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台2》云韶杳

11、第十一章~饕餮宴~

　　池淡风看着外面渐渐笼罩大街的雾气，低声道：“按照你得到的消息，清泗这次是撞到了寒扉所说的贵客了吧。”
　　薛韫锦“嗯”了一声，语气却有说不出的惴惴不安。远处的夜色很浓，她模模糊糊感到有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窥视着他们，透出饥渴的、残忍的光芒。
　　这就是和镜楼做对的日子，永远行走在黑夜中，于恐怖做较量的日子。
　　微微侧过身子，可以看到池淡风安静的侧脸。因为长年呆在暗处的原因，皮肤接近惨白，但却别有一种病态的清贵和优雅。就像一杯醇厚的毒酒，华丽的高脚杯里盛着的是清亮亮的液体，一饮下去辛辣苦涩却让人心脏骤停。
　　他很安静地坐着，不着急也不烦恼的样子。似乎对于挚友的去留根本毫不挂怀在意的样子，奇怪的是这种表情薛韫锦并不陌生。
　　被囚禁幽室已久的人，是不是永远都被囚禁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不管他身在何处。
　　“韫锦，做为一个墨门的人，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池淡风玩弄着他修长的手指，“不要企图干涉同门的活动，做好自己的本分。做什么事都要清醒理智。如果真的关心他，那就要选择相信……但他没有说再见的时候，就不要转身。”
　　薛韫锦半晌没有说话。
　　终于知道为什么对这副神情那么熟悉了，那种用生死换来的信任，在姐姐的脸上也曾经看到过。清泗啊清泗，虽然你不会说话，但是交到的却都是珍贵的朋友。
　　心中却隐隐有些嫉妒了。清泗，如果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你也会这么的相信我的吧？
　　池淡风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十指交叠，支在尖尖的下巴上。他从来没有说过寂寞的话，但是他的每一个侧影都显得忧郁和伤感，这种连侧影如此有语言力的人，薛韫锦并不多见。她了解他和清泗是止步峰出身，两个人中唯有他继承了止步峰的精髓，分派到墨门九术中的医术。别人都说他的医术和薛青冷一样的狠辣怪癖，以折磨病人为乐，是个不容于室的医者。墨门敢用这样人，想必也有自己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是莫名的忐忑不安。肩头上的伤突突地痛，那是进入墨门留下的——每当遇到极大的危险时，这道老疤就会莫名地痛起来。
　　薛韫锦默然无语，突然想到昨晚看到的赶尸人，便把这件事跟池淡风说了。
　　池淡风的眼神移开了一会，面无表情但是还是被薛韫锦看出了细微的差别。薛韫锦道：“跟我说实话。”
　　池淡风交叉手指向窗外看去——外面一团浓黑色。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恐怕我们再也走不出零陵城了。”
　　“他？”
　　“犯孤平，如果是他，如果，”池淡风的手指不经意抚过嘴唇，“我们将在饕餮的口中尸骨无存。”

　　零陵城，府衙。
　　被暗夜的羽翼覆盖的廊道，两盏渲出淡青色的琉璃灯，悠悠荡荡地前行着。
　　“寒扉那小子今晚忒兴奋了吧——那个叫木寒的人到底是谁？”
　　“哎，这你就外行了吧，我们圈里面的有三大捕快，顶级的，木寒、片羽、裴逸。有他们中任何一个在，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这三个人擅长方面各异，行为处事非常低调，只有那些大人物才见得着！还记得三年前震惊东京的惨案吧，其实就是木寒破的。”
　　“就是他啊！”
　　“没错，就是上次我们议论纷纷的那个人，很厉害吧。没想到那么年轻是吧，居然跟寒扉差不多大。”
　　“小江……我突然觉得很不安。感觉，很多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人都到了零陵城，好像赶赴什么盛大的宴会，绝对不是巧合吧？”
　　“听阿昊你这么说，我——”声音突然刹住，然后冷气，倒抽！
　　“怎么了？”被同伴的情绪感染，阿昊不禁小心翼翼的问。
　　小江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走廊，是夜无月，黑色的幕布只透着微薄的星光。顺着琉璃灯淡青色的光芒，可以看到对面有一袭白色。
　　小江把声音压得细细碎碎：“你看……像不像是有个人蹲在那里……”
　　“你别吓我……”
　　两个人看了一会，只觉得寒毛直立。但那抹白一动不动，却像极了人类的背影。小江拍拍胸膛：“逃跑的不是男人！”便推着阿昊做盾牌硬生生地向前走。
　　那白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昊伸手一抓——
　　——“唉？居然是一块布？”
　　“天，吓死我了，好端端地怎么飞来一块布，还那么长。”
　　“你说这会不会是裹尸布啊哈？闻起来有股味~”
　　“裹脚布吧——我已经对你的恐怖免疫了。”
　　“真的……”

