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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支离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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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烨第一次来到南区医院是在前年夏天。南区是小城最权威的精神病医院,坐落在距离市中心约11公里处的小村庄里。医院地址是杨教授给的,她是夏烨的老师,主讲《变态心理学》,同时也是南区医院的副院长。夏烨一直对精神分裂症特别感兴趣,于是托了杨教授带她和几个同学去南区见习。
中午11:30分,小可和周韵已经到了,夏烨还在出租车里干着急。由于村里施工,土路被推土机刨的坑坑洼洼,刚进村子,出租车的四个轮胎就陷阱了坭坑里。司机不识路,一路上抱怨不断,还频频的回头看夏烨,好像怀疑她是逃跑出来的精神病患者。还没到医院,出租车轮胎又漏气了,司机恼怒的蹲在泥坑里推车,叫夏烨自己走过去。
“拉你来这个鬼地方倒了血霉了,你自己走吧,真是的。”出租车司机不满的嘟囔。夏烨只好步行到医院。小可打来电话催促,夏烨气喘吁吁的说马上就到。其实她已经看到了南区的大门,一道黑色的大铁门上挂着块牌匾,两边的水泥墙砌的像长城,墙头还插满了玻璃碴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止病人逃跑。小可和周韵等夏烨等了快半小时,热的满头是汗,手里的矿泉水都快喝干了。
“快走吧,杨教授等着呢,你怎么来这么晚。”小可埋怨夏烨。夏烨不好意思的说:“别提了,出租车坏了。”周韵塞给夏烨一瓶矿泉水,夏烨喝了一口,忽然感觉很兴奋。
“这个地方真好。”她由衷的说了句,小可白了她一眼。杨老师的办公室在康复楼三层。康复楼门口有一只黑色的猫,浑身湿漉漉的,碧绿的眼睛定定的盯着夏烨,看到她心里发毛。康复楼一层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忽然抢走了夏烨手里的矿泉水,恶狠狠的说:“这里是精神病院!”然后扬长而去。夏烨愣住了,小可和周韵笑在旁边笑的花枝乱颤。
她们终于到了副院长办公室,杨老师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寒暄了几句,杨老师带着她们三个去找高主任,说让跟着她会诊。高主任挺热情,就是看人的眼神有点奇怪,定格的、怀疑的,让夏烨想到了楼底下的黑猫。正值病人午休的时间,高主任带着她们走进住院楼,里面有层层铁门,需要一道一道的打开。终于剩下最后一扇门,高主任刚打开铁门,突然有一个人影蹦了出来,吓了大家一跳。
这时护士急急的追了上来,嘴里喊着:“34号你给我过来吃药!”说着拉走了那个病人。高主任转过脸叮嘱她们:“刚才那个是双向障碍,这会可能亢奋了,你们不要说话,跟着我就好。”小可紧张的捏住了夏烨的手,病房里的病人正在午休,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全身僵直的躺着,眼睛瞪的很圆。高主任检查了一圈问了问情况就带她们出去了。
两点钟是会诊时间,这会还有一个小时可以休息,高主任带她们三个去食堂吃饭,一边给她们讲在这工作的见闻。“有的病人挺可怜的,家属的条件不好,住院费都交不起,每次来交钱数的都是毛票,看的人很辛酸,”高主任说:“大部分的病人都是预后不良,恢复的好的可以出院但不能停药。没治好的那些病人干脆就被家属遗忘了,在这里一住几十年。”
“精神病人为什么治不好?”夏烨向高主任提问。
“我觉得是很难查清楚病因。”
“不是遗传、脑器质性、加上环境因素导致的吗?”
