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进了听风苑 ...
-
进了听风苑,那幅画立刻被我丢在地上。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跳上床,拿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可是仍然有一阵阵的凉意从心底漫延。
还好还好,我还是叫盏盏,不过是从长安到嘉义。我一遍遍地说服自己,手下环住的肩膀还在颤抖,我突然想起来江玦问我的,怎么叫盏盏呢?
怎么叫盏盏呢?我问自己一遍。
名字是妈妈起的。
起初只是一句玩笑话。却被我应了下来,才有今天的盏盏。
永嘉十五年的腊月冷得异常。大雪纷纷扬扬,一夜白了长安城。我在夜里跟着杜姨娘走,她让我在前面举着一柄破油灯。那时我已经料到自己的命运。也好,只要我不在沈家,只要沈昭和不姓沈,我就能活下去。
只是没想到,杜氏之狠心,将我卖到了迎春馆。
妈妈就在那时见到的。她拉过我冻得通红的手。“小姑娘怎么提了盏破灯就来见我?不如叫你盏盏好了。”
我拽着妈妈的手。想起了娘亲临终前的话,她只对我说了一句。
“昭和,你要好好活下去。”
与此同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夹在雪花簌簌的声音里。
“好!”妈妈看我的眼神一敛,我笑着说:“就叫盏盏。”
我抱着自己更紧了一些。
“好。”不就是去嘉义城?
一如永嘉十五年的大雪夜,此刻空旷的听风苑,没有一点声音。
我没想到16岁刚过了四个多月。这已经是我辗转的第三个地方了。
迎春馆,淮南王府,再到嘉义。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风从木窗底下灌进来,北方的四月底仍然很冷。我身边另坐着一个舞姬,记得是叫赵青青的。她是真正的舞姬——曼妙的腰肢,洁白的玉足。后来她在李阔面前跳的那支舞叫我都快要爱上她。
阮怀玉两年前就死了。在封闭的马车里,赵青青踌躇满志地告诉我,她是奔着下一任城主夫人去的。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心下虚的很,在车上没怎么与她搭话。
传闻李阔酷爱美女。当年阮怀玉犹抱琵琶半遮面,便把他三魂勾去一魂,从此遁入美人乡。恰恰我又是擅弹琵琶的。我又一次感慨江玦的良苦用心。
李阔把我们这群歌姬舞姬安排在他的别院里。除了昨夜在宴会上见过一面,到今天便再没见过他。
昨日我在一群舞姬后面偷偷看他。李阔长得很高大,星眉剑目。他倚在软榻上同客人们饮酒,时不时放声大笑。他的气质和江玦完全不一样。他像是北方沙地里巨大的胡杨,粗犷豪迈,有一股似来自天地的气质。
“铮!”我故意将琵琶弹错了一个音,用力过猛,琴弦震得我虎口发麻。
赵青青连忙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她连舞步都没有停,姣好的面容上仍然挂着得体的笑容,只是高高挑起了她的细眉。
她当然是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献给李阔的第一支舞的。我抱歉地笑了笑,掩饰过去。
在她跑过来之前,榻上的李阔不经意的扫了我一眼。
李阔会来找我的,我想。
就在我们初到别院的第一天晚上,李阔果然来了。
女人们都很兴奋,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宴要穿什么衣裳带什么首饰。
其实只是简单地用个晚膳而已,被她们说的好像是我们迎春馆里三年一办的花魁大赛一样。但从她们身上我感受到活泼的生命力,这又使我有些动容,实际上我知道长安城里最时新的妆容发髻,但最终我还是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
我不打算去。
江玦只说让我接近李阔,当一只乖巧的信鸽,却没规定怎么个接近法,我便依我喜欢的做了。从长安到嘉义整整赶了四天的路,我实在倦得很。让婢女传话说我得了风寒,不便出席就罢。
我赶紧回房,倒头便睡起来。
只是在迎春馆里学到的东西被我不自觉地使用起来,不知从何时起我也能熟练地运用欲情故纵了。
李阔必然注意到了我的差错,若他对亡妻尚不能忘怀,那么他也一定注意到了我。
我怀揣着这份心思,满意地睡去。
再醒来时,夜已经深了。婢女小月躺在外面的椅子上打瞌睡。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寻口水喝。小月却先我一步有了动作。
呵!原来是装的。
小月也是江玦的人。
“赵青青被叫去侍寝了。”我歪头,怎么从小月口中听出一股哀我不争的意思?