　　薛韫锦忍不住“噗”的笑出来，池淡风一脸正经地看着他，她忙掩住嘴巴道：“不好意思……只是这个名字，呵呵……”
　　池淡风继续放空表情：“你就笑吧，等你你知道他后，你连哭都哭不出。”
　　“喔~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人，快说说，让小女子好生敬畏一番。”薛韫锦强忍笑意，推了推池淡风。
　　“那个犯孤平，在镜楼那种地方，可是有‘杀神’的美誉，”池淡风的声音突然变得幽幽的，薛韫锦忍不住抱紧胳膊，“他只有一种杀人的方法，那就是让人自杀。”
　　“自杀？”
　　“那绝对不好受，从内外攻破受害人的心理防线，然后以离奇的方法死去。因为找不到了凶手，所以一般只能认定为自杀或者是突发性疾病导致死亡。事后七天，他便会回来收尸，无论尸体藏到哪里，哪怕进了土堆里，都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消失的尸体最后不会诈尸吧？”薛韫锦故意瞪大了眼睛。
　　池淡风望着她，直到她寒意四起：“没错。他们会变成另外一个赶尸人，不断地缠着你缠着你……直到收集到足够的尸体……那样的死法，可就多了……”
　　薛韫锦冷笑了一声：“——切，就这种程度？不知道我是被吓大的吗？这种话留着跟妹妹说去。”
　　“不愧是薛家的大大大小姐~，”池淡风咧嘴邪邪一笑，“好吧，我说实话——那个犯孤平私底下可是养了很多那么~那么大的老鼠……”
　　“……池淡风，你最近是不是皮痒啊？”
　　“好吧好吧，”池淡风举手投降，“他要真下手，他会下战书的。”
　　“战……书？”
　　“嗯，通常是一块裹尸布，用来裹他想要杀的人的尸体。”

　　春府，夜深，人静。
　　春苑是零陵城最大的青楼，毋庸置疑丫鬟奴仆人数可称首尾，这座宅邸的主人春俦也是大大的不简单。
　　丫鬟春柔领着小姐春寂回到西厢。春柔掩嘴笑着什么，春寂柔柔地笑着安静地听。走廊里吹来了一阵凉风，两人停住脚步。
　　走廊装饰的莲灯发出熏黄色的光芒，走廊的尽头转出白色的裙角。
　　“咦，那是流儿吗？”
　　春柔提着灯向前踱了一步：“流儿，是你吗？”
　　走廊尽头，像是一手舒缓优雅的小夜曲，一个白裙的女童伸着手踩着舞步旋出来。纱做的衣裙衬托了舞步的飘逸，舞曲的优雅延长了时间的脚步。远远看去就像一团雾气，因为是孩子又多了一份纯洁可爱。
　　随着女童地旋转逼近，想叫唤她名字的两人突然脸色惨白。
　　就像一个提线娃娃，旋转，停止，旋转，停止。飘忽得像个幽灵。
　　“啪”地一声，莲花形琉璃盏在春柔脚下摔得粉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砰砰”有人在用力地敲门，大声、急促地吼叫。
　　“开门啊！开门！”

　　西窗上两人长谈的影子。
　　一个白衣年轻人用剪刀“嚓”得一声剪去烛芯。对面坐着忧心忡忡的寒扉。
　　“——你说什么？”年轻人抬起眼眸。
　　烛芯应声而落。

　　大门前的石狮子在灯光下面容狰狞起来，龇牙咧嘴，活像个凶煞。
　　远处，那个身影趴伏在红漆大门前，声嘶力竭地捶着。

　　薛韫锦走回房间时，看见池淡风房里还放着挖掘用的铁铲和木桶，一时兴起走了进去。脚步却突然停住。
　　从外面看不见的死角里，整整排放着一群被开膛破肚的老鼠。爪子向前蜷曲着，肚子里的肠子全被掏空挖尽。
　　身后传来门开合的身影，有人走进来。
　　薛韫锦一动不动地站着。