“对,但是你弄不清楚哪一种是主要病因,哪一种占的比例更大。所谓对症才能下药,这方面还有待探索。”
“原来如此。”夏烨若有所思。
“你们几个都是心理学专业的吗?为什么对精神病学这么感兴趣,都超出你们的咨询范围了。”高主任饶有兴趣的问。
“杨老师上课特别好玩,她讲的都是真实的案例,我觉得好有趣。”小可说。周韵点头如捣蒜,她俩纯粹是为好玩才来的。
“你呢?”高主任把目光投向夏烨。
“我是对这个领域更感兴趣,同时也为了更准确的鉴别正常与异常。”
“那你应该去学精神病学,得学医,你现在学的是心理咨询,就是鉴别出来了也要转介。”
“是的。”
高医生点点头,赞许的说:“不过年轻人肯多学一点是好事,马上会诊了,走吧。”
会诊的病人是个大男孩,才20岁。他个头很高,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夏烨注意到,他不断的啃咬自己的手指甲盖,好像很焦虑。
“这男的挺帅,可惜是个精神病。”小可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夏烨想笑但忍住了。她的第一感觉是强迫症,但不敢确定,只好听高主任提问。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但是想洗手。”男孩伸出宽大的手掌,夏烨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道明显的伤疤。
“说说你最近的想法好吗?”高主任循循善诱。
“就是觉得睡不着,脑子里老想各种事情。”这么简单一句话,男孩却好像说的很吃力。
“想什么事情,跟我说说呗。”
“嗯,就是……就是在想……树为什么不往地底下长,却朝着太阳长。”男孩很羞涩的说着,身体忽然剧烈的晃动起来。
患者出现强迫性行为和强迫性穷思竭虑。夏烨在会诊记录上写。会诊后,高主任告诉她们,男孩从13岁就被发现有强迫行为,以前经常用钥匙桶锁眼,确诊是强迫症。后来男孩的家长带着他辗转去了好几个城市住院都没看好,上个月才转到南区医院。夏烨看男孩站起来以后还在使劲摇晃,生怕他忽然把身体折断了,当场倒下。
第一天见习结束后,夏烨失眠了。男孩让她想起来一些很不舒服的往事。
2
洋葱有很多层,妖怪也有很多层。这是《怪物史莱克》里的一句台词。夏烨觉得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妖怪,他戴着面具,隐蔽在层层表象之下。
其实她有个奇怪的想法:精神病人也许只是卸下了他们的面具,让内心的妖怪以本来面目示人;正常人的面具没有被揭下,他们的内心深处的妖怪其实更加狰狞。当大多数的人隐藏好了自己内心的妖怪时,他们便开始排斥那些将妖怪暴露出来的人,称他们为病患,然后隔离、研究、治疗、歧视他们。作为心理咨询师,夏烨认为自己不应该有这种认知,但这想法却无所不在。她渴望靠近那些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强迫性神经症、多重人格障碍、抑郁症的人们,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不带批判色彩。
这一点通俗的来说就是客观、中立,她做的很好,但是不够。会诊的时候夏烨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扮演心理医生的角色而非一个纯粹的关怀者,她的那些同理心都是技术性的,冷冰冰的,构不成真正意义上的尊重。
第二次会诊是在翌日上午十点。这次是一个16岁的女孩,被父母和公安局一起送到医院,来的时候听说是被五花大绑,身上还有绳子勒出的青紫色印子。当然夏烨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她来到会诊室的时候,刚好看到女孩的母亲正在失声痛苦,一边哭一边在求杨院长治好她女儿。夏烨看到那个女孩一直低着头好像在寻找什么,她走路的姿势看上去很正常,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麻木的,眼神像破碎的玻璃珠。后来高主任告诉她,女孩是突然发病跑到了楼顶要跳楼,还把衣服脱了个精光,父母劝她不听只好报警。会诊的时候女孩不肯说话,一直是她的父母在叙述,说孩子平时如何如何乖巧,只是不太合群,回家说同学嘲笑她。起初父母都没太在意,直到女孩忽然间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说是看到被一个戴黑眼镜的男人追杀。
“我这个时候才发现女儿不太对劲,她在家里说看到被人追杀,可是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啊,后来她就要自杀,还脱的□□……这孩子毁了。”女孩的母亲泣不成声。