敢情他李阔昨日看的是赵青青啊,得,自作多情一回。
我生气地灌了两大杯白水。终于解了渴。
李府的人都是人精,才一夜功夫。赵青青已经被叫做赵夫人了。她笑得春光满面,跑过来亲昵地握住我的手。我也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祝贺了她几句。
之后几日,赵青青便笑不出来了。因为李阔几乎每日都来,每日奏乐听曲,每夜都叫上不同的姐妹侍寝。于是她又从赵夫人变回赵青青。
我一边感慨男人本性,一边想着江玦的计划可能要失败。尽管我长了张同阮怀玉七分相似的脸,尽管我也弹得一手好琵琶。可在李阔眼里,我大概同那些赵青青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小月也认清了现实。在她甚至盘算着还有几日可以回长安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机。
李阔要去春猎了。他指名要带上我。而且,只带上我。
于是我顶着赵青青嫉妒的目光坐上了去城主府的马车。
我先是去府上,再跟上李阔的人一起到围猎场上去。考虑到是春猎,我挑了套红色的骑马装,又在脚腕上系了一串铃铛。今早小月看见我时,眼中是掩不住的惊艳之意。
只希望李阔喜欢。
城主府很快到了,这是我第二次来。
气势恢宏的城主府外围了一群人,女眷很少。李阔早已骑在马上,后面跟着精致的马车。我推开窗户,静静想着,原来城主春猎是这么大一番阵仗。
继而我看到李阔的目光转移过来,里面似乎带了几分晦明不清的笑意。车队开始向前移动,李阔不再看我,小月也替我落下了窗子。
狩猎,快开始了。
小月扶我下了马车。一落地我就撒开她的手跑出去。脚边的铃铛在风中钉钉作响。
我自小长在长安,从未出过中原。这是生平第一次到北方。春猎场上绿草茵茵,其间裸露着几寸黄土。极目处是一片浓郁的绿色的树林。想到今夜要在这里扎帐篷住下来,我心里涌上了几分雀跃,倒是冲淡了先前的忐忑。
男子们安营扎寨。我便计划着拉小月随处走走。周围的女眷大多聚在一起谈着一些我不知道的高门当中的秘事。我找准时机准备从她们身后偷偷溜走。
“盏盏——”刚爬上营地外的一个小山包。就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李阔站在搭好的帐门前看我。他头顶是疏朗的天空,风中飞扬着五彩的马旗。他的声音同风一起传过来。
“别走远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当我尚未从惊愕中脱离出来,他已经转身入帐了。
他果然知道我。只是我迟疑了,他的满目深情让我不禁怀疑这究竟还是不是我所了解的的李阔?传闻中荒淫无度的李阔。
我继续向前慢悠悠地走着。
干燥的风里只剩下我脚边的铃铛声。李阔眼里的缱绻深情,一时间竟让我没法思考。
我慢慢摸上了自己的脸。
小月见我停下,有些奇怪。我正好抬头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江府的人身上都有一股清俊挺然的气势。我想起了江玦,也想到了自己的任务。
江玦料的不错。我应该会成为他的一把好刀。
李阔,只不过在看他的阮怀玉罢了。
我突然感觉到北方的料峭,也没有了散步的雅致,又慢吞吞地回了营地。
李阔的帐中传来一阵阵轻悦的歌舞声。我不忍自嘲,其实李阔还是那个李阔,我只是好奇,他究竟还记不记得阮怀玉。如果记得,如今的夜夜笙歌算什么?如果不记得,他眼中的那般深情又算什么?
可我没有资格去探寻这些,我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帐里去。
迎春馆的人也总是谈爱,他们谈论爱情时总是情真意切,言之凿凿。可是爱情真有这么容易成就或者消散吗?从莺莺姐的故事来看,大概不是的。
下午李阔带着一群我不认识的公子猎了好些野畜回来。晚上食炙烤的兔肉,十分鲜香。我啃完一只兔腿,到帐篷外面看落下的太阳。
食物是分发到每个帐的,我没有再看见李阔。这会儿有些无聊,快到暮春,太阳落得很慢。暖黄色的一层铺开在头顶,再来天就慢慢黑了。
奇怪的是,周围的帐也渐渐安静下来。我问前来给我披斗篷的小月是什么时辰了。明明才是卯时,这群享乐的公子哥却早早没了动静。
身后的草丛里有沙沙的响声。我撇了漫天的星斗侧身去寻,只见一只小鹿用它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站在它身后的李阔。
“小畜生竟来寻你,盏盏姑娘。”
呵,男人说的都是屁话,分明是你李阔自己要来找我。
我行了个礼。“见过大人。”
李阔却突然向我使力。他一把抱住了我,拉我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我惊骇万分,以为李阔是温饱思□□,荒唐到这种地步,可是他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他只是在看星星,很安静。
小鹿吃草的声音更清晰了。半晌,我害怕它的口水滴到我脸上,于是将身子向李阔处移了移。转头时,我看见暗处的小月。
我看向李阔。突然听他朗声说,“盏盏姑娘,你喜欢我吧。”
自作多情。我暗自腹诽。
“姑娘竟还在我面前耍欲擒故纵的小伎俩。”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天上的星星盛进他的眼睛里,他依旧没有看我。
这倒是真的,我不否认自己的作为。我也转过头,草原上的星星很多很亮,是我从未见过的美景。
所幸夜色太浓,李阔不会看见我微微发烫的脸颊。也是那时,我没有看见他眼底的哀伤,从此便再也读不懂了。
春猎回来之后,几乎人人都知道李阔有了一位长相酷似阮怀玉的宠姬。人们在私下说李阔不仅多情,也变得长情起来。我知道自己是特殊的——李阔他从来不碰我。
他带我打马球,听我弹琵琶,为我寻谱子。但他从不碰我。
我也开始把他当做我的朋友。不得不说李阔此人风度极佳,与他相处时令人感到十分舒服。
转眼到了六月,小月收到了江玦的来信。
同时,李阔给我送来了泗水宴的请帖。
泗水是嘉义的护城河。每年六月上旬,嘉义的人家有举办泗水宴的风俗。这算是我第一次正式受邀到李府。于是我拿出箱子里最喜欢的衣裳,又给自己挽了个垂云髻,坐上了去见李阔的马车。
我知道,江玦要我等的机会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