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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1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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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对世界灭亡并不惊讶。”神父靠在树荫下,一只手捏住一片血红色树叶遮住眼睛,然后用另一只眼睛看着天空。
他黑眸眼神清澈,虽然身上的袍子有点脏了,但丝毫遮掩不住他清远除尘的气质。
手里的这片红叶,是世界终末之后产生的新树种,只开在春天。
一束束细细的光线穿枝打叶,落在他脸上留下点点光斑,在厚厚的睫毛下留了一层阴影,勉强能遮住他的卧蚕。
“我对过去一点印象都没有,所以也对这其中的差异没什么感受。那世界应该是怎样的?”
骑士——噢现在他知道自己叫米勒了,在旁边的小河里洗澡,他将被血染红的祭祀服泡在水里,用一只树枝勾着防止被水冲走,所以河水清澈却带着长丝般的红线。
虽然他很不情愿,但他知道自己现在除了这一身没衣服穿了,虽然他很喜欢自己的身材,但他并喜欢裸奔。
“我也不知道。”神父说。
“你不是比我醒来的早吗?”米勒一边搓掉手臂上凝固的血痂一边问。
“我醒来之后也和你现在的状态差不多,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我身边没有那封信,所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米勒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幸灾乐祸一样的怂了一下肩膀,“那你可太倒霉了。”
祭祀长跑脱下,露出了米勒的宽肩窄腰。
他身体曲线流畅,手臂用力的时候会有肌肉集结在一起,在他极致浅色的皮肤下,血管分外明显。
此时正是清晨,时不时有飞鸟清脆的鸣叫,空气里是不知名花香,不浓不淡,清雅之至。当他从水中站起来的时候,齐腰的银发被披上了一层清水,在阳光下正闪闪发亮,这让他看上去漂亮的像一条银鱼。
他下半个身子在水里埋着,神父看不着,所以就不看了。
神父将手里的红叶咬下来了一个角在齿缝里细细碾碎,嗯,甜的。
头发是银的,眉毛是浅的,不知道下面……
对不起。
神父扔了树叶,伸手无声的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停止了自己的思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米勒一直低着头在想着什么,他洗澡的动作越来越慢,耳朵红了起来,“你……刚刚……”
“有蛇!”神父突然大喊着跳了起来,他一时间忘记了脚崴了,无意间用力之后疼的他低声嘶了一下。
谈话立刻被打断,米勒面色大变,他顺着神父的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不远处小溪水面上,正有一条细长的影子身上波光粼粼的闪着,往他这边游了过来。
他大叫一声,原本冷峻的脸此时完全变了形,转身就往岸上爬。
“呃啊!”因为太慌张,他差点摔倒。
他几步跑了过来,瑟瑟发抖的躲在了神父后面,他紧紧靠在他的背上,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紧紧攥住神父的衣服,半蹲着缩成一团。
他银色的睫毛上滴着水珠,淡色的长眉皱起,稍微有点厚的下唇被牙齿紧紧咬住。
过了一会他嗓音走声地问:“蛇、蛇走了吗?”他嗓音原本就不低,是清爽的少年音,这是走形般的尾音都在颤。
神父抬头望了一下天空,觉得这会好难熬。
神父好像要往前走,他又害怕又不敢跟着一起走。
“等等、等等,你别走……哎!”
