一会,终于道。
      风偃木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冰凉的,银晃晃的袖里剑,他看着白露萧的后脑。
      最后他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一件一件仔细地说出来,”白露萧转过头对上风偃木的眼睛,“我不想被骗。在试剑大会即将举行、云酩派再展雄风的时候,我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风偃木看着白露萧认真到有些凶狠的眼神:“这么说,你是完全忠于云酩派?”
      “云酩,就是我的命。”白露萧说的毫不犹豫。
      风偃木点了点头。
      “那么,到密室里谈吧。”

      再次醒来的时候,薛韫锦觉得身体像躺在团棉花上,一份劲儿也使不上。勉强撑起来,窗外透出的阳光耀花了她的眼,旁边一个女子连忙站起来拉紧了帘子。
      “施……大夫?”薛韫锦有些意外,看着那妙龄少女微笑着坐了下来:“正是鄙人。现在感觉怎么样?”
      “哦,还好,只是没有力气。”薛韫锦堪堪回过神,用手按住肩膀上的伤口,那伤口只有一个指头大小,却伤到了经脉。
      施怡然点点头:“那是正常的。那人刺穿你的动脉,但是伤口不大,就是想让你缓慢流血而死去,好险发现得及时,否则你可能就成了一副空皮囊了。”
      这个方法的恶毒之至,让她胆寒。
      “清泗呢?”她忙问。
      “清泗?”施怡然看着她,似乎一时想不起来,然后道,“哦,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当然是去秣陵了。”施怡然回答得理所当然。
      施怡然睁大眼睛:“秣陵?我睡了几天?”
      “四天,”施怡然微笑着说,“所以现在你需要一些补充。”
      薛韫锦刚想问什么,却止住了,环顾四周。
      还是古宅里的房子,房间依旧古老破损,墙角依稀粘连着蜘蛛网。薛韫锦盯着墙角看了一会:“施大夫,别开玩笑了。”
      施怡然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怎么说?”
      薛韫锦指着墙角吊着蜘蛛的蜘蛛网道:“那个地方是个死角,蜘蛛每三天可以织完一张网,我受伤那天注意过那地方时没有蜘蛛网的。如果真过了四天,应该已经结了一层网了。”
      施怡然笑着点点头:“聪明的姑娘。没错,现在是日中,你睡了六个时辰。恢复得很快。清泗和池淡风去外面办事,估计晚上回来。”
      “出去办什么事?池淡风?”薛韫锦有些困惑。
      施怡然笑着颔首:“现在可是很重要的人呢,是池大夫。”
      “唉?”
      “昨天晚上你可错过重头戏了,”施怡然站起身来拿旁边的粥,“昨天清泗把你带回来以后很快赶到了灵庄,恰好那个时候寒扉的人跟犯孤平撞上了,据说当时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情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还是太晚了,已经死了五个人。”
      “五个?还有两个是——”
      “尺水跟我。”
      “施大夫……?”
      “那天你在找我后感觉一直不对劲,就利用参碧逃了出去,结果看着我们的捕快被打伤,参碧也昏死过去,幸运的是两个人都没死。”施怡然低声道,语气里还是带上了一丝后怕。
      “可是……为什么?”犹豫了一下薛韫锦轻声问道,施怡然无奈的笑笑:“唉,要找我麻烦的人多了,我怎么记得清楚是怎么回事?清泗也问过我,我知道他是想找到死去的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但是……我也很无奈。这几个人我只听说过他们的名气,要说到见面之类的还真记不起来了。”
      “那昨晚,清泗有没有伤到?”薛韫锦忙问。却被施怡然盯着看,露出戏谑的神情。
      “他早上来过,除了走路有点颇神色有点疲倦外,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看到你没事他就走了,”薛韫锦安慰道,“清泗我很了解,虽然看起来比练武之人单薄,但是体力恢复得很快。”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薛韫锦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逃出来后也是误打误撞遇到了清泗,然后就一直在守着你,了解到的也不过是清泗早上跟我说的那些。”
      薛韫锦这才醒悟过来,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是谢谢你了。”
      “别客气,好好养伤就是,”施怡然吹着勺子里的药汤,然后把汤药送到薛韫锦嘴边,薛韫锦咽了一口后连忙道谢,伸手接过汤药,施怡然便由她去。支着下巴看着喝药的薛韫锦,薛韫锦被她看得有些发窘,刚想询问时,施怡然突然开口:
      “薛小姐,真的很喜欢那孩子啊?”
      薛韫锦被呛了一下,忙笑道:“说什么啊?”
      “不喜欢的话怎么会为他甘心情愿受那么重的伤?”
      “——谁说是为他了,只不过是歪打误撞罢了,”薛韫锦缓和过来,“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
      “喔,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施怡然了然地瞥了他一眼,薛韫锦这才发现着了道儿。
      “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还没到那种程度。有好感是一定的,不过更多的,我想是因为——”薛韫锦捧着药碗,眼神突然坚硬起来,“我对那个男人有胜负欲。”
      “哦?”
      薛韫锦看着那张正直妙龄的脸蛋,觉得那双眼睛虽然有着清澈的底色但却浸满了世故的味道,语气虽然不冷不热但是却充满了母亲一样的温暖,不知怎么就和她意气相投,有种想倾诉的愿望。斟酌了下,她笑道:
      “可以告诉你吧,你不会生气的吧?”
      “世上能让我生气的东西已经没有多少了。”
      “我,只是单纯的不服气而已,那个男人,”薛韫锦道,“不过是做出了一点点成绩,就这般目中无人了?我想证明给他看,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配得上那个位置。”
      施怡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顿了顿道:“薛小姐这般胜负欲极强的人也是很少见很呢,倒像个小子了……不过我很喜欢哦……叫我‘怡然姐’好了,虽然我看起来是嫩了点。”
      薛韫锦微微笑开,觉得这个少女越来越合胃口,不由开起玩笑:“一定不止这个岁数的,怡然姐。”
      许久,施怡然露出了些许伤感的追忆神色:“薛小姐,跟我以前的一个弟子很像。虽然看起来很好胜,但是都是单纯的人,所以……很害怕你会有相同的命运。”
      听出了这话的诡异,但是不知为何薛韫锦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喝药。
      这时,听见了施怡然的声音:
      “……如果真的是抱着喜欢的心情待在他身边的话,绝对是一种痛苦,而如果他发觉了这种心情,也许他会成为第一个走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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