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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事实 当然也不止 ...

  •   当然也不止这一点,赵龙慢慢悠悠的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便有人站起来让座位。

      “赵先生,这里坐。”

      赵先生扯扯中山装,对着牌桌上的人说:“请。”

      牌桌上的人都没见过赵先生输过,他的那双干瘦的跟个鸡爪子似的手,却滑的像条泥鳅,只听见牌在他的手上,就像是没了牌影儿一样,哗哗的风声,肆意的吹动起来,那副看似不起眼的扑克牌在他的手中忽长忽短,就跟树叶子的唰唰声一样,看得我的眼睛都酸了。

      以前在我放学的路上,和一群小孩儿斗地主的时候,他看到了我拙劣的洗牌方式,还专门教过我,对我说:“赌博靠的是一双眼睛和一双手,你得有孙悟空一样的火眼金睛,还得有唐三藏的气定神闲,定力十足,手上的功夫还得了得。而这手上的功夫靠的不是手上的力气,靠的是肩膀,腰,臀,及至下肢的整个巧劲儿,否则,你这算不上赌博,只能算得上打牌。”

      后来为了把他的独门绝技传授给我,专门买了一缸泥鳅,成天成天的让我练习抓泥鳅,就是这样简单的抓泥鳅,还不能把泥鳅弄死一条,有时候我觉得很得意。这可是赵先生传授给我的独门绝技。在孩子堆里,打牌的时候,我总是高扬着脸,应承着前去,身上不自觉的带着点儿容光,觉得能得到赌圣的真传。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每个小孩儿在打牌的时候,都抱着一缸泥鳅,在打牌之前,先跑到缸里逗弄一会儿泥鳅,等双手滑不溜秋后,自以为手能滑的像条泥鳅,觉得手上牌,能像没牌影儿一样,哗哗的风声,肆意的吹动起来。

      可是摸了泥鳅后,牌再也拿不起来,全都黏成块状。

      最后只能仰着脸,捡着柴火,把一缸泥鳅架起来烤。

      赵龙透着门缝儿看着我们生火,觉出点儿不大是味来,拉开门出来踩灭我们刚生起来的火:“你们真的一点定力都没有,以后能干成什么事儿?”他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呸,都是不成器的东西。”

      捡柴的我们把手停住,觉得不知哪里惹恼了赵龙,有点儿糊里糊涂,不知是怎么回事,搭不上嘴,有的站着,有的呆呆的看着

      只有我对赵龙笑着说:“我只想打打牌,不想赌博。”

      “你看看,这才是好孩子,”赵龙故意说的这么大声,让那群捡柴火的听见,让我父亲听见。

      父亲总是一声不出,把话听明白就走。

      “也不是我说,铭儿,”他瞥着点嘴说:“我要是有个你这样拎得清的儿子,我这辈子死而无憾,可惜了,可惜了,我没那个命,大半辈子就这么个女儿,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其实有你这么个干儿子也不算太坏,看看,六七岁的小孩子比我这个活了这么些年的老头子都知道牌是用来打的,不是用来赌的。”

      我没答碴子,想了想,继续玩手上的牌。

      那些年村里传的沸沸扬扬,街坊邻居的阿姑阿嫂阿婆们时常凑在一起闲谈,说赵龙赌圣,竟然有一天输给了叫李四儿的。

      那次他把全家的家产都输出去了。

      也就在那一次,他被一群人殴打,剁了小手指,他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他前面全是赢,直到最后一局的时候,他们是挖了个坑让他往里面跳,那时若不是我父亲的帮助,他早就被人给杀了,还保留着那万千家产。

      经此一事,他也就在三五个认识的好友里打打牌,玩玩斗地主,做起了世人口中的三好男人。

      就是这样的人,许是经历了些事儿,心里总是对父亲的厚此薄彼不满,只要是我离父亲一公里之内,他总是整些拐弯抹角的点子来敲打他,父亲至少言行是一致的,不喜欢我,也没说着喜欢我的话。

      赵龙看着把父亲拉不回正道儿上来,于是就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对我说:“男人就□□那点儿事儿。”

      赵龙说这话不只是为我父亲开脱还揭我父亲的老底,我父亲坐在院子的门槛上,一听这话眼睛就眯成了两条缝,只能像傻子似的笑个不停。

      “一百元一局,你们有胆子没有?”

      大家都愿意来,可是没胆子和赵龙来,谁不知道他是赌圣,这要是一百元一局,还带连炸的,身上的钱来不了几局。

      “你们这玩意,怎么活的,”赵龙发了脾气,“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啊,兜里没有钱也敢干,输了就再说,来,一百元的。”

      “十块钱的,”菜根试着步子说。

      “十块钱的没劲儿,就一百块钱的,”赵龙一口吞了一碗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算了,下次请我来我也不会来了。”

      父亲说:“别呀,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看跟谁打,跟你这种赌圣级别的人物,我们只能是陪玩的份儿,哪有机会开开心心的玩啊?”

