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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行与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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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要死了,因为我做的噩梦太多影响了乌托邦的环境和民众的情绪,所以被判处了“噩梦罪”,将要被注射药剂,处以“永不醒来”的刑罚。
我被拷上翠绿的豆角手铐,上面被狱警善良的童话巫师施了魔法,就算是老虎也无法挣开。
两位狱警一左一右走在我身后,目光如炬,步伐稳健,神情十分严肃。
左边的狱警一副油光水滑的皮肤,大片云状的黑色之下是白色夹杂着浅灰色的柔软毛发,小臂突出的肌肉线条说明了它的强壮,微微张开的嘴嘴巴里露出隐隐约约的森白尖牙,看上去十分可怖。
右边的狱警则是一身粗粗的黄色皮肤,脸上也是黄色但五官周围则是白色的毛发,神情平静但是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令人安定的温和,耳朵上带着铃兰花耳机,随时和总部联系,尾巴高高翘起,看上去就很亲切。
我被推进牢房中,乖乖的坐好,等到两位狱警远离了我的视线,消失在转角才有些沮丧的往身后一躺。
我知道我的罪行很严重,也无法为自己找什么借口。虽说死亡并不可怕,但是我还是很郁闷,因为我觉得自己做的根本不算噩梦。
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异端科学家的收集泡泡,看到了一些新奇的东西而已。
哦,忘了说,那个异端科学家也被抓起来了,原因是私自窥探人间,把噩梦带来乌托邦,让乌托邦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
说真的,我一点都不觉得我看见的是什么噩梦和灾难,虽然说我还没有看完就被抓了。
趁着四下无人,我悄悄用嘴巴把一个小小的包裹从袖子里扯出来,吐到了床上。
包裹是青色的枫叶,我打了一个很松的结,所以直接在床上摔散了,露出里面七彩斑斓的泡泡。
监狱里有结界,在这里就算做什么违反法律的事情也影响不到外面,反正已经是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了,说什么也要把那个梦境看完!
我这么想着,一咬牙,一头撞上那堆泡泡碎片,然后眼前一花,马上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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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轻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是风中的树叶,凌乱又寒冷。
再醒过来时,我变成了一个比我小几岁,大概才七八岁的女孩,记忆像泡沫融入大海,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女孩叫阿行。
我心里想,她叫阿行,我叫阿星,我俩名字真像。
只不过我是短发,她是长发。她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进一阵春风里。
春风拂过,来到了一个破旧的楼房面前,阿行说那就是老家。
老家是阿行的外公外婆建的瓦房,一共两层,厨房是黄泥糊的墙,顶上铺着稻草,屋顶悬着拉线的电灯,墙角里摆着落灰的艾草杆。
阿行外公和他的几个兄弟的房子都建在一起,好一点的盖上漂亮的黄砖绿瓦,坏一点的铺上些稻草。反正都是灰扑扑的,被雨水一冲再出晴才会闪着光,看起来鲜亮一些。
房前屋后一片稀稀疏疏的树林,大多都是竹子,还有一些樟树、松树、桑葚树、梨树、枇杷树等等,随便它们怎么长,风雨雷电皆管不着它们想长成什么样。
有两颗叶子高的树正好长到了一起,于是阿行外公就给逢年过节来玩的孩子们打了个秋千。
阿行从床底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翻出她的作业本,给我看她写的作文:
“在那个科技已经初兴的时代,那一片村子好像是我班里的漂亮女孩脸上一颗不深不浅的雀斑,存在的地方让人轻易看不着。不影响她的美丽,所以也引不起过多的关注而去让人花费力气把它的老旧洗去,换上白皙靓丽的新颜。
那地方老,人也老,无论是粗略的瞥一眼还是仔仔细细的各家各户走一遍,看到的都是渐沉的黄昏。我是唯一一个长住在这一群老人里的小孩。
我与老家只相逢了短短几年,它比我年龄要大的多,在外婆脸上还没有皱纹,外公身上还没有病痛的时候,老家就已经存在了。”
我看到的时候还给她鼓掌,写的真好!肯定能拿高分!
“我语文成绩挺好的,不过也只有语文成绩比较好了。”阿行高兴笑起来,随后又微微低下头。
我睁大眼睛:“有一样好就已经很厉害了呀!”