身前的遮挡物一消失,他只觉得自己瞬间就暴露了,能带来安全感的壁垒没了,他感觉好像下一秒就会有蛇扑过来咬他,慌张的就要伸手去找掩体。
“好了,它走了。”
他松了口气,刚想张嘴说话,“阿嚏!”他湿漉漉的从水里爬上来,都没来得及擦干——衣服也没有。
神父忍着自己有点失控了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表现出了点什么,可能会吓到这个年轻人。于是他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给他罩上,“别感冒了,这个时代感冒是很难找到药的。”
米勒这才发现自己□□。
他的脸噌一下就红了,“我、我刚刚不是害怕,我就是、测试、测试一下你。我看你够、够、够不够靠谱,看你是不是、真的、真、真的自己能活下来了两年……我不怕蛇、蛇的。嗯,看来你这个人开始可以的、可以的。嗯。”
骑士米勒是习惯在男性面前裸露身体的,因为过去骑士训练的时候他经常要和几十个男人抢浴室,抢不到就只能臭着再过一周。
而且他是个喜欢女人的男人,他这会只是觉得因为一条蛇而怕成这个样子很丢人。
在神父眼里,米勒属于骨架瘦长,淡颜的那一类。
他脸颊很瘦,长眉细眸,身材颀长,让神父第一眼不太相信他这样体格的能成为一个骑士。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骑士应该是高大威猛,热情豪放,爱酒爱肉更爱美人的汉子们。
可面前这个人醒来之前,靠坐在女神像下的圣洁模样,让他真的以为这是一个堕落凡间的神。等醒来之后又觉得他是个嘴毒,高傲的小孩。
而走路、气质、举手投足的样子却都非常符合那时贵族们的所作所为,确实很符合信件里的贵族身份。
贵族们非常在意面貌,尤其是血统。
头发、瞳孔、皮肤颜色越浅,代表血统越纯正,越少的世间呆在室外,代表生活越轻松。头发越长,代表可以花在打扮上的时间越多,代表地位越高,生活越富足。
他长发垂腰,一头银丝,不管怎么看都是非常正统的贵族血统,但鉴于他偶尔爱说脏话,所以虽然信里没有写他的出身,但他猜测他应该是帝国某个绝对高位的贵族家的次子,不被作为继承人培养,所以被溺爱,所以天真。表情都写在脸上。
不具有继承爵位的能力,所以走后门当了个骑士,有一个最年轻爵士的名头过过瘾。
但他手里一边慌慌张张给自己套上衣服,一边为自己辩解的样子着实有意思。
神父没想到这个人还有这样一面,所以他安静听完,忍着自己做出任何惹恼他的表情,让这个傲娇小骑士有点自己的高傲尊严,所以他哄小孩一样的安慰道:“那我这样算是通过你的考验了吗?”
白皮红起来,真是扎眼。
米勒整理着衣角,嘴里虚张声势着:“算、算通过了!”
神父真的不是很能忍住自己嘲讽他的语气:“那我可真是太幸运了,竟然能通过骑士大人的勇气测试。”
“那、那是。”米勒呼了一口气——终于糊弄过去了。
丝毫没听出来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
真是贵族家的傻儿子啊。
神父抿了一下嘴巴忍着笑,去替他捞河里的衣服,因为这个小骑士这一阵子应该都不敢靠近河边了。
“你的腿怎么了?”米勒发现了他一瘸一拐的。
神父眼珠一转,装作艰难的单膝跪下,伸长手去够衣服,嘴里故作轻松道:“没什么,昨天扭了一下。”
“我来帮你。”
“蛇应该已经走了吧?”
背后的脚步瞬间就停下了。
嗯,虽然是个胆小、傲娇的傻孩子,但还挺善良的。
“要不,你来搞定午饭吧。”他外套给了米勒,而外套下面是一身束身白衣,手腕,脚踝,腰身都束紧了,很显他的比例。
为了方便生存,他把头发剪短了,虽然最近长长了一点,有时候会遮住眼睛,看上去柔软的,乱蓬蓬的。
衣服捞上来了,他带着笑回头看向小骑士。
他自认为自己这时应该很好看的。
他回头的那一刹那,米勒看着他抬起脸时眼底的明亮,果然愣了一下。
他支着腿艰难的站了起来,骑士一回神,急忙跑过去扶他,“你也太笨啦,多大了还能崴到脚。”
“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但是,大概比你稍微大几岁吧。”神父一边自然的把手臂搭载骑士的肩膀上一边往前跳。
手臂下面的肌肉很紧实,手感应该很好吧……
早知道趁他醒来之前多亲几口了……谁知道这人是这种性格呢?但是虽然强行下手会被打,但应该挺好骗的吧。
神父面无表情的想着。
“你晚饭想吃什么?就算、就算报答你帮我拿衣服吧。”
他独子流浪的这三年里,大多吃植物比较多,因为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身体素质也不好,他想吃肉的时候最多去河里抓鱼,但显然骑士现在不敢靠近水源。过去他曾经试过自己抓兔子之类的小东西,但抓不到的时候更多。
“嗯……你会捉兔子吗?我想吃肉。”
神父靠着树坐了下来,抬头看他。
银发从肩头垂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面晶莹的水色瀑布。那双蓝色的眼睛从银河的缝隙朝他看过来,不由的让他心里一紧。
为什么一个笨蛋能有这样出色的外貌呢?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外貌是什么水平吗?
噢,他傻。
“肉?你们□□可以吃肉吗?”米勒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傻里傻气被看了个透,反而觉得自己非常帅,他那双淡色的细眉挑了一下,眼眸歇着睨了过来。
被怀疑了的教会人员丝毫不脸红的抬头冲他笑,“教会都没了,演给谁看呐?”