　　“是陷阱。”
　　有冷风吹进，烛火横斜。
　　烛影摇曳中，年轻人伸手笼住了焰火，橘红色的光芒勾勒那双修长的、略显沧桑的手硬朗的线条边缘。

　　春柔抱着昏死过去的春寂，浑身颤抖，上下牙关。
　　瞳孔里白色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春柔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闭上眼睛把头埋入昏过去的春寂胸前。

　　城墙，士兵们撑着惺忪的睡眼站着。
　　“喀嚓”一声，有东西缓缓放下，有东西缓缓升起。
　　士兵们对望了一眼，低头向城墙下看。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噗通”一声，那人沿着封闭的大门瘫软跪将下来。
　　用力地喘息着。

　　风止。
　　那双笼着烛火的手突然张开。光芒像是一朵花从他掌心盛开，溢满整个房间。
　　那光亮照亮年轻人清癯的脸，焰火在他深黑色的瞳仁中一跳一跳。
　　低沉的嗓音，说不出的沙哑和神秘。
　　“——他来了。”

　　……
　　天云散尽，吐出半轮残月，照亮湿漉漉的青石街道。
　　一人，一车，站在道路中央。披着黑色长衣的神秘人，抬头望着在黑云中若隐若现的缺月，嘴角慢慢浮现一个微笑。
　　无声的，像是一场梦境，神秘人推着车，消失在浓黑之中。

　　第二天，晨曦。
　　春苑里却笼罩着惨淡的气息。
　　天微亮，门外就围拢了众多的百姓，好奇地向里面看，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听说死人了，还遇到鬼了呢……”
　　“你也听见了，昨天晚上那声尖叫？”
　　“寒扉大人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了！”
　　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到脸色微疲的寒扉和一个白衣青年走了出来，低头交谈着什么，但是到底没有什么太严肃的表情。寒扉说着还笑了笑，像是虚惊一场那种笑容，但是白衣青年的笑却是近乎皮笑肉不笑。
　　寒扉拿着手中的一卷白布道：“她们见到的那个女童，原来只是一块布……”
　　“一定要看到那个叫春流的女娃，”木寒道，“这不可能只是恶作剧，目击人到现在还未完全恢复正常，最近有很多不好的预兆，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你是指昨天晚上灵庄主人跑到县衙敲了半夜的门那事？”寒扉沉思道，“确实，那也是一场恶作剧吧，说什么空的棺材里突然多出了几具用裹尸布包起来的尸体，我们半夜跑过去，看到的也只是一堆布罢了。”
　　“是个玩笑就好了，”木寒苦笑道，“如果是战书，那就不太妙。”
　　“战书？”
　　“听说过镜楼的‘杀神’犯孤平吗？一旦他想大开杀戒的时候，就会送上裹想要杀的人的裹尸布，”木寒看着雾气还未散尽的街道，攥紧了手中的散发着怪味的布条，“事到如今，这已经是第五条裹尸布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
　　“把昨晚到现在发现的不明白布都泡在烧酒池里，等到黄昏再看上面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木寒道，“多出来的东西，就是受害人的名字。不过一般到那是，该杀的人都差不多死完了……
　　“你确定这回真的是他？”寒扉半知半解，“不会吧，他有什么目的？我们这次是来抓一个叫清泗的杀人犯，跟镜楼没有关系吧？在试剑大会前就如此高标，恐怕不是镜楼的风格。”
　　木寒走了一段距离，然后转向县衙的方向。
　　“一个连是否杀了人都不确定的人，为什么要兴师动众，私底下拍了四县的捕快追捕，而且惊动了蒙络大人，请我至此，恐怕只有先跟蒙络大人坦诚相见，才可以知晓吧。”
　　寒扉一个激灵：“说起来，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真正见过蒙络大人本人。”
　　“现在就去府上拜见吧。”木寒立刻道。
　　两人正前往蒙府，寒扉突然问：“依你看……那个凤清泗到底是什么来头？”
　　木寒不说话。
　　寒扉看着他，刚想说什么，突然一个手下跑上前来拦住他们：“出事了！老大叫我来叫你——”
　　“什么事？”寒扉问，木寒转过头。
　　“城门、城门——”