      “白教你们玩了这么久,都心里没点儿数嘛,从今以后,谁也不许赌博,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都跟吸了鸦片似的,都上瘾了,再说了,我家赵赵学习本来就不好,又不跟你家的铭儿一样,年级第一,大热天的,教室那么热,都还能坐在那儿学习,还能考年级第一,我家赵赵,一直活跃在中下游,上不去。”

      “儿孙自有儿孙福。”父亲说。

      “还没说你呢?你这可不行啊,你儿子那么厉害,还总是不待见他,一个二奶的孩子,还那么宝贝儿的,关键是,学习还没我家赵赵好,总是年纪倒数第一,长的挺好看的,关键是好看不能当饭吃啊。”

      大家都没得话可说,可是找不到台阶走出去,立在那里又怪发僵;赵龙的话使人有点儿愤懑不平,虽然儿子和女儿都是自己的孩子,可是情投意合毕竟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一样,况且赵龙的话那么难听,仿佛他是东家,是老板,是庄家,他们就得老鼠似的听了这么一句就跟着他做起来,他们不一样,菜根和父亲才三十四岁,赵龙都六七十了,吃的盐都不一样,经历的事儿都不一样,再说,父亲马上都快要竞选正处了,父亲牺牲一天的休闲时间,大家“泡”在一起,一天下来本就受不了,大家却敢怒不敢言的在那里坐着,心中并没有给赵龙念着吉祥的话。

      父亲扯了我一下,我走过去,他摸摸我的头,道:“儿子,帮干爹倒点水来。”

      我依然照做。

      赵龙一边配着手里的牌,一边瞅着我说:“铭儿,我家赵赵这次考的是年纪一千多名,整个年纪三千多人,进五中排名年纪前一百,进三中得年纪前一千,你跟他同桌,平时要多教教她啊。”

      我点点头。

      只见这时,有个女人走了进来,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右手边牵着一个小女孩儿。

      “哎呦,累死了。”一个女人一扭一扭地走过来,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我眼睛看得不会动了,她把钥匙扔桌上,揉着手臂。

      “你们这么早就回来啦?”父亲一见她们俩,慌忙站起身,挡在我前面,遮住我的视线,赵思茹是真的漂亮,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走路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我当时就在心里想,要是我是我爸,我也会在外面找个这样的女人养着。

      当时我还在问:“这是谁家的女人,这么漂亮!”

      赵龙说:“你爸的二奶。”

      对于这位二奶,我并不十分喜欢她,她比我母亲美多了,而且她胭脂水粉的抹着,绫罗绸缎的穿着,并不是我母亲能比得上的,不过长得美,打扮的漂亮,但是她的身上总是和我接触的一些女子是不一样的,不是那些衣服,是她的模样,神态,神韵,我找不到适当的词来形容,虽然她的穿着很是时髦,可是她没有一般太太们的气度。但是她又不像是□□出生,我搞不清楚她是怎么回事儿,我只觉得她有些可怕。

      “那要不你们先回家,我们还要玩很久呢。”

      父亲哄着说,但是从她的神态中可以看出,她对父亲打牌本来不感兴趣,当时我正躲在父亲的身后偷看,睁着两个大大的眼睛,她扯了扯我的衣服,父亲伸手,我以为父亲要打她,就像和母亲吵架后对她又打又踢是一样的,可是一瞬间,父亲像换了一个人,见到她,伸手就把她拦到怀里,我躲在后面看她,她长的是真的漂亮,头发齐齐地挂到耳边,身子一跃就轻轻的挂在我父亲的身上,我当时就在心里想,难怪我的父亲是如此的疼爱他的二奶,甚至连家都不回。

      站在她们身边的那个小女孩是我父亲和他二奶生的,五官清秀,唇红齿白,像小仙女一样好看,我重新站起来,扯了扯裤子,准备走出去,可我一站起来,才猛然想起,这不赵玲珑嘛?同学?也许世界上真有同名同姓,同一张面孔的女生了,在没有真正得到答案之前,我不能做任何猜测,出生之时,我的主治医生跟我说,除了我手上的事儿,任何一切都是来消耗我的为了保证我身体充足的能量供应,必须自动过滤掉胡思乱想的毛病,但是听着玲珑的声音,以及说话的方式,我脑袋还是不由自主的嗡了一下,继而一想,天下巧合的事情多着呢,免不了我运气好遇到的都是我脑子里想的事情,便宽了心,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位置上,装作没看到她们母女。

      赵龙停下发牌,响亮的喊了我一声:“张铭。”

      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赵玲珑顺着声音也瞧见了我,好奇地跑过来,指着问:“爸爸,这位哥哥是谁呀?”