小可和周韵给女孩的母亲递上纸巾、倒水,显然开始同情女孩的遭遇。但夏烨觉得非常不妥,她甚至怀疑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并非真相:一个哭泣的母亲、一个看上去沉默不语但神色哀伤的父亲。他们看起来完全悲伤且无助,但谁能保证他们并不是导致女孩患病的凶手?如果排除脑器质性病变和遗传因素,那么女孩的病态人格是谁造成的?肯定和她的原生家庭密切相关……后面的谈话夏烨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像一个侦探以怀疑的心态揣测着这一切。
会诊的结果是女孩疑似患有精神分裂症,包括思维障碍,即被迫害妄想症、感知觉障碍,即幻听和幻嗅,同时可能还有人格障碍。夏烨想和女孩说几句话,可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女孩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眼神凶狠,仿佛夏烨就是妄想出来追杀她的眼镜男。她神色惊惶、愤怒、失控,再度尖叫起来,令夏烨毛骨悚然。
从那之后,夏烨彻底放弃了去南区医院见习的机会,她再也没有踏进过精神病医院一步。
3
夏烨曾经居住的小区有一个疯女孩,后来死了。她也是自杀,从6层楼的楼顶上跳了下来,头部着地,当场死亡。当时夏烨正好目击了这一幕——她跟着邻居一起看热闹。女孩的脑浆和血一起涌了出来,非常恐怖和恶心。夏烨那时候只有15岁,看到这一幕十分害怕,她瑟瑟发抖,头晕目眩,回家后吐了,还连续发了3天烧。
直至今天,夏烨仍然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一个女孩从楼顶跳了下去,血肉模糊,脑浆四射。梦里的女孩用凶狠的眼神瞪着她,神色和会诊时见到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这是她第一次对精神病患者感觉到恐惧,因为她让她想起了那个疯女孩小薇。
小薇出事前,夏烨还曾和她一起玩耍过。那时候家属院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认识,小孩子们也就经常在一起玩。因为小薇是个疯女孩,其他小孩老是爱戏弄她,比如在她背后贴纸条、把泡泡糖粘在她头发上、用石子砸她、对她吐口水……这些恶毒的事情夏烨全都参与过。长大之后,夏烨的道德感让她觉得曾经的自己非常恶毒,但在当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带给别人怎样的伤害。她只是跟随大多数孩子一起欺负小薇,没有目标没有动机,就像无意识行为。有一次,夏烨推了一把小薇,她掉进了一口井盖里,身体刚好卡在井口。其他的小孩哄笑着四散而逃,小薇却在哭喊和求救。夏烨蹲下来对她扮鬼脸,小薇用仇恨的眼神瞪了她一样,吓得她一哆嗦。
其实小薇并不是天生的疯子。她小时候很正常,直到后来她的父母离婚后她才开始有点疯癫。据说小薇的父亲有了外遇,离婚后小薇的母亲精神受到了刺激,每天毒打和谩骂小薇。小薇比夏烨大4岁,夏烨上初一那年,家属院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小薇怀孕了,据说是被□□的。她母亲像泼妇一样把披头散发的小薇拖到院子里殴打,惊动四邻。众目睽睽之下,小薇被她母亲拳打脚踢,她的事情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话。10个月后,小薇生下了个死胎,听说是在厕所里。
跳楼事件发生在小薇生下死胎后的第二年。期间还发生了一些事,但夏烨想不起来了。或者说,她是故意想不起来那些阴郁的往事。反正,人只能记住自己愿意记住的事情。
4
有个著名的理论叫做冰山理论。佛洛依德把心灵比喻为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是少部分,代表意识,而埋藏在水面之下的大部份,则是潜意识。他认为人的言行举止,只有少部分是意识在控制的,其他大部分都是由潜意识所主宰,而且是主动地运作,人却没有觉察到。
