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首散文诗》吻月亮

1、重逢

　　深秋的风刮得猎猎作响，张力大地像是成心要让人和人分别，尽管有的人才刚刚重逢过。
　　樊凡走下前厅几级台阶，转身皱眉抬头打量面前这栋建筑。
　　是了，还是熟悉的样子。顶着城市的市花为名，白墙金光，从上到下散发着奢华的气息，蓉城仅此一家的芙蓉岛大酒店，这么多年市里也就这一家五星级，怎么都错不了的。
　　然后她划开手机，对着前置皱眉低头打量自己。
　　是了，如果忽略眼底里那抹突兀的震惊的话，这么多年养成的一张不为所动的表情还是毫无破绽的。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放下手机后，樊凡慢慢转回身，皱眉打量面前冷到缩着脖子的陈纪南。
　　陈纪南：？

　　陈纪南单穿一件白色卫衣和绿色棒球外套，灰色休闲运动裤腿晃荡在风里，瑟瑟发抖。他跺两下脚，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摊开在樊凡面前：
　　“不是，我请问，我请问一下啊？楼上菜都要上齐了，你把我喊下来搁这外面吹风是几个意思？”
　　樊凡不说话。
　　他接着说：“大家同学多久没聚了，您一到门口，脸都没露，瞥了一眼就把我拽走，这一出是哪一出啊？？？”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樊凡低头看了眼，还是不说话。
　　“说话！！”

　　“你不是说他不来吗？”她兀地掀开眼皮睨他。
　　“你不是也说你不来吗？”他干脆地接话。
　　樊凡作势伸出脚踹他，陈纪南低头瞥了眼，没躲。
　　“我问你呢，先回答我的问题！”
　　“得了，”陈纪南打了个哈欠，“俩问题我都给你答了。”

　　“之前代嘉与自己说的，他回蓉城是工作上的事，只待昨儿一天，今天就得飞回辽市，刘在一就没记他的名单。谁知道今天他突然说有点收尾工作，要多待几天，就赶来和大家聚了。”
　　樊凡眯了眯眼，像猫辨认旧居一样，想起了很久没见过的高中班长刘在一。
　　锃亮的马丁靴轻轻踢开了一块石头，鞋上立刻就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在路灯下怪显眼。
　　樊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想，要是那道印子划在心上，应该不会很痛，却会在心底不时地痒痒作祟。
　　就像代嘉与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张牙舞爪了那么多年一样。

　　“我没说是‘他’是代嘉与。”樊凡也不知道自己在乱解释什么，久违的名字说出口的时候，竟像年少时早读没背下来的诗一样生涩。
　　这下换陈纪南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打量她了。
　　“不是吧你，跟我在这装啥呢，有必要吗？你一因为哪点破事把自己绕的不像自己，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和代嘉与有关的。”
　　“我早不喜欢他了。”
　　“哟，对对对，那你自个儿回答那第二个问题，代嘉与变卦之前，你不是也说你不来的吗？怎么今儿还能看见您尊容出现呢？”
　　“你再阴阳怪气别怪我抽你。”樊凡警告地瞪他一眼，“我是因为听说他不来，我才答应来的。”
　　陈纪南愣了一下。
　　“为…为什么？”
　　“不想和他碰面。”
　　“…你别告诉我去年在远航坊聚会那回，也是这个理由，才见不到你人。”
　　除了推拉门作响的声音之外，樊凡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真的静止了。
　　“……”
　　“……”
　　沉默即正义。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最终还是樊凡迟疑地开口。
　　陈纪南做悲壮状。
　　“还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恨铁不成钢地说着，“你居然因为这事儿一直避着，不是，见个面怎么了，你俩当年那事，‘刷’地一下早翻篇了，你再怎么耿耿于怀，说不定人家早忘了。”
　　“我没有耿耿于怀。”
　　“你别没有，你变化这么大，人家第一眼能把你认出来我都觉得够呛。”
　　“你别呛。”
　　“……”陈纪南被哽住了，伸出手弹她脑门，挥手比划了一下，“你能别给我玩这文字游戏吗？要玩玩个大的，咱俩打赌。”
　　樊凡不太喜欢赌东西，但是如果是跟陈纪南——她高中同桌兼多年好友，她突然，莫名有种会赢他的预示感。
　　风把她的鬓刘海别到耳后，特别温柔。
　　“赌什么？”
　　“赌代嘉与还记得你多少。这么多年不见了，我赌他起码也得想个几秒才能说上你的名字，但也绝对不知道你在干哪行。唔…就他那性子，说话一定不会认真看你眼睛。”
　　其实陈纪南一直以来也挺了解代嘉与的，他说的这些，实在太像他那副一贯的随意、轻佻、恣意的样子。
　　“好。”可是樊凡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两人往包厢走回，进电梯的时候，樊凡从银色的金属镜面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黑色紧身高领毛衣和紧身的牛仔裤，把她学生时代因为青春期的羞怯而不敢展露的身材，一改常态地勾勒淋漓。外套一件牛仔小夹克，踩一双马丁靴，顶一贝雷帽，明晃晃的硕大月亮耳环随脚步轻颤，颇有几分学影视艺术出身打扮的模样。

　　她早已与过去的自己有天堑之别。

　　上升的电梯缓慢归于平稳，随着“叮”地一响，门缝缓缓打开，地上的灯影却是蒙盖成一个人像的形状。
　　樊凡抬头，就看见正好站在电梯外的代嘉与，单手插在裤兜里，眼里带着一丝惊讶的笑意，一如当年。

　　而他，却与自己印象里的少年无几毫差。

　　陈纪南也愣住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刚想要打破僵局，就发现代嘉与视线还没往自个这边看过，嘴唇已经动了。
　　“姗姗来迟啊，樊大导演，”代嘉与说话的声音一直是略沉的，言语间的轻笑，像是卷着沙子，樊凡觉得这样的嗓音就是大家常说的“磁性”。
　　“班导都在了，问学委哪去了呢。”
　　樊凡找回自己的声音，暗暗地深呼吸，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路上有事来晚了一点。好久不见，代嘉与。”
　　代嘉与一时没有动作。
　　少顷，他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随意正了下衣领，低着头闷笑了一声，舌头顶了下腮侧。
　　“好久——不见？”代嘉与意味深长地直视着她的视线，樊凡差点能在他瞳孔里看清自己的影子。
　　“就昨天到今天没见，原来这么久啊。”

　　眼前的画面像电影故事版一样往回拉。
　　没错，他们的重逢，来的要比常人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