“你不是信神吗?给你们神看呐!说不定他一高兴直接给你造一个国家送给你,让你当国王。”
骑士的语气听上去不太好,所以神父思考了一下说。
“你,很讨厌教会是吗?”
这个问题一问,米勒也愣了。
他皱眉思考着,手还扶在神父的肩膀上。
趁他思考的时机,神父盯着那双骨指分明的大手看了好一会,手指细长,指尖有茧,确实是习武之人的手。
此时正是春天呐,晴朗的日空下,有花香弥漫而来,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就连微风带起他眉间的发梢,都无法叫他挪开眼睛。
他的眼睛顺着手腕,小臂,手肘的骨头,筋肉,一丝不落的盯着,直到肩膀处被埋没在衣服下面。
神父眉头一皱,开始心里腹诽着自己之前还挺喜欢的教服。
教服下面是隐约可见的凸起的肩胛骨。在他被银发遮住的脖子和衣领之间,是他的锁骨。神父没忍住眯了一下眼睛,露出来的那一线玉色肌肤对他来讲实在太诱人了。
“我好像,之前认识一个主教……”骑士回过神来看他。
神父的眼神收回的有点慢,所以当两人眼神碰上了之后,他们无声的对视了一会。
骑士才醒来半个早晨,他对神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觉得——啊,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我们以外的其他人类了,那我们就凑合搭个伴吧。如果他很烦人,那我就找个时间和他分开。
但这个人是神父,不是什么高职位的神职人员,所以应该心眼不坏吧。
样貌就中规中矩,身材比自己矮一点,但着实瘦弱,肯定不怎么经打,所以他肯定不敢惹自己,那自己就手下这个小弟好了。
他黑眸黑发,是个最普通的平民样子,自己过去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注意过发色瞳色这么深的人的行为了。
目前为止,他觉得这个神父其实还挺好相处的。
但这样近的距离四目相对,骑士不由心里一动——啊,神父的瞳孔颜色,原来这么深啊。
深的像是无底之渊,实在太黑了。
“主教怎么了?”最先开口的是神父,他面无表情的挪开了视线,淡淡问道,只是在骑士没注意到的地方喉咙动了一下。
“噢。”骑士回神,“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穿的衣服跟你很像的风格,但稍微好像有点不一样……”他眯着眼睛思忖着。
“是不是肩膀的地方多绣上了一朵玫瑰?肩膀的红色带子多了几条?”神父调整好了心态,抬头提醒他。
“噢!好像是的!”
他确实是贵族,因为贵族和教会之间有不少矛盾。
在末日侵袭来临之前,皇权和教权打的不可开交,民间信神的,不信神的自成两派,原本相安无事。但教皇最后几年为了扩大领土,采取了一些非常恶心人的手段,令他这个前神父都非常反感。
末日侵袭来临之后,民间恐慌的厉害,死亡案例上升的太快了。
贵族们无法通过武力维持住稳定的帝国,为了防止暴动,和教皇合作修改了部分教义,将一切劫难都转化成了是神对民众的测试,通过了的下一世便□□华富贵,才避免了很多人为的更多灾难。
但与其同时,帝国皇室被架空,教权大到了无边无界的地步,自然也催生出了无尽的贪婪与恶意。
灾难之下,教权霸凌,民不聊生。
但很快世界就在无止境的飓风,海啸,地震,冰川下,灭亡了。
神父盯着骑士的侧脸,眼神不似之前的不怀好意或是隐忍,而是坦然的,直白的,温柔的。
世界终末之后,还好有你陪着我。
“但我想不起来那个主教之后怎么了……”骑士苦恼的脸都皱起来了。
“那就不要想了。”神父说,他猜他想起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情,“你可以为我抓一只兔子来吗?骑士大人?”
骑士大人?!
米勒很喜欢这个称呼,他的表情瞬间变了,但又能看出来他为了不表现的太明显在极度克制自己的高兴,嘴角要上不上的,看上去非常别扭。
“兔子?那不是很简单吗?你等着!”米勒把他放下之后高兴的拍拍手就走。
神父坐靠在茂密的大树下,田野上,清泉在不远处快乐的流淌向世界的尽头,绿草繁茂柔软,他看着那个银发的少年雀跃的离开往森林里走去,他的黑眸抬起,望向无尽的天际。
神父微微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他眼眸低垂,再过了一会,他眼睑微张,眼底却淡淡红了。
在这个死寂世界里,他再一次找到了可以相伴的人,终于可以短暂的告别那塞满无边寂寥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