夏烨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讲这个概念时在黑板上画了幅画: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冰山,只露出了尖尖的一角,水底下却有很深的根基。老师说,你能意识到的永远只是潜意识的三分之一,并且这三分之一仍是事情的表象,水面下的四分之三你意识不到。夏烨想,假如剩下的四分之三被意识到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呢?会不会被自己吓疯?老师还说,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一个人的自我、本我、超我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斗争。比如说一个好几天没吃饭的人,他身无分文,这时他路过一家无人照看烧饼店。这个人会不会偷窃烧饼来吃呢?这就要看他的自我和超我哪个更强大,自我即“快乐的我”赢了,他一定会偷,而超我“道德的我”赢了,他就不会偷。夏烨当时很震惊,她想知道她的本我、自我和超我究竟哪个更强大,后来开始分析自己,觉得是“快乐的我”战胜了“道德的我”,而她的自我早就失去了平衡。
举个例子,夏烨永远会向自己的欲望妥协。她表面冷静、理智,实际上却非常任性,常常做出孤注一掷的事情。就连和小可一起逛街,夏烨每次都会把生活费花光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管后面的半个月如何生活。但小可不是这样的,她很清楚什么需要,什么不需要,也能有节制的生活。
“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做心理咨询师,我还想毕业后开个门诊呢。”大四的时候夏烨对小可说了自己的计划。小可当场就笑了,她说:“你觉得你适合当心理咨询师吗?就凭你学了4年心理学,还是凭你考了职业资格证?说实话你觉得我们任何一个人有资格辅导别人吗?”说的夏烨哑口无言。
毕业后,小可进了一家咨询公司当顾问,夏烨自己做了网站,时不时的接几个案子,按小时计费。业余时间夏烨不停的进修,希望在专业上有所提升。前年秋天,夏烨和自己在进修班认识的同学陈北闪婚了,婚后两人决定一起做心理咨询。陈北的专业也是心理学,但他感兴趣的领域是儿童心理学,对变态心理学不感冒。夏烨常常观察陈北的行为,把他当成分析的对象,陈北一旦察觉到就很抵触,反过来研究她。这种乱七八糟的日子过了一年多,两人的关系开始出现了裂痕。
现在说回夏烨闪婚的事。陈北并不是夏烨的初恋,也不是夏烨喜欢的那种类型。她和陈北只谈了5个月的恋爱就决定结婚了。陈北家在外省,经济条件也不好,夏烨的家里当然极力反对。但夏烨很坚决,她就是要嫁给陈北!心理学有个理论叫“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指的是恋爱中的两个人受到外界的干涉越大,双方的关系反而会更牢固。这个理论强化了夏烨对陈北的感情,她脑子一热,就和陈北领了证,把家里气了个半死。夏烨知道,这是她对原生家庭的反叛,表面上乖顺的她其实一直没有结束反叛期,实际上她只是在叛逆自己。
另一个原因是,夏烨觉得陈北应该是一个心理健康、人格健全的男人。也许是他的专业原因,夏烨直觉上认为他是安全的,所以对他产生了好感。她特别害怕自己嫁给一个精神不正常,或是有病态人格的男人。结婚前夏烨给陈北做了一整套专业测试,包括《心理健康测试》《卡氏十六种人格测试》《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试》SAS(焦虑症测试)、SDS(抑郁症测试)等等,最后发现,除了乐群性很低以外,陈北没有什么过分极端的指标。夏烨还给自己也测了一遍,结果是她自己的人格剖图很不稳定,并且有疑病倾向和中度抑郁。但夏烨不相信。她觉得自己只是情绪不稳定,顶多算心理亚健康,但够不上人格障碍。相反,她认为陈北有回避型人格障碍,她当初被他阳光的外表蒙蔽了。
5
陈北是个宅男,除了工作,他可以连续好几天不出门。夏烨观察陈北的生活是这样一条轨迹:起床、刷牙、吃饭、打游戏、上厕所、睡觉……如此循环。在他刻板有规律的生活中,从不与人发生交流,像是一个钻进矿泉水瓶子里的人。你可以看到他,却无法和他沟通,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而且陈北很孤僻,他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朋友,对自己的父母也很疏远,对其他人自不必说。
夏烨感觉到和陈北在一起的生活令人窒息,并且寂寞。她并不是一个害怕寂寞的人,如果是她独自生活,也能把生活安排的丰富多彩。但两个无法交流的人在一起是可怕的,夏烨是个女人,她认为自己需要的陪伴和关心是正常的,每个女人都需要。她企图对陈北倾诉,但陈北木着一张脸,神情呆滞。
夏烨一直坚持着记录自己的生活和梦境,她和陈北的日常对话如下:
“今天吃什么?”
“……”
“今天吃什么?!”夏烨提高了音量。
“随意。”
“你能不能看着我说话?”
“……”沉默了半天,陈北慢吞吞的说:“哦,好。”眼睛却仍盯着电脑屏幕。
夏烨气不打一出来:“你能不能不玩游戏了?”
“不能,”这次他回答的很快:“不玩游戏干嘛呢?”