阿行看上去更开心了,笑眯眯的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个过年间的晚上,四处都是亮堂的,因为灯火辉煌,烟花灿烂,天上有一个浅浅的月牙,黄澄澄金灿灿还特别优雅。
阿行说她跟在外婆身边时,每年过年都是去大姨家过的。大姨家是在所有人家的中间,房子也是最大的。
外婆很开心,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儿女都在身边。外公也很开心,在另一张桌上打麻将。
阿行也很开心,对我说虽然过年她也见不到讨厌自己的亲爸也见不到嫌弃自己的亲妈,但是她也不喜欢他们。
我也有点好奇:“什么是爸妈呀?”
阿行想了想:“就是生你养你的人,就是爸妈。”
“那没人生也没人养的小孩是什么?”我想了想,乌托邦的孩子都是坐着云朵飘下来的,有的会长大,有的不会,都没有父母。
阿行严肃的思考了一会儿,脸上的肉肉都皱起来了,看上去特别像我最喜欢吃的白菜包子。
“是草,而且有很大可能是枯草。”
最后她郑重的下了结论。
我十分惊讶:“草还会枯吗?!植物不都是变成发光的星星飘走的吗?”
阿行也愣了一下,歪着头道:“不是只有人死掉之后才会变成星星,植物死掉之后也会变成星星啊?”
我点点头:“是啊,我家里所有的生命离开的时候都会变成星星去到天空上看不见的地方。”
阿行笑起来,露出有点泛黄的牙齿:“那你一定有个很好的家。”
“你没有家吗?”我问道。
阿行很郑重的想了很久,最后用一种有点轻快的语气回答了我:“是啊,我没有。”
我还想接着问的时候,阿行已经把目光转到了旁边,我也跟着往旁边看,听到阿行扬起一个甜丝丝的笑容说道:“但是我有一个家人,我有个哥哥!他特别好!”
我其实还是很好奇枯草是什么样子和阿行为什么没有家,但是看阿行的表情,那应该和乌托邦中传说的“痛苦”有关,乌托邦中是没有痛苦只有欢乐的。
我不想让阿行不开心,所以我也跟着她一起转过头,周围的画面猛然一变,变成了细雪飘零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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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夜晚,烟花不绝,煌煌如昼。
皮肤像松树一样颜色的少年骑着脚蹬的破三轮,后面跟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把一整屋庆贺团圆的人们甩在身后,跟腊月的刺骨寒风较劲。
我看着少年和阿行把整个镇子都逛了一圈,把人家放完爆竹留下的硬纸包装捡走,说着过了十五就去垃圾站卖钱,得了钱俩人平分。
路上两人用外婆给的压岁钱买根大大的火腿肠和一瓶可乐,一边冻得鼻涕冒泡脸颊通红一边啃,时不时喝一口可乐,看上去又傻又可爱。
我盯着两个小孩仔细看,发现两人的神情和气味与乌托邦里的居民一模一样。可是这么冷的天气,我感觉皮肤都被冻疼了,怎么会快乐呢?
可是我闻到的气味确实很快乐,纯粹的快乐,还带着一些幸福的香气。
阿行没有骗我,她回忆起来这段时光真的很开心,让我也很开心。乌托邦的居民可以感受到别人的情绪,所以每个居民都有十分乐观的心态。
海里年长的大鱼会告诉孩子们一些冒险家去往人间的故事。
那些故事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冒险家们被人间杂乱不堪的情绪弄的崩溃和绝望,最后永远消失了,无法在人间活下去,也无法回到乌托邦。
所以乌托邦的居民对于人间都是退避三舍,十分害怕的。
我本来也这样想,但是阿行的记忆里有好多有趣的事情,而且人间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但是没等我感叹多久,手背上突然一凉,我回头一看,阿行转过头似乎又不愿看眼前的场景了,珍珠一样的泪滴砸到我手上。
没有实体,我却感受到了阿行身上传来的浓浓的苦涩气味。
我被苦的直吸气,想着这是什么味道,世界上还有这样难闻的情绪气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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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微冷的晴日,混乱的争吵声爆炸一般刺痛耳膜,总是带着顽劣笑容的少年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熟悉的房子里。
阿行站在锁住的冰冷大门前,无声的喊了一声哥,没再像以前一样喊名字。
咸涩的味道像一个炸开的泡泡糖一样糊了我一脸,我感觉呼吸都要不顺畅了。
像一股细细的涓流淌过心口,一点一点的积在心尖上,成了一片寒冷的汪洋 ,然后一片羽毛飘下来,半边浸在水里,半边露在外头,落不下去,浮不起来。
一阵春风吹过,裹挟着一点走得慢没来得及融化的碎冰,把羽毛吹出了千万个兄弟姊妹,一齐飘扬起来。
满天都是灰蒙蒙的羽毛,只有尾巴尖泛着光,折射出好多好多画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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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住院,阿行吃百家饭,一个亲戚家住一晚,每次要到很晚很晚才能睡着。她说自己更喜欢稻草麻布,而不是各种各样的席梦思。
我伸手去抓阿行桌上被她小心翼翼品尝的金黄的炸年糕,指尖一碰那碗就化成了无数个,在阿行亲戚朋友的孩子们面前摆着,而她自己则是懂事的笑着,把碗推给了一个没分到的孩子。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看见阿行和外婆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好多好的孩子过来,围着外婆打转,外婆笑的合不拢嘴,可是那些孩子都不喜欢阿行,不带她玩,也不愿意靠近她。
阿行一开始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和外婆,后来慢慢慢慢的站的越来越远。
等到我已经在阿行的视线里看不见外婆的时候,外婆的声音出现了,她说:“阿行,你长大了,也该回你自己家了。”
我很疑惑,阿行没有家呀!她要回哪里去?