      一句爸爸,惊醒了我,一点理智,使我一惊,我几乎想马上逃走,原来阿姑阿嫂阿婆们说的没错,我的父亲真的有私生子,难怪这几年父亲都不着家,我想,这条道路上,我的父亲必闹出笑话。

      父亲却说:“这是赵龙的干儿子。”

      希望父亲能光明正大的介绍我,却不是的,那点儿对父亲的希望就像我胡思乱想一样,明知道是错的,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这时,我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菜根忍不住嚷道:“瞧你这个样子。”

      “喂喂,你们别笑,”赵龙一本正经地说:“世豪说的没错啊,铭儿叫我干爹,当然是我干儿子。”

      我不理会大人们,我重新打量赵玲珑一番,除了嘴巴不像我父亲之外,那耳朵,眼睛,鼻子,甚至脸蛋儿都和我父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我抑制住打呵欠,像上课时认真听讲一样,可是就在这时,他的那位宝贝儿奶奶偏头对我微微一笑,一瞬间,我的肚脐就像是被风吹了似的,打了个冷颤,我苦笑的掉过头,心想还是别纠结了,这跟上课的时候老师的讲课风格不一样啊。

      扔掉手上的牌,菜根喊了一声:“赵玲珑,你怎么又是倒数第一?”

      赵玲珑听了菜根的训斥,两只脚不往后往横里跨,像只慵懒的猫儿似的,害羞的躲到了父亲身后,拉着他的手臂撒娇:“不是的,不是的,我粗心没考好的.......”

      菜根对她说:“你要跟哥哥学习,他可是学校第一呢。”

      赵思茹一听脸色就不好了,她知道菜根和她有过节,可是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搬弄出来,这也是我后来听父亲说的,父亲说菜根年轻的时候专精于吃喝嫖赌,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在这个街道上,就没有他追不到的女人,可是偏偏就是这个叫赵思茹的女人,成了他心口上的朱砂痣,这无论是朱砂痣还是白月光,都是他得不到的女人,所以每次看到她与父亲恩爱和谐的画面,肠胃蠕动就会慢上一截,忍不住的泛起酸来。

      但是赵思茹可不是吃素的,面对着菜根的挑衅,面儿上就像是有人拿着一颗石子儿砸在水里,泛起了一圈儿小小的涟漪,没个三俩功夫瞬间就恢复平静,语带符合:“对呀,你要好好学习,要考的比这位哥哥还要好,知道吗?”她把“还要好”这三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

      “知道了,知道了啦!”赵玲珑可不是逆来顺受,嘴上说着好好好,心里却在打着鼓,从不说什么,倒是和她母亲一样。

      “今天刚好是星期天,我出去找保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赵思茹,你有熟人推荐吗?给荐一个,保姆真难找,算了,先吃饭吧,都中午了,大家都别饿着。”赵龙说的非常自然,大方。

      我反倒有些失望,又失望又感到惭愧,我的父亲,这个生我的父亲,不是爱我的人,不仅不是爱我的人,而且是个女儿奴,是个宠妾灭妻的为了自己的尊严和面子不退让的人。

      我走到一旁,拿起桌子上的糖果,一下子不知道吃了多少个。

      小时候我就爱吃甜的,每次午休起来,母亲就会拿一颗牛皮糖递到我嘴边。

      我特别爱吃甜的,那是能量的来源,可是母亲对父亲却不一样。

      我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心里对他不满,永远不是沟通的方式去解决,脸上也不让他看出来,总是弄些鸡飞狗跳的方式像对付敌人一样对付我的父亲,我父亲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色,一来二去,就和现在的二奶成了家。

      母亲却从不在我面前说这件事,可是她总是抹着眼泪,后悔使他对一切不能原谅,后悔使他对自己冷淡了一些。

      慢慢的,看着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她又给自己找不自在,无论怎么说,自己是个明媒正娶的妻,好好照顾儿子就好了,想别的有什么用?

      她心中平静了,把这场没有结果的事情忘掉了,可是偶尔想起来,她又觉得有点儿可笑。

      忽然父亲转过身来,向我笑了笑,我忽然在这个笑容中看到了赵龙,年轻时候的赵龙,我木在那里,男人都是一样的:“你妹妹一直不知道她还有个哥哥,现在她还小,告诉她是你爸的二奶生下的她,对她心里影响不好,嗯......所以我说你是赵龙的干儿子,等她大了我再告诉她,还有,你最好不要叫我爸爸。”

      “嗯。”我低着头,像只猫儿似的小声应了句。

      父亲歉意的拍拍我的肩膀,他现在想起来,倒是叫起来心疼我了,他还说年轻的时候真是个乌龟王八蛋,这么好的儿子,我竟然对他冷冷淡淡,我怎么冷淡,他依旧温顺的像只小猫儿一样,但是在当时为了让他所信仰的那一点点,都在生活中的小事件上实行出来。为了显得神态自若,他又拿起桌上的糖果,一把一把的往我口袋塞,但是我却甜不起来,总觉得生命中有些东西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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