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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非之地 汽车缓缓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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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缓缓驶出学校门口的小路,穿过市区沿着西环高架走到底,随后上了高速公路。
她有些恍惚,眼下的情景似曾相识。几年前,同样疾驰在高速公路上的陌生汽车,她和沈静微一起回家看望重病的父亲。
依旧是酷暑天,此刻她搭载陌生的车辆,去看望病床上的母亲。
‘母亲……’她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自己连一个称呼都未曾给过她,之前的数次见面都是用‘喂’和‘哎’打发过去。
那次她贸然离开,沈静微满脸的痛苦和自责——自己的口不择言想必真的伤害到了她。本以为来日方长,以后总归还有见面解释的机会,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重病的消息。
包里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听着十分响亮。她犹豫着按下了接通键,电话里唐铭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分贝,“谢天谢地钟晴,你终于接电话了!”
“对不起,我……..”
“你还在宿舍吗?刚才打了你几个电话都没打通。”
大概是高速上信号不好,电话里的声音也有些断断续续。她知道刚才在甜品时唐铭就已经起了疑心,可眼下的情形又实在无法向他解释。
自己从未和任何人提起沈静微,这趟行程自然不会让他知道。此刻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不安的情绪。
“我现在……在外面。”
“是去医院了吗?我刚才就说要陪你一起去。”
“不是,我身体没什么问题。是……是家里的一个亲戚突然生病,临时决定回去看看。”
唐铭不禁愣住了,认识到现在,从没听她提过家里还有这么一个重要亲戚。
“那你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吗?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用我爸的车送你。”
果真一个谎言的开始,需要无数的谎言来掩盖。她的脸有些发烧,“真的不用担心,我今天晚上就回来,到时再详细和你说。手机信号不太好,那我……就先挂了。”
“好……注意安全,我等你电话。”
她能感到两道目光正在自己脸上来回打量,似乎来自汽车前方的后视镜。
“男朋友?
“不关你的事。“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窗外一片诡异的暮色。前方未知的目的地,病床上的沈静微……努力不让担心和害怕裹挟自己的情绪,无论如何今晚要赶回学校,不能让唐铭再为自己担心了。
原本空旷的视野突然消失不见,座位下突然的颠簸让她不禁有些警觉,一直在高速上疾驰的汽车,不知什么时候驶入了一条空无一人的山路。
“你这是要去哪里?”
“难不成担心我要把你卖了?放心,快到了。”
“沈静微……怎么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个问题就要问她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稍稍皱起的眉头,“可以建房子的地方到处都是,干嘛偏偏选了这么一个荒山野岭的鬼地方。”
夕阳西下,一座暗红色的别墅赫然矗立在眼前。
大门打开,汽车再次缓缓前行。车道两旁是一片很大的花园,许是很久没人打理,凋零的花草和落叶已经呈现出破败的景象。
车子在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左侧车门自动打开,路行之弯腰站在车门外,“到了,钟小姐请下车。“
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后,推开面前的红漆木门,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赫然出现在面前。耀眼的光亮和身后的幽暗形成鲜明对比,天花板璀璨的有些刺眼的水晶灯,映照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
穿过狭长的大厅,最终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路行之推开虚掩的房门,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进去吧,人就在里面。”
她的一颗心砰砰直跳,片刻的犹豫后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大而空旷,一幅巨大的欧式床摆在最中央,散开的帐幔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床头的角落,门口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显然惊到了她。
“谁?是谁?明辉?”
她颤抖着走上前,“沈……沈阿姨。”
她无法将眼前这个枯萎蜡黄的病人和记忆中的沈静微联系在一起。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病人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潮红,先是目光涣散地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随后警觉地抬起头,“钟……钟晴?“
病人显然正在高烧,钟晴上前一步想要扶她躺好,却被一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手臂, “你怎么……怎会在这里?”
她有些吃惊,沈静微难道并不知道自己会来?还是说一时忘记了?
“您先躺下,”她努力收起脸上的慌乱,“是他……有人告诉我你生病的消息。我不放心,只是过来看看,等会我就回去。”
“畜生!你这个孽种!是你骗她过来的对不对?”