老家是外婆的老家,被春风同化,成了乍暖还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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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阿行乖顺的站在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背后,然后被一个瘦瘦的高个子像虫子一样的黑长条带走。
阿行病了,脸色憔悴又苍白,她躺在床上饿的不行,张嘴迟疑了好几分钟才喊出一声“爸”。
黑长条皱着眉头给她下了一碗面,没有油也没有盐,清水下的面,只是煮熟了。
阿行爬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瓶唯一还剩了一点的醋拌着面吃了。
黑长条在门口站着抽完两根烟,看了一眼阿行,出门去了。
我跟着踉踉跄跄捂着胸口忍着疼和咳嗽的阿行一起偷偷摸摸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和一群有着斜斜眼睛的五颜六色的长条们在一起,笑着在小饭店门口点了一桌菜,喝着酒,快活极了。
阿行回去了,坐在床上,像是累极了,就那么呆呆的坐着,好久好久……
房间骤然变小,四周都是白墙,但是却显得黑洞洞的有点昏暗,我有点害怕,寻找着阿行的身影。
缩小的,或者说是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小阿行正坐在一排蓝色椅子旁边的木头凳子上,她手上扎着针管,长长的透明管子从挂着的一大瓶液体上垂下来,像是把她锁住的锁链。
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我看着外面太阳和月亮升升落落,云朵和风时有时无,雨珠和雪花交替混杂着飘下。
小女孩慢慢长大,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呆呆的等着透明或者浑浊的液体一点点进入她的身体,看不见经脉的手背上是青青紫紫的淤痕,还有慢慢增多的细细密密的针孔留下的疤。
阿行周围是一堆看不清脸的长方块,来来去去地换了一堆又一堆。随着她的个子慢慢长高,衣服也换了几套,看上去肉乎乎的有点微胖,看上去好像很健康的样子,只有眼睛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乖。
有一个在一群糊糊的方块里显得稍微清晰一点的紫色长方块来了很多次,还会从口袋里数出人间的货币递给穿着白色衣服的方块,有时候会给阿行带用塑料袋包着的豆沙包或者葱油饼或者一碗饭。
我挨着阿行坐下来,她看不见我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只是特别安静的坐着,习以为常的用没有扎针的另一只手在椅子上划来划去。
偶尔阿行手中会捏着一枚石子,我知道她写的是“妈妈”两个字,但是写完又会用力划掉,有时候我觉得她也想写“爸爸”,但是往往只写了两笔就停住了。
写的最多的是外婆和哥哥,大大小小的“外婆”和“哥哥”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写满了四条凳子腿。
我默默的坐在她旁边,说不出一个字来,胸口闷得厉害,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阿行觉得没有父母的孩子会痛苦,可是她明明是有父母的呀,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
而且,明明这么闷这么难过,可是飘进我鼻子里的味道竟然还带着一丝丝的甜。
我伸手想要摸一摸她的长发,眼前却换了一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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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阿行似乎是睡着了,在学校里里趴着课桌睡着的,旁边是偷偷传纸条的同学,依旧看不清脸。
窗外温热的阳光静静的照着,把靠窗午睡的学生一头乌黑的本来可以孵鸡蛋的头发都晒的可以煮鸡蛋了。
阿行不安的动了一下,胳膊底下洇出一片亮晶晶的湿热汗渍。
我看见阿行脑袋上冒出一个镶着黑边的空心棉花糖,心里一惊,这是做噩梦了!
