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猫》江秋实

2、饭桌上的故事 这是一个真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皮蛋妈妈说。

　　妈妈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出来的。温暖的风，轻快柔和，吹着身上的毛发，有战栗的快感。空气中有好闻的新鲜气味，阳光，鲜花，解冻的河水的味道。年轻，健康，自由，一种更好、更容易的生活，哦，也许不太轻松，可是谁知道呢，这一刻是快乐的就足够了。
　　在春天的城市里，食物总是充足的，大街小巷都能找到各种美味，人们在草地上野餐，所有的动物都苏醒了，在阳光下吃得皮光肉滑，毛毛虫看起来都像豆虫一样肥壮。

　　妈妈喜欢城郊的公园，她很少回到城里了，比起熙攘的人群和车流，逗逗蝴蝶蚂蚁，和一只刺猬争夺半根香蕉都是很有乐趣的事情。只是，平静中有时也会蕴藏着危险。一天晚上，睡了整个下午的妈妈在公园里散步，月亮明晃晃的，看得清草叶上七星瓢虫熟睡后翻过来的肚皮。在公园的长木椅下，妈妈看到一个白白的东西，那是一只剥了壳的鸡蛋，妈妈爱吃鸡蛋。她奔向那只鸡蛋，然后低头咬了一口。然而就在这时候，一条草蛇窜出来，细长的尾巴卷住鸡蛋。蛇的身体弯曲游动，鸡蛋被尾巴送到蛇的嘴边，蛇嘴巴长得大大的，就要吞进鸡蛋了。

　　妈妈扑过去，鸡蛋的美味和被侵犯的怒气让她忽略了蛇的可怕，她觉得有必要讨回自己的尊严，于是她用尖利的猫爪狠狠划过蛇的身体。她成功击中了草蛇。蛇疼得剧烈抖动，如妈妈预料中那样放下鸡蛋，但并不是逃走，反而用细长的身子缠住妈妈的腿。妈妈的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而蛇的尖牙就要咬到妈妈的脸……
　　这可真危险。

　　突然，一只棕色的猫冲向草蛇，速度快得就像夏天瞬息而至的风暴，妈妈听到猫的愤怒的叫声，还有扑打的声音，接着妈妈腿上轻松了，蛇放开了妈妈。妈妈站起来，看到草蛇和那只棕色的猫在对峙，他们都在寻找进攻的机会。妈妈无声无息站在了棕色猫的身边，静静看着那条草蛇。草蛇的眼睛闪着狡诈的光，也许知道占不到便宜，蛇扭着身体滑溜进草丛里。

　　夜色沉静了，有风轻柔飘过，挟着花香，一朵郁金香在睡梦中幸福地叹息。月光下，两只猫的影子靠的越来越近，一只猫遇到了另外一只猫，他们相互喜欢，于是他们就成了妈妈和爸爸。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春天就要过去了。也许是生活太安逸，也许是妈妈心里某个角落被天使打开，要知道，每个幸福的人心里都藏着天使。某一天妈妈突然很想回原来的家去看看，于是她对爸爸说：“亲爱的，我觉得我必须回去一趟。”
　　“你的想法可真傻，这可不是个好主意！”爸爸当然不同意，他认为这太冒险了，“再说，你回去干什么呢？”
　　妈妈说：“亲爱的，我现在很幸福，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幸福，我想回去看看，看看我的女主人还会不会在夜晚流泪。”
　　妈妈坚持回去。爸爸爱妈妈，他不想让妈妈不开心，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妈妈一起回去。

　　他们往城里走，红色的地砖上都是洋槐的玉白的花瓣，细碎铺满一地，空气中是清浅的香。一栋灰色的房子前，妈妈停下了。

　　“就是这里，”妈妈说，“看到顶楼的那扇贴着牡丹花的阳台了吗？那是我经常趴着晒太阳的地方。那个长筒子是取暖炉的烟筒，冬天贴着炉子晒太阳太舒服了。”
　　“你确定要回去吗？”爸爸仍然觉得妈妈的想法太疯狂，“你是敲门进去还是偷偷溜进去？”
　　“也许，我只想看看，看一眼就走。”妈妈回答，“走吧，跟着我去数楼梯吧，数楼梯也蛮好玩的。”

　　妈妈上楼，动作轻捷，爸爸更迅速，他两三步跑到妈妈的前面，似乎这样才能让他安心一些。爸爸很警觉很小心，他觉得这栋楼比公园危险可怕。
　　他们就要走到顶楼了，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爸爸躲在了一边，妈妈正要躲起来，看到楼梯上往下走的人，竟然忘记躲了——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女主人，女主人牵着一个小男孩。

　　女主人看到妈妈惊喜得叫起来：“啊，我的猫咪回来了！”她弯下腰抱住妈妈。
　　妈妈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看到爸爸恐惧的眼神，她想蹦到爸爸身边，可是女主人紧紧抱住她，转身上楼，打开门，砰一声把爸爸关在了门外。

　　生活又恢复到原来，不，应该说比原来更痛苦。虽然女主人对妈妈比原来要好，也不再发脾气，因为家里多了个可爱的小男孩。小男孩叫女主人妈妈，每当这个时候，女主人的脸便满是柔和慈爱。女主人变了，可是妈妈一点都不开心。她时刻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爸爸在楼下无助地徘徊，夜深了还在对着妈妈绝望嘶喊。这是一段不可知的距离，他们能看到对方，却无法触摸。