　　薛韫锦走进驿站。
　　驿站里来取货的人却比以前要多。熙熙攘攘，满脸的怨气，空气中似乎还游动着一丝恐慌。
　　薛韫锦来到柜台前，心中的不安突然加重：“请问——”
　　“小姐，对不起，今天的东西没有来。”驿站的人立刻反应。
　　“不过这个时候——”
　　“昨天晚上就没有来，城门现在已经封死了，谁也进不来。”
　　“封……城门？”薛韫锦觉得有些意外。
　　“是的，县衙刚刚下令，不许任何人出城或进城，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城门口。”
　　薛韫锦转过身，微弱的阳光照向她的眼睛里，被长长的睫毛挽住。

　　城门外，虽是春季，但却显出一片肃杀之色。
　　从高高的城墙上向下俯瞰，可以清晰地看到离地五丈处吊着一具白色的用裹尸布包着的等人大的东西，城楼大开，城外站着四五个人。只听“喀嚓”一声，城墙上的人把一个裝了重物的麻袋扔到外面，砸入丛莽中。麻袋一落地，只听“铮”地一声，数十支毒箭从要道处攒射而出。
　　看着这阴险毒辣的招数，在场人都忍不住倒抽冷气。
　　“别的地方也是这样吗？”木寒问。
　　“零陵城四个城门，都有相同的现象，除了上面吊着的人。”
　　可以看到有一丝银线拴着那白色的等身物体，系在不远处的两棵大树上。白色的裹尸布上已经透出暗红色的液体，从外面看似乎里面真的包了一具尸体一般。
　　“守夜的士兵都说昨夜听到了异常响动，但是当时并没有留意。”
　　“外面的马车也进不来吗？”木寒道。
　　“我们试图用各种方式联系外面，但是现在都没有消息。”

　　“没有那一个人可以把一座城给围起来的吧？”木寒心下念转，看着上面悬挂的“尸体”，“总之先把它弄下来。”
　　寒扉刚想叫人，木寒却摇摇头：“小心布上有毒。”说着后退几步，袖里寒光一闪，一枚飞镖已然出手，“尸体”应声而落，“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裹尸布松开。寒扉长剑一挑，里面的情状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个睚眦欲裂，面色涨紫的人横躺在地上。
　　正是他们要找的蒙络大人。

　　东庆门果然关上了。上面的士兵一看到薛韫锦就大声喝止。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开始在全城蔓延，流言蜚语，人心惶惶。
　　而县衙始终一字未发。
　　这次关闭城门时间之久，已经严重影响到新鲜蔬菜的供应等需日更得货物，人们怨声载道，场面颇为失控。
　　清泗，你在哪里？
　　薛韫锦这样想着，抬头，刚好看到施怡然所在的医馆，上面“施”字的菱形招牌微微随风晃动。

　　“大人。县衙收到了这样的信！”一名差役拿着张纸飞快地冲来，寒扉接过，木寒在一旁问：“怎么收到的？”
　　“用飞镖直接射进来。”
　　“上面说在城里安装了炸药，如果发现有擅自出城的人，就会引爆。”
　　木寒将信抢过，寒扉则向四周望了一眼，好像凶手就藏在附近的某个角落。
　　“先把蒙络大人带回去。”旁边的人已经收拾好了那具尸体，粗略地检查完后木寒找了块布遮住了他的脸。
　　“作案人员至少有四个。”寒扉立刻道。
　　“被人从后脑勺偷袭，导致颅内出血而死。”木寒简要地说，后退几步看安置的绳子，比了比高度。又往下看了看地：“我过去看一下。”
　　“什么……”寒扉刚想阻止，木寒已经足尖一点，跳到两三尺外。总捕头眼尖，立刻吼道：“没看到那封信吗？！”
　　空气里传来“铮”的一声，毒箭横空而出。木寒左闪右闪，竟然避开了。众人屏住呼吸看着他往前面小心翼翼的挪了几步，却再也不动了。
　　最后，他退了回来。
　　寒扉拉住他的袖子：“怎么样？”
　　“让人们远离城门，”木寒抿紧嘴巴道，“加强戒备，任何人都不能轻举妄动。”