棉花糖里模糊的画面开始动起来,我着急的伸着脑袋去看,眼睛都快贴在那黑边上了,最后我想了个办法,用我的脑门贴着她的脑门,透过她的眼睛去看梦里的场景。
然后我看见了一片黑暗,面前一条细细的缝里透出光来,看上去阿行现在好像是在一个矮小的柜子里。
我跟着阿行的视线,看见了四周狭小的环境,这是在一个衣柜里,好像是也是四五岁时候的阿行。
阿行的视线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月光一样的灯光洒下来,两个拉长的人影印在灰色的水泥墙上,正纠缠在一起,凳子椅子摔倒的噼里啪啦声和几个混乱中的耳光声一并响起。
阿行就缩成一团,习以为常的找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闭上眼睛睡了,我也被迫眼前一黑,但是耳边稀里哗啦的声音还是连绵不绝。
等到我就快习惯这个声音要睡着了的时候,眼前突然亮起来,然后画面飞快动起来——阿行推开柜门跑了出去。
我正疑惑着,就看见外面那两个人正是之前看见的阿行的爸妈,而黑长条手里正高高举起一把雪亮的菜刀,把灯光都砍成了两半。
阿行只是轻轻瞥过一眼,然后熟练的出门大步往一个方向跑,嘴里大喊着什么,然后一群看上去有些眼熟的方块一股脑冲过来。
混乱之中,没有人看见阿行,她悄悄地跑远了一点,坐在一个大大的稻草垛旁边,用稻草在身上盖了好几层,安稳的睡着了。
但是我却透过阿行的眼睛看到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庞大黑影,在一片灰蒙蒙中扭动着,吓得我往后一跌,从阿行的梦中摔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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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掉脑门上的冷汗,想着阿行睡着的时候一直做这种梦吗?这个才是真正的噩梦吧?阿行如果在乌托邦,肯定也会被处以“永不醒来”的刑罚。
阿行在梦里奔跑大喊的时候我记得她看了一眼天空,宝石蓝的天空上,金黄的圆月柔和的披着云纱,美丽的让人难以忘怀。
我鼻腔里和舌尖上都弥漫开浓重的咸涩腥味,恍然意识到刚才阿行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这是她血的味道,也是她心里的味道。
明亮的教室里,阿行也睡醒了,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慢慢的扭了几下,像是在伸懒腰,等她抬起头的时候我却发现她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湿润的水汽,离远一点就看不见了。
然后她开始盯着外面绿色的树叶发呆,我被一股无形的海浪一卷,一屁股摔进了另一个有点眼熟的地方。
仔细一看,这不是刚才黑长条和紫方块打架的地方吗?但是现在是白天,天气特别好,是一个炎热的夏天。
池塘里大片大片的荷叶和荷花,八九岁的阿行就坐在窗台的阳光下面,穿着一件像是男孩款式的黄色旧短袖,额头和身上都晒出了薄汗也已经坐在那里。
她好像正在写作业,阳光落到她崭新的本子上,把白纸黑字和书上的图片都镀上了一层特别好看的淡淡的金色。
我整个人都被那种暖洋洋的甜味包裹了,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好快乐,好幸福的甜味呀!
简直像乌托邦的云朵游乐场里面一样,空气里全都是暖融融甜丝丝的香味。
我一个激动,醒了过来,然后才意识到,收集泡泡记录的记忆已经被我看完了。
我知道这肯定是一个还没有收集完整的泡泡,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点点,我感觉根本没看够。
但是我就要被处刑了,可能永远也看不到阿行后来怎么样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失望的叹了口气。
还没等我多遗憾一会儿,一位狱警先生打开了牢门。
我知道,我要上刑场了,那个异端科学家被判处了“打落人间”的最严重的刑罚。
这种刑罚会洗掉所有关于乌托邦的记忆,失去感知情绪的能力却保留对于快乐的记忆,然后把居民扔到人间去,永远无法回来,也无法再感受到快乐。是乌托邦最严重的刑罚。
对比起来,我似乎已经很幸运了,我心里带着对阿行故事的留恋,慢慢走向南瓜刑场。
这次护送我的狱警拥有一身纯黑的皮毛,看上去十分帅气,而且十分友好,因为防护服我无法感知它的情绪,但却能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一点安慰。
我心情顿时好起来,这位狱警先生可讨人喜欢。
进入南瓜车的时候,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友好的狱警先生,发现它的左手指甲旁边有一块小小的白色皮毛,并不是纯黑色的。
我呆住了,有什么无比熟悉的画面快要破土而出,无数羽毛刮过我的心脏,魔法的光芒将我笼罩。
永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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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托邦里没有乍暖还寒的春风,所有的风都是刚刚好的,你想要什么温度的风,吹到你身上的就是什么样的风。
方方窄窄的白色床上,女孩安静的躺着,时不时咳嗽两声,白色的方块转来转去,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她的父母还没联系到吗?家人呢?”