　　到了第三天，妈妈因为不肯进食奄奄一息，爸爸因为不眠不歇，眼睛血红，喉咙全哑了。
　　女主人买来妈妈最爱的鱼头，可是妈妈连看都不看一眼，楼下不见了爸爸的影子，妈妈满脑子胡思乱想，爸爸是出了车祸还是生病了？她知道，除非爸爸出事，否则不会扔下她不管的。

　　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了。爸爸在哪里呢？
　　谁能想到呢，爸爸正顺着排水的管子一点一点往上爬，管子很滑，好几次他差点跌下去，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他并不怕粉身碎骨，他怕再也见不到妈妈。
　　爸爸很小心，他终于安全爬到了烟筒那儿，顺着烟筒溜进去是唯一的办法，这是夏天，炉子里是空的，不会有火。爸爸钻了进去，烟筒很窄，烟灰的味道熏得头晕，他往前挤，挤到拐弯的地方，他扑通一声笔直掉下去，重重摔在了炉腔里，摔得眼冒金星。

　　声音惊动了妈妈，她看着炉子喊：“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她跳到炉子上，去揭炉盖。盖子是铁的，很沉，妈妈没有足够的力气。
　　爸爸在炉子里回答，声音闷闷的：“是我。我这一下摔得可不轻呢，我得缓缓劲。”
　　“呜呜，都怪我，我不该回来的。”妈妈哭着说。

　　爸爸在炉子里反而笑起来，他被妈妈的眼泪给逗笑了，他说：“你闪开，我要把盖子顶开，出来了我会好好骂你一顿的，或许还会打你几下。”
　　爸爸喘着粗气，全身的骨头火辣辣的疼，疼得他大汗淋漓，他忍着疼痛仰头去顶炉盖，第一次他失败了，炉盖纹丝不动。他太疲惫了，又被狠狠摔了一下。
　　“亲爱的，咱们得一起来，我一个人的力气不够了，”爸爸说，“我数一二三，然后我顶，你掀，这该死的盖子快点打开吧，我要见到你，越快越好。”

　　这次他们很幸运，两个人的力量胜过一个人，盖子打开了。爸爸出现在妈妈面前，他全身都是烟灰，又脏又狼狈，可是妈妈觉得他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我都成黑猫了，不要拥抱我，虽然我很想念你的拥抱，”爸爸看看妈妈要哭的样子又说，“算了，你要抱就抱吧。”

　　妈妈还没来得及靠近爸爸，阳台的灯啪一声亮了，女主人尖叫：“哪里来的野猫？快出去！”爸爸和妈妈靠在一起瑟瑟发抖，门窗都是关着的，他们无处可逃。女主人随手拿起一个扫把，对着爸爸挥舞，爸爸使劲一跳，从炉子上跳到了房间里，妈妈也紧跟在爸爸后面。

　　“你这野猫，把我儿子的衣服都弄脏了，不要进他的屋子！”女主人生气地大喊大叫，“我要逮到你，好好教训你，你这只可恶的野猫……啊，我的沙发……”爸爸在屋子里乱窜，沙发上留下黑色的梅花脚印，还把柜子上的纸和书乱七八糟地碰到了地上，他甚至在一件漂亮的新衣服上打了个滚。女主人拿着扫把追赶，累得气喘吁吁，妈妈跟在后面看，突然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停在那里笑起来。

　　“你还笑，怎么办？赶紧想办法出去啊！”爸爸一边说一边爬到衣橱上面。
　　女主人也停下来，她不想再捉住这只猫了。于是她打开了大门，对爸爸说：“滚出去，马上，不要吵醒我的孩子。”
　　“亲爱的，门开了，我们的机会来了。我还是数一二三，然后我们一起往大门外冲，你能做到吗？”爸爸说，“要走一起走！”
　　“要走一起走！我能做到！”妈妈肯定地回答。
　　“好，我开始数了，”爸爸滑下衣橱，小心翼翼绕过女主人，“一……二……三！”
　　爸爸看着妈妈在他数到三的时候冲出大门，自己才放心地往门外跑。
　　“啊！猫猫，我的猫猫，回来！”女主人看到妈妈往门外跑，着急地想去关门，可是妈妈已经逃出大门外，爸爸也紧贴着女主人的脚一溜烟逃走了。

　　城市的月光总是遮遮掩掩含含蓄蓄，每颗星星都是恒远的，也是寂寞的。爸爸和妈妈相互搀扶着，他们走到哪里，月亮和星星也跟到哪里，柔和的光描画出两只猫美丽的影子。

　　“这可真好，是个好故事！”皮蛋听得津津有味，“爸爸是勇敢的好爸爸，妈妈是傻乎乎的好妈妈，我可真爱你们。”
　　“我们也爱你，宝贝。”妈妈吻了吻皮蛋。

　　故事讲完，丰盛的晚餐结束了，皮蛋打着饱嗝躺在妈妈的怀里。
　　窗外，有风经过高楼的呼呼声，风声时长时短，时而很粗时而细细地低吟，就像爸爸的呼噜声。
　　月亮弯弯的挂在天上，数不清的小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这是一个平静安详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