“话说、看电视、看书,干啥都行。”
“不感兴趣。”
……夏烨想发火,但和陈北吵架每次都以失败告终。陈北根本不和她吵架,他会戴上耳机把自己封闭起来,就好像她是透明人。夏烨的满腔怒气无处宣泄,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泄气。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夏烨对自己的重要性产生了质疑。
陈北没听见夏烨的问题,她又重复问了一遍。陈北终于关了电脑,叹口气:“你又胡思乱想什么,不爱我俩干嘛结婚。”
夏烨分析,她和陈北的矛盾在于一个是“依赖型”、另一个是“反依赖型”,通俗点说,陈北对亲密关系采取退缩的方式,应该有“被吞没”恐惧。而夏烨渴望亲密关系,因为空虚感很深。再往深层挖下去——她的原始需求没被满足,比如尊重、认可、爱和关注。冷静下来想,她和陈北确实不适合。
大前提相似,小前提互补,两个人的亲密关系才能和谐稳定。这是社会心理学告诉她的。夏烨想,她也许应该找一个和自己相似度高的男人结婚。有时候陈北会敏锐的发现他又成了夏烨的研究对象,对此很抵触也很愤怒。陈北虽然学的是心理学专业,但非常讨厌被人分析和预测,大概是有什么创伤经验。有一阵子,夏烨频繁想起她的初恋男友方赫,并不知不觉的把陈北和方赫做对比。
方赫是一个非常感性的男人,他细腻、敏感、爱好广泛。方赫喜欢诗词、喜欢喝茶、喜欢旅游、喜欢春天,夏烨跟他说过很多话。方赫也很会说甜言蜜语,懂得欣赏她、关心她。大二的时候,方赫买了玫瑰花跟夏烨表白,他们在湖边拥抱了很久。每当夏烨心情不好,方赫总会想办法哄她开心,他给她买气球和毛绒玩具,或者带她去郊区玩……但这些事陈北从来不愿意去做。
夏烨悲伤的想,如果要是嫁给方赫,她今天的生活是不是完全不同。
6
有部很经典的心理惊悚电影叫《蝴蝶效应》,男主角有一个很糟糕的童年,他一次又一次通过日记穿越回去,希望能改变童年的遭遇。但他惊讶的发现,每次改变一件事情,他的整个人生轨迹将被彻底颠覆。最后,绝望的男主角选择回到母亲的子宫中,用脐带自杀。
蝴蝶效应是指: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引起严重的后果。看完电影,夏烨做了一个和电影情节很类似的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小学时候,重新经历一遍成长。梦中的她是有意识的,想改变小时候经历的创伤。
第一个片段是8岁:晚上吃完饭,她在家里写作业,出差的父亲忽然冲回家中,面目狰狞。母亲正在看电视,父亲一个巴掌扇在母亲脸上,紧接着向母亲的腹部踢去。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水,父亲拿起来朝她头上浇去。母亲大叫一声开始反抗,夏烨吓的大哭起来,这时父亲忽然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她,顺手推了她一把。夏烨跌倒在地,胳膊擦破了皮。可是父亲没有放过他,他翻箱倒柜,把她的书包和衣服摔到她脸上,赶她出门。当时是晚上9点,8岁的夏烨瑟瑟发抖,无处可去,只能哭着跑到了学校门口……那次好像是父亲怀疑母亲有外遇,认为夏烨并非他的孩子,所以痛下打手。梦中的夏烨并不感到害怕,而是仇恨,她看见自己举起一把椅子,从背后砸晕了父亲……
画面跳转。这次她是12岁,邻居的一个小女孩带着他的哥哥来夏烨家里玩,这时门突然响了,好像是父亲回来了。邻居女孩很害怕夏烨的父亲,叫她哥哥躲进阳台上。夏烨看到他阴沉着脸,像是在外遇到了不顺心的事,非常害怕。果然他叫邻居家的小女孩滚出去,但躲在阳台的小男孩却没有跟着妹妹一起跑出去。夏烨找个了借口跑出家门去找邻居女孩,问她应该怎么办,谁知女孩家的门忽然被拍的震天响,门外传来的是夏烨父亲的咆哮声。女孩打开门,夏烨想跑出去,却被父亲一把掐住脖子,她喘不上气,两只手在空中乱抓,邻居的女孩尖叫起来,楼道门口很快聚集了一群人。夏烨跑出来后,父亲听到阳台传来奇怪的响动,居然发现阳台蹲着一个男孩。他不知妄想出了什么故事,气的发疯,对着夏烨拳打脚踢,夏烨看到人们对她窃窃私语,她羞耻极了,但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在流淌。父亲一拳打在她的鼻子上,血喷涌而出,肮脏的滴了一地……
画面再次跳转。这一次是14岁,因为一道数学题不会算,父亲拿起墨汁从她头上浇了下去,把她的作业本撕成粉碎。她瑟瑟发抖,和父亲爆发了争吵。父亲抓起一个杯子朝她砸了过来,就在夏烨想去厨房拿菜刀和他同归于尽的时候,噩梦醒了。
当时刚好是凌晨3点钟,夏烨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陈北被吵醒了,他皱着眉头,迷迷糊糊的问:“你怎么了?”
