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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辜袭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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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辜先生那日,是正月初七,天空飘着小雨,他一袭白衣出现在渡口,朝我伸手——
他唤我“阿早”,并将我带回了家。
青阳县多年来都流行贩卖人口的行业,尤其在馆驿渡口这些客商众多的地方。人流络绎不绝,买卖自然做成概率更高。
那日清早,牙婆只带了我一人去渡口,她点着我额头叨叨:“你这小东西,终于出手了。”
“要不是眼下这块红斑,还能加点钱呢。”她颇为惋惜。
我记不清太多事,睁眼时和三五个孩童被关在茅草屋,他们不识得我,我也不识他们。他们有的是被拐,有的是被亲人卖,至于我,前半生记忆竟全然忘却。
过后与牙婆周旋于各式买家之间,我们像货品一样被人挑选,相貌好的或手脚灵活的早早被人买走,几月过后,只剩我一人。至于缘由,莫过于眼下那块红斑,买家都说“不吉利”。那是一块状似梅花的圆形红斑,贴着眼角延伸到额边。
当牙婆正以为我砸在手里时,他出现了。
雨中,两颗白花花的银元宝递出来,他说:“阿早,走吧。”清冽而又熟识的声音让我心头一颤,我不敢抬头,却心花怒放。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眼前。
我紧埋着头,身子嗓子都发僵似的,动不能动,话也讲不出口。
“要抱吗?”他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我摇摇头,指着肚子,“我饿。”
他叹气,弯腰抱起我,带我去了青阳县最有名的一家饭馆。他点了许多菜,见过的没见过的,还有我最爱的白面馍馍。
一顿饭撑得我腹部发疼,因为吃太急,忘记看他。当酒足饭饱后,方抬眼,发现他也正望着我,眼里载着温柔,似乎还有些别的,我看不出来。
“你认识我吗?”我问。
他眸光一闪,视线落到窗外,停了片刻,又转回头看我,“你忘记了?”
“我可能认识你…吧。”我不确定地说道,因为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是谁。
“我是…”他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说些什么,又很快停下了,转口道,“我姓辜,你可唤我辜…先生。”
我点点头,用袖口将嘴一抹,忙下座磕头行礼,“小人今后一定尽心服侍辜先生。”
他急忙起身,抵住我即将落到地板的额头,“阿早!”他的手掌冰凉,他说:“阿早,别跪。”
我不记得他,但我想从前他一定是对我极好的人,不然何以这样对一个小仆?
我疑惑地望着他,他摇摇头,单手捧着我半边脸,拇指擦拭嘴角,“傻孩子,米粒还黏着。”
他的拇指也是凉的,触在脸上,还痒痒的。
辜宅位于青阳县柳林巷,巷深路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我们回去时,路旁的柳枝斜扫进来,在我脸上劈下一道红痕。
辜先生袍袖一挥,继而,众多柳枝脆声断裂,他蹙额,抚着我脸上红痕,“行车途中,可莫再将头探出窗外。”辜先生声调温和,我却怕得紧,生怕那面冰凉的手掌扇在我脸上。这种莫名的忧虑让我感到奇怪。
他牵着我回到辜宅,这是一座僻静的宅子,只两三家仆,一个老管事,加上……一个少年,共七人。
少年身子不大好的样子,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站在门廊柱子后,看向我的眼里带着些怨愤。我脊背发凉,急忙攥住辜先生衣袍藏去他身后。
“这是阿晚,还记得吗?”辜先生问。
“小人不识得他。”
他于是走去牵过阿晚,将阿晚的手放在我手上,说:“阿早回来了,你俩要好好玩儿。”
我害怕阿晚,他的手比辜先生还凉,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忽然,一只黑猫从房梁嗖地蹿进院子——
阿晚的手缩回去,他说:“爹爹,孩儿身体不适,今日恐不能接待阿早了。”院内灌木窸窣,阿晚虚握着拳,抵在唇间轻咳了两声。
辜先生抚他额顶,“阿早回来了,没事了。”
阿早是谁呢?我望向辜先生,面带疑惑。我是阿早吗?或者只是与阿早有几分相似。
辜先生眼眸柔光流淌,他对我说:“没事的,乖。”
“阿晚是谁?”我问他。
“是你的朋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