　　不行，她已经看见了窗口站着的衙役。
　　她转作好奇地看了看上面戒备森严的二楼，然后来到柜台前，最后参碧问她要买什么药。
　　“我想让施大夫给我看看病。”
　　参碧看了看坐在医馆里闷声不发的男子，那男子没有作声，参碧对薛韫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薛韫锦随着参碧来到二楼，看见一个妙龄女子正对镜梳妆。那女子有一双清亮明丽的眼睛，透过镜子打量着她。参碧关上门，站在她身后，离两人的距离不远，刚好可以听清两人的对话。
　　“请问小姐，有何贵干？”施怡然用手指勾住肩头垂下来的两缕头发，无心地打着圈儿。
　　“替一个朋友问问病。”
　　“有何症状。”
　　“头目眩晕，筋骨时痛。”
　　“先服用上池饮，上锉一剂。水煎去滓，兑入竹沥、姜汁。清旦时温服。”施怡然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着字。
　　“如果时而感到短气欲绝，心中闷乱呢？”
　　施怡然停顿了一下，道：“则是淡竹茹汤，上六味，哎咀。用水煮竹茹、小麦，去滓，纳诸药，煮取去滓，分二次服，体虚者分三次服。”
　　“还有一个症状……若面色刮白，舌质淡苔薄白呢？”
　　施怡然看着铜镜中的薛韫锦，沉思片刻后道：“但从这个症状本身来看，需服用玉屏风散，上药哎咀。用水加大枣，去滓，食后热服。”
　　“不过，如果这三种症状同时出现，那么就不能使用上面所用的药方了，”施怡然语气一转，“这三种药方或刚或柔，同时使用必对身体造成伤害。但是可事先服用清肠饮、四海舒郁丸，暂时稳住病情，不知道姑娘家里可有？”
　　“没有。”
　　“……”施怡然一时无语，久久才道，“此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就目前的症状而言，姑娘还不必担心过早。在下倒有一剂药，安神丸——方中朱砂重镇安神，黄连清心除烦为君；当归、生地养血滋阴为臣；甘草调和诸药为使。诸药合用，以奏清心安神，滋阴养血之效。”
　　“服用此药后，再按照此药方，三日一服，切不可过多。”施怡然将作废的药方撕开，重写了一遍。递给一旁的参碧。
　　参碧仔细地看了看药方：“师祖的药方还真是古怪。”
　　“不知道我的风格就是这样吗？”施怡然轻笑，“不下狠药，不得根治。”
　　“只是，药方中的罂粟壳有很大的成瘾性……”参碧有些心虚地看着她。
　　施怡然道：“药三日服用一次，问题不大。倒是药方中的扶摇草，常服容易导致忧郁。病人本来内心烦乱，服用此草势必影响病情，罂粟壳味甜，本是相克之物。两者中和调剂，才能取其所长，去其所短。”
　　“知道了，师父。”参碧恭恭敬敬地说，正欲带薛韫锦离开。施怡然突然道：“最近请一定小心，禁饮生水，禁食生肉。怕是，到时候爆发什么瘟疫，就不好控制了。”
　　薛韫锦背对着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嗯”了一声，跟着参碧下楼。
　　菱花镜内，少女犹自芳华，此时盯着铜镜，微微蹙起眉尖。

　　“刚才怎么了？”寒扉忍不住问。
　　木寒道：“我曾经听说，零陵城还不属于宋朝时，就有人在地底下挖了线，准备与宋国的军队同归于尽。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实行，现在恐怕凶手利用的就是那个废置的炸药装置……不是开玩笑。我看到了埋在地底的线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
　　木寒顿了顿：“因为城里面有重要的人。”
　　“什么意思？”
　　“还有一个月是试剑大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跟它扯上关系。”
　　“你是说零陵城里住着试剑大会的关键人物。”
　　“这我们得去问你的头儿，我想你们来这的原因肯定不是只为了一个人，也许也是要看着那帮武林的危险分子吧？”
　　寒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们什么也不跟我说。”
　　木寒看着他：“所以，这次不是一个好机会吗？”
　　寒扉用力“嗯”了一声点点头：“什么时候我也可以跟师父有同样的地位，呀，明明差不多大，为什么要叫你师父啊？”
　　木寒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此行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那个凤清泗，我查过他，但是很多资料都是互相冲突，难辨真假，真是头痛啊。他，现在还应该在零陵城吧。”
　　木寒显然已经思考别的问题了，等到寒扉重复问了一遍才回过神，肯定地说：“当然……我保证。”