“我梦见我回到小时候了,砸晕了他。”
“谁?”
“我爸。”
“做梦而已,喝杯水快睡吧。”陈北没当回事。
夏烨却对这个梦境耿耿于怀,她7岁那年,父亲因脑部肿瘤做了3次手术,之后导致他发展成为病态人格。夏烨一直怀疑他有精神疾病,比如被迫害妄想症,比如冲动型人格障碍。比如他总怀疑妻子有外遇,其实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妄想。
上大学之前,夏烨并不能理性的分析她父亲。那时候她心里充满仇恨,仇恨暴力的父亲、仇恨懦弱的母亲,仇恨世界上的一切。她想过放一把火和父亲同归于尽,或者是她自己死,非常极端。那时候班里的同学几乎不敢招惹她,他们认为夏烨太过偏激,因此她也没什么朋友。直到大学报了心理学专业,离开了原生家庭,夏烨才一点点的正常化。
陈北睡着了,夏烨坐在黑暗里发呆,内心惘然。她想知道,如果8岁那年,她父亲肿瘤复发死了,或者是母亲跟他离婚,那么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也许母亲会找到一个更好的人,她会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经历另一种创伤;抑或者她母亲会一个人把她带大,那她的性格也会发生很大的扭转。可惜生活不是电影,夏烨无法像电影里的男主角用超能力穿越回去自杀——其实这个想法她也有,书上说这是生存恐惧症。
7
陈北说,他一直怀疑夏烨有某种精神疾病,但夏烨不承认。她把这句话还给陈北,说明明是陈北有回避型人格障碍,还倒打一耙。陈北冷笑一声,夏烨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心虚。
上学的时候老师说,判断心理正常和异常的“病与非病三原则”中,自知力(即患者知不知道自己患病)是很重要的判断指标。像很多精神病患者一样,夏烨越否定,就越像欲盖弥彰。但夏烨无法接受自己有精神疾病。大学的时候她的专业课门门领先,也算是老师的得意门生,她会有精神疾病?但夏烨总觉得,如果父亲是由脑器质性损伤导致的人格障碍,那是不是代表她也有潜在的可能,遗传了父亲的脑肿瘤?假如她也受到了脑器质性损伤,加上她经历的应激创伤,是不是代表她也有患上精神疾病的倾向?
所以前年去南区医院见习的时候,夏烨才会向高主任提出那些问题。夏烨的确有疑病倾向,不是怀疑自己脑子里长了东西,就是怀疑自己患上了乳腺癌,再要么就是怀疑自己以后会得产后抑郁症。陈北嘲笑她的无聊,因为他们并没有生下孩子,更不会得什么产后抑郁症。
陈北还说,夏烨的情绪变化非常激烈,前一秒钟还在笑,后一秒却马上阴云密布。尤其是她发脾气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然做出极危险的举动,比如坐在12楼的窗台上,打开窗户往下看;比如把自己的手划伤滴的到处是血;比如反锁在房间里点火烧东西。这些事都是陈北告诉她的,因为她根本毫无印象,就像是喝醉酒的人会出现短暂性失忆。以前夏烨认为这些事都是他在造谣,直到有一天,她惊讶的发现洗手间的玻璃门被人砸碎了。夏烨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她叫陈北赶快报警。陈北错愕的看着她,无语的问:“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什么?”夏烨莫名其妙。
“昨天你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放火,把我俩的几件衣服烧了,是我砸开门救你出来的。”
“怎么可能?”夏烨茫然:“我干嘛要放火?”
“我怎么知道,你应该问自己。”陈北看上去在生气。
夏烨觉得非常诡异、惊悚。这一次,她无法否认自己行为,要不然如何解释砸碎的门?难道是陈北编的谎话?