突如其来的咒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听着格外刺耳,沈静微两道仇恨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门口路行之的身上。
“从你嘴里说出孽种这两个字,怕是有点不太合适吧。“
这声音来自房间的另一侧,她慌忙抬起头,意识到此刻屋里还有第四个人。
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从飘窗下面的绛红色沙发上站起身走了过来,沧桑的脸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容。
如果没有猜错,他应该是路行之的父亲,沈静微现在的丈夫。她隐约听出话中的含义,一股掺杂着屈辱的恶寒瞬间涌上心头,她站起身,此刻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姑娘,你肯定不记得我了,可我还记得你,记得你两岁之前的模样。那时候你的名字还叫路晴。”
这话仿佛一记惊雷,惊的她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什么路晴?这人怕是疯了吧?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钟正,从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爸爸一个亲人,她只有一个名字,钟晴。”
“你不用吓成这样,”那人苦笑一声:“你当然不是我的女儿,我路某人自诩精明一世,没想到也能被人欺骗这么多年,当年以为亲生女儿急病夭折,我还痛苦了好久,恨自己为什么正巧不在家,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静微啊沈静微,你把自己和别人生的女儿冒充是我的孩子,突然有一天意识到不可能隐瞒一世,于是就使出这种毒计——偷偷把孩子送还给父亲,然后骗我说孩子夭折,让我傻子似的一个人承受了好多年的‘丧女之痛’。论阴险狠毒,你可真是无人能及!
林静微挣扎着抬起头,枯瘦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没错!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和钟正生的女儿,我骗了你,可你路震海又是什么好东西?你和别人生了两个孽种,最最狠毒的就是这个小狼崽子,表面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实则背地里算计我这么多年!“
“满口胡言!”路震海一脸怒容,“行之的母亲,是在你离家出走后才和我在一起的,你莫名其妙消失几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
他周身一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消失的那几年,其实根本没有生病?是和姓钟的藏在国外,对吧?“
沈静微颓然闭上眼睛,“是又如何。我和他相爱在先,当年是你使出的卑鄙手段,用他的父母家人威胁他偷偷离开,还伪造了他的死亡证明。我心如死灰嫁给你。老天有眼,让我几年后再次遇到他,才知道他根本没有死。”
“请不要再说了!”钟晴毅然站起身,她无法容忍父亲的名字被再次提起,“不该冒昧过来打扰你们,我这就回去。”
“钟晴!”
她听见沈静微带着哭腔呼唤自己的名字,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几乎是一路小跑,沿着进来时那条狭长的走廊一直走到房门外。落日余晖下,天空被夕阳染成暗红色,一直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努力抑住喉间的颤抖,她转过身冷冷望着刚才这场冲突的始作俑者。
“为什么骗我过来?你究竟想怎么样?”
“骗?我可没有骗人。”路行之冷冷望着她,“沈静微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关心探望生病的母亲,难道不是身为女儿应该做的?”
她恻然别过头,刚才愤然离开,都还没有了解清楚病人的真实情况。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她安心养病,早些好起来。
她声音软化了一些,“我要回去了,请……求你们善待沈静微。即使有什么事情,也等她病好了再说。”
“上一辈的狗血言情大剧还没看完,就这么着急回去。”他脸上露出戏谑的神情,“是不是刚才车上打电话的那位催的着急了?看来所谓的母女情深也不过如此。”
“你……”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位意中人知道你亲生母亲的身份吗?已经结了婚,却又和别人偷偷生了个女儿。好像有个词语,对了,私生女……”
努力压住胸口的熊熊怒火,她明白,此刻反唇相讥只会让沈静微的处境更加艰难。
“他沉迷于你的美丽,别的事似乎不在乎。可他父母呢?据我所知,这些所谓医生世家,知识分子最在乎的就是门当户对,倘若他们知道你的出身……”
“够了!”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知道唐铭?还有唐铭的父母……
突然起来的寒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很害怕。她怕眼前这个人,怕他贸然闯入自己的生活,怕他背后不为人知的目的。
落日余晖下,她看见他英俊脸庞上忽明忽暗的笑意。后退一步,此刻她只想要赶快离开。
只顾着加快脚步,却没有注意到所在的石阶和小路之间是一片虚掩的青苔,下面实则悬空。随着身体猛一倾斜,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她发现面前的路行之倏然变了脸色。
“当心!”
路行之上前一步,还好及时拉住她的手臂。一张结实的手掌迅速托住她的后腰,随后向上托起她后仰的脖颈。她终于站稳,一股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他前倾的身体此刻离她只有咫尺的距离。
“放开我!”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她险些再次摔倒,面前的路行之也是一个趔趄。
他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
“园丁到底是多久没来了!这么大一块青苔都没有清理掉!”
钟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要不是他,自己此刻已经从两米高的台阶摔了下去。
她犹豫着说了一句‘我该回去了’,路行之已经漠然转过身,“随便,门口的郑叔会安排司机送你到学校。”
“不用,我想自己坐高铁。”
“那就让司机送你到高铁站,这么个鬼地方,你莫非以为可以叫到出租车?”
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看见不远处有个身影正朝这边快步走来。看轮廓是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那人越走越近,从她身边经过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抬起头,却不禁愣住了。
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分明是一双酷似沈静微的细长眼睛。
“大哥…”身后的路行之也停下了脚步。
那人并不理会,只顾着加快速度往前走。吱呀一声,那扇红漆木门打开,随后再次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