　　榆柳下，站着一名青衣普通女子。
　　薛韫锦抱着药靠在柳树下，隔着扶疏的嫩柳向渐渐炙热的天空望去。
　　——清泗，让我来猜猜，你在哪里。
　　清泗这次去秣陵，不可能跟试剑大会全无联系。
　　清泗在墨门里的地位不算小，如果他执行任务，那肯定不简单。
　　清泗擅长的是机械和推理，表面上看起来武功平平，用来辅佐，以暗杀谋划、轻巧灵敏取胜。但此人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如今在试剑大会那种光天化日的场合，想像七年前那样在台上看到他，应该没戏吧……那么……去秣陵是为了保护某人吗？还是，秣陵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如此不确定连他本人都不知晓。
　　那么，为什么会有人想陷害他呢？镜楼，镜楼用得着使这样的手段吗？
　　墨门、镜楼和朝廷三者的关系非常微妙，以天平喻，墨门和镜楼对立，朝廷中立或者是居其上，只要向一方稍有偏斜，势必会有一番争斗。
　　也不排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因素。
　　或者说……是墨门里的人想要害他呢，清泗应该有所察觉了吧？上次，他跟姐姐说把情报直接跟南堂主说，是怕谁呢？报告到达南堂主之前一般要经过什么人的手呢？
　　假定是内部对他产生怀疑，那么内部势必有与镜楼或者朝廷勾结的人。
　　淡风说过的镜楼杀神，出现在这里，朝廷的一小部分人，出现在这里，墨门不同派系的人，出现在这里，那么……燃火索是什么呢？
　　薛韫锦轻轻打了个响指。
　　——就是接连不断的凶杀案！
　　杀害的人，应当是有足够分量能在武林引起轰动，现在离试剑大会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只能是各大门派前来参战或观战的人员。位于南方的几个大门派，清城，蜀山，峨眉，算上崆峒广成宫、终南紫府……清城山的命案已经犯下了，接下来是谁呢。
　　她突然感到冷意席卷全身——
　　如果、如果是这样，她可不可以这样认为——
　　这一次，是他最后一次任务。
　　这一次，是墨门自己的门户清理。
　　这一次，本意不是让他去秣陵试剑大会，而是在去的路上途中，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一来，池淡风墓床被毁也可以说得过去了。池淡风这个角色，在武林中位置非常微妙，足可以称得上四两拨千斤。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就是想在试剑大会之前，借用他们两个，把本来就不平静的河流搅得一塌糊涂吧。“那个人”，或许是镜楼，或许是墨门，或许是朝廷……或许是，看似逍遥于世外实则牢牢掌握走势的某个家族。
　　清泗，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一定也是迫不及待地想弄清楚这一切吧，
　　这是个穷极危险的陷阱啊！
　　——那么，你应该就在那儿。