夏烨想去南区医院找杨老师做治疗,但不好意思去。但除了杨老师,圈子里也没有一个足以让夏烨认同的精神分析大师。她决定自己给自己做治疗。但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夏烨知道层层剖析自己的心,势必会带来更大的创伤——她可能会看到一个扭曲、陌生、丑陋、面目狰狞的自己。
8
其实,夏烨真正的创伤症结是在大三,那年她21岁。一个春日灿烂的周末下午,方赫约夏烨去游乐场玩。那天夏烨心情不好,为了什么事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只想放纵自己找刺激。她要玩跳楼机,方赫看着上面尖叫的男男女女很犯难,说他有心脏病和恐高症。但夏烨很任性,她非要方赫和自己一起玩,否则就是不爱他。
方赫犹豫再三,还是哆嗦着上去了。售票厅门口贴出的注意事项还醒目的写着:心脏病、高血压患者禁止乘坐,否则后果自负。夏烨瞟了一眼,总觉得是唬人的。她心里想:哪那么容易就出事了?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心脏病发作,她早就死了好几回了。以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夏烨心律不齐,但她坐了很多次跳楼机都没出过事,所以没当回事。机器缓缓上升的时候夏烨看见方赫紧紧闭上了眼睛,脸色惨白。紧接着,机器把他们带到高空停滞了几秒,然后毫无防备迅速降落。
夏烨很兴奋,觉得像体验了一次高空坠落的感觉,但结束后,方赫几乎虚脱了。他嘴唇发青,身体轻微剧烈的痉挛。
“你没事吧。”夏烨这才开始惊慌,方赫吃力的说,裤子兜里有药。夏烨赶紧翻出来给他喂了颗速效救心丸,方赫喝了几口水,在椅子上缓了很久。
“我有点不舒服,回学校好吗?”方赫虚弱的说。
“好,早知道你真的难受,我就不会勉强你和我玩了”。
“没关系,”方赫看着她笑了一下:“我证明过爱你了,下不为例。”
“嗯。”夏烨把头点的像拨浪鼓。
那天回去夏烨有点忐忑,生怕方赫出点事,但没有。晚上宿舍熄灯后夏烨睡不着,偷偷坐在楼道发呆。小可是宿舍长,她觉得夏烨有点奇怪,就来陪她说话。夏烨把下午的事跟小可说了,小可先是说她作,见夏烨更担心了,又安慰她说不会有事。夏烨见第二天方赫好好的,也就把心咽进了肚子里。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三天后方赫出事了,是心脏病突发,他们宿舍的男生都吓疯了,晚上11点,方赫对铺的男生见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赶紧打了120。有同学去找了值班老师,男生楼顿时沸腾了。后来救护车来了,几个同学把方赫抬上单架送上了车,值班老师联系了方赫的班主任和家属,然后匆忙赶到医院去了。夏烨知道后想跟着去,但被小可拉住了。
方赫没抢救过来,说是送的晚了些,错过了黄金时间。为了这件事,方赫的父母还跑到校长室闹了几次,说是要告学校,后来不知道怎么和解了。听到噩耗的时候夏烨昏了过去,多半是因为自责。她觉得是她逼迫方赫做跳楼机才害了他,她是凶手!是她的蛮横和任性杀死了方赫,杀死了她的初恋!方赫对她是多么好呀,可她却害死了他,她应该偿命!
夏烨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校医务室的病床上,校医说没什么事,就是太疲劳了,开了病假条让在宿舍休息两天。班上同学都知道夏烨和方赫是一对,以为她是伤心过度才昏过去的,只有小可知道夏烨是因为自责。方赫是人文学院的,学现代汉语,他们班的同学没几个认识夏烨,只有他们宿舍的胖子知道他俩在谈恋爱。夏烨推测,方赫好像没把跳楼机事件告诉胖子,因为胖子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找夏烨寻仇——他俩是好哥们,而胖子有点缺心眼。
“是我害死方赫的,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父母,求他们原谅?”夏烨始终觉得良心不安,私底下让小可帮她拿主意。
“你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更他父母说这件事,他们不把你撕碎了才怪!”小可握住夏烨的手:“没事没事啊,方赫是心脏病突发,和你们坐跳楼机没关系,中间隔了三天呢,不是你害的,别自责了。”但夏烨仍然觉得煎熬,甚至出现了幻听,总觉得方赫在叫她。
有一天夏烨企图自杀,半夜像个鬼魂一样幽幽的走到洗漱间,抱着个脸盆,接了水,准备拿小刀割腕。她真割了,血迅速的染红了脸盆,夏烨感觉不到疼,只是觉得身上发凉。正好隔壁宿舍的晓梅起夜后想洗手,见到夏烨一声尖叫,楼道里瞬间聚满了人围观。小可吓了一大跳,赶紧找了条毛巾给夏烨包扎止血。好在伤口不深,夏烨最后没啥事。
在医务室休息了几天后,班主任找夏烨谈心,大意是警告她不要乱来,否则就劝退。后来教咨询心理学的王教授又给她做了几次辅导,夏烨才慢慢淡忘了这件事。
方赫开追悼会的那天,好多同学都去了,夏烨本来跟着他们一起去。结果到了殡仪馆门口,夏烨又昏倒了。