“不要怕,很快就会好的,不疼的……”
“不是让你们好好养着吗?你们不是贫困户,怎么连饭都不给女儿吃饱?!她那是虚胖!你见过哪个健康的小孩动不动来医院的?”
“怎么这么严重了才送过来?这么小的孩子一点都不上心。”
“那个,就那个小姑娘,能养这么大可不容易哦,命硬,不知道折腾多少回了还死不掉咧!”
……
“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女孩在纸上写下这句话,然后又加上一句:
“会的。”
白纸被折成星星,放在床头。
刀尖划破皮肤的时候,星星的两个角染成了红色,月亮又圆了的时候,星星的另外两个角变成了金色。
剩下最后一个角,在她被施了“永不醒来”的魔法时,变成了她最喜欢的绿色。
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所以阿行死后变成了阿星。
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奶狗蹭着同样小小圆乎乎的女孩,互相拥抱着,觉得彼此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存在。
枇杷树结了几次果,黑色的大狗在长高的女孩身边欢快的奔跑,一只漆黑的手突然伸出来,牢牢的抓住了它,哀嚎着消失在她的视野。
然后她在邻居家门前的竹竿上看到,挂着沾上凝固红色方块的光滑的黑色毛皮。
耷拉着的左边前爪上,有一点白色的绒毛。
她扒着地板和门哭的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混着鼻涕口水全都不在乎,木头门上被她的指甲抓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痕迹。
而外公外婆说,不要为了畜生影响了邻居之间的和气,计较这个会被人说小气的。
再后来,是被分享出去的炸年糕,是离开的毫无征兆的表哥,是清水煮的面,是坐在诊所偶尔被想起来才会有的一顿饭,是好多个大年夜孤零零睡在稻草堆的晚上……
她好像有爸爸,有妈妈,有外公外婆,有很多很多亲戚朋友,但是好像也什么都没有。
死亡是什么样的呢?好像不是很疼。
我想了想,活着才比较疼。
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小狗钟钟带着,坐在云朵上进入了乌托邦。
善良的童话巫师消除了我的伤痕让我忘却了人间,让我在乌托邦生活了下来。
我忘记了一切,也不知道钟钟在这里当了狱警,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十分适合它的工作。
我知道钟钟也忘记了我,因为它承受的那些疼痛和在人间的记忆都是和我有关的,但是它再次看见我的时候,依然很高兴。
这不是钟钟第一次送我来到这里了,我好像犯过好多次同样的罪行,被判处了好多次“永不醒来”的处罚。
但是我还是会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意外想起来。那个泡泡里面其实并没有记忆,而是用来收集记忆的,我看到的那些,都是我的记忆。
只是我自己都忘了这回事了。
那么多痛苦的,咸涩的过去,就像上辈子一样的记忆,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回想起呢?
我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巫师姐姐从外面走进来,用她温柔的嗓音说道:
“因为那里面也有你不愿意忘记的甜蜜呀。
痛苦那么深,所以仅剩的一点点美好都会被无限放大,让人难以忘怀,刻骨铭心。”
我擦掉眼泪,呜咽着到:“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能留在乌托邦了?”
巫师姐姐却笑了:“不要难过,因为你要变成星星了呀,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我真的会变成星星吗?星星会很孤单吗?”
“会的,你已经向自己许愿了,那么你就会变成星星。你不想孤单,就不会再孤单了。而且你还有那么多在这里的美好回忆,怎么会孤单呢?”
巫师姐姐轻轻的抱了一下我,我第一次被人拥抱,暖意充满了我的身体,热意钻进我的骨头和血液里,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升上去。
最后我看了一眼钟钟,也笑了,我不会再犯噩梦罪了,因为星星不会做梦。
我真的变成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