　　“你说的对。”
　　总捕头朝虎呷了一口茶：“是有几个江湖上有名望的人在零陵。”
　　木寒和寒扉对视了一眼。
　　“峨眉的尺水师太，崆峒广成宫尘霄宫主，暮海白门门主雷壑，这三个比较棘手的人物。”
　　“这么说来，零陵城与外围完全切断，甚至堵上毁城的危险，也是值得的，”木寒目光一冷，嘴角扬起的却是冷笑，“零陵城里，有朝廷的人，譬如大人你；有镜楼的人，譬如杀神；有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本来在试剑大会前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恐怕就要在某人的操纵下，在零陵城产生冲撞。”
　　“师父，你忘了还有一个墨门的凤清泗。”
　　“凤清泗是墨门的？”朝虎忍不住问。
　　寒扉自信满满：“我确定。这人来历很复杂，跟清城山、云酩派都有些牵扯，恐怕还跟洛阳凤家有渊源——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那人的来历弄得一起二楚。”
　　木寒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呆滞：“小子……很有两下子嘛？”
　　寒扉听了赞扬的话，特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一副得瑟的小样。
　　……跟一个受到夸奖得了糖果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木寒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老了。
　　“木寒公子，请接着说吧。”朝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显然这也许是玉石俱焚的结局，虽然不懂得操纵者的用意何如，我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木寒接着说，没说一句，眼神就冷静锐利一分，“而且，零陵城毕竟是南方的大城，无论力量多么大，封城这种事不会超过三天。不考虑外界的质疑，三天足够一个专业人员弄清和拆除机关。所以，这三天，一定会有许多事发生。”
　　“比如？”
　　“杀人。”
　　“谁会被杀？”
　　“最有可能的就是刚才说的三个名人，他们的死很有价值。”
　　“但是他们不可能让朝廷的人保护他们……”
　　“确实，但是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得派人暗中看着，也好有个照应。”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不开的地方，”木寒纠着手指，“镜楼虽然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但是平日里也会讲些漂亮的官面上的话。这次镜楼的人如此大张旗鼓地下战书，死了人，镜楼便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不管结果如何，对镜楼在试剑大会的表现都是不利的。”
　　“我也觉得……现在谁也没有见过杀神，连是否是本人都难以确认，”寒扉也陷入了思考中，仿佛自言自语，“杀神不一定是镜楼的杀神，清泗也不一定是真的清泗啊。如果是有居心叵测的人，陷害他们使得这四大势力发生冲突，也并不无可能吧？”
　　三人沉默良久，都在各自思考着。最后木寒站起来：“朝虎兄，现在开始派人盯着那三个掌门人，并且再分出些人手，看住春苑和灵庄两个地方。清泗、杀神的事请就给我和寒扉处理。还要派专门的人参考地方志尽快找出炸药所在，行事务必保密，以免被凶手察觉。与此同时城墙外也有提高戒备，看是否有可疑人员出没。居高临下，弓箭便是最有力的武器。自己的人也要注意安全，避免被利用造成无谓的牺牲——”
　　“寒扉，跟我去仵作那里，在黄昏之前，一定要找出答案。”

　　“吱呀”一声，古宅的门打开，然后又重重锁上。
　　薛韫锦忧心忡忡地提着药回来，直奔厨房，点火烧水。
　　池淡风闻声已从房内出来，看见她一脸焦灼的表情，忍不住：“怎么了？”
　　薛韫锦把今天的所见所闻简要地告诉了他。
　　未等池淡风接话，她就把药方和药材扔到他怀里：“我跟你师祖接过头了，她现在被监视，给了我这个药，应该可以制制你——还有，最近不能再吃生水生肉。剩下的东西你比我懂得多，这段时间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话还没说完，薛韫锦就走近房间拿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池淡风：“等一下！去哪里？”
　　“不许去！”池淡风几步上前，抵住了门。薛韫锦烦躁地看着他。
　　“已经有一个人死了，是朝廷的人，如果按照白布出现的次数，这回计划要杀死七个人。算上那三个掌门，加上你我清泗和已经死了的人，刚好七个是吗？”
　　“……”
　　“明白了吧，你我不在计划之内。你这次去无疑是自投罗网，如果被发现那就没有意义了！——”池淡风突然打住，因为被薛韫锦脸上的表情吓到了。
　　薛韫锦冷冷地看着他：“说够了吗？”趁着池淡风微微松了力气，拉开门就往外走。
　　池淡风看着她：“站住！如果你还是墨门的人——”
　　薛韫锦闻言轻笑：“墨门……什么呀？”
　　“——你就那么喜欢他？”
　　薛韫锦停住了。
　　池淡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最好给我说清楚，否则……我都要怀疑你别有目的了。”

　　幽暗，阴冷的房间，清冷的光线照在台上僵冷的尸体上，仵作、木寒和寒扉站在一旁。
　　“后脑勺是被人从后面用类似剑鞘的重物击中的，当即死亡。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五时。”仵作审慎地说。
　　寒扉看着木寒：“那个时候你还没来，后来去请蒙络吃饭的时候已经遇害了。”
　　“当时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现在还没问完话，但是就目前而言，他所认识的人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见他没有反应，寒扉接着说，“晚饭后，他的女儿曾想来找他，但是此时房门已经上锁，灯光已经熄灭，其女认为他睡熟了。便没有打扰，直到今天早上才觉得有些异样。”
　　冷光照在木寒的侧脸上，勾勒着那些冷峻犀利的弧线。长长的睫毛覆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