“是我害死了方赫!”这是她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9
方赫的去世对夏烨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除了内疚,夏烨对方赫还怀着很深一份感激。她甚至把他看成是青春时期的全部寄托和幻想。因为没有人比方赫对她更好,没有人比方赫更懂得欣赏她、爱护她。夏烨的青春是黑色的、压抑的、绝望的。暴力的原生家庭摧毁了她曾经热爱的一切,包括生命。夏烨本以为这辈子不会爱上任何人,直至方赫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曾经给夏烨写过99封情书,有时是摘抄一首情诗,有时是自己写的几个煽情的排比句。为了把夏烨追到手,方赫每天在宿舍楼下站两个小时——就为了等夏烨下楼打水时看她一眼。夏烨曾经想过毕业后就和方赫结婚,他暂时性的消除了夏烨对婚姻的恐惧。也是方赫让夏烨燃起了自我救赎的念头,否则,夏烨还计划着某一天去自杀,结束她痛苦的生命。
方赫死后,夏烨忽然间意识到死亡是什么: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复存在,□□、意识、思想全都随之泯灭。她想到蛋头人从楼上摔下去,支离破碎。再也没人能把鸡蛋壳拼凑、复原。夏烨还活着,但内心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她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伤口。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会逐渐淡忘,痛苦不再如此剧烈,但她可能从此变成一个不再快乐的人,这就是损伤。
再次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夏烨又联想到了跳楼的小薇。她的青春见证了两场死亡,而这两场事故都令她感觉自责和恐怖。也许这就是引起夏烨生存恐惧症的主要原因,导致她认定自己是有罪的,生命是痛苦的。潜意识里,她根本不期待自己活着,这也就解释了她为什么不和陈北生孩子。
夏烨以为当了心理咨询师以后,她就能够像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按部就班的生活下去:结婚、生孩子、养孩子、上班赚钱、存钱、退休、然后生老病死。谁知道她才到第二个环节就卡住了——夏烨发现自己对怀孕有很深的恐惧。她想过也许是自己不够爱陈北,因为有人说女人彻底爱上一个男人就会希望和他生孩子。但很快发现不是,假设方赫没有死,假设方赫娶了她,今天她的选择还是一样的。生育和爱情没有绝对的关联,至少对她来说没有。
“我们离婚吧,我可能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和你过日子、生孩子,总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欠了你,会怨恨我,不如现在就一拍两散。”有一天夏烨突然对陈北提了离婚。陈北的反应是她意料之外的,他很冷静(或者是冷漠)的说:“不生就不生呗,离什么婚呢。”
“正常男人都想要孩子,你不想要吗?”
“当然想了,但是你不生我也没办法,总不能强迫你。”陈北看上去若无其事:“再说,你不是说我也有人格障碍么,我们两个有障碍的人在一起正好。”
夏烨疑心陈北是在骗她,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但那一天没有到来之前,她们还能在一起生活,除了冷漠、交流少,他们之间也算是和谐。比起原生家庭,陈北给她的这个家至少有足够的自由和尊重,形同陌路总好过两败俱伤。
10
“你觉得自己的婚姻幸福吗?”夏烨和陈北结婚不久后,小可曾经问悄悄问过她这个问题。夏烨笑了一下,没回答。其实她心里的答案是:一个根本谈不上正常的人哪来的幸福?但没说出口。小可的问题接踵而来,又问她能不能忘记方赫,陈北和方赫谁更好之类,夏烨全都没回答。
和方赫是爱情,和陈北是婚姻。也许方赫活了下来,夏烨很快会发现他们彼此并不适合结婚,也许她会看到自己的爱情最终幻灭。方赫这么好,是因为他死了,死人是无法被超越的。陈北也不是不好,他是一个有冷漠的人,对她不够关心和体贴。那么她呢?一个会偶尔做出危险举动、无法克服心理障碍的女人,凭什么要求陈北是完美的?实际上,没有任何人的婚姻是完美的,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不受伤害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每个人都有心理创伤,只是程度不同,”陈北说:“但总会过去的,你也会改变的。”陈北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是春天,桃红柳绿,万物生长,一切看上去都有转机。夏烨想起了和方赫在校园的湖边拥抱的那个瞬间,当时她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