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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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走进房间,看到的景象与一星期前完全没有变化.
窗帘随着风轻轻舞动,明媚的阳光照进房间,而凝,依然安静地坐在阴影里,没有任何表情.
她穿的衣服上，那蓝白相间的条纹，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比阳光更刺眼。
我叹口气，关上房门，轻轻走到她的旁边，坐下。
“凝，我来看你了。”我说。
我仍然记得，当初，我们还在学校的那些日子。
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日子。那些永远回不去了的日子。
“凝，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
也许每个学校，每个班，都有那么几个不说话的人。
有的时候，那并非因为冷漠。他们只是不擅长主动开口。
可是最终，他们大多都被遗忘了。
我，就是其中之一。
“凝，你还记得吗，那些过去的日子？”我说。
我还记得，当时，凝也是被遗忘在角落了的。
然后，我们认识了。
后来，又加入了亚。
“凝，你看，”我说着，从包中拿出了带给凝的东西——三只布偶，一只黑猫，一只白猫，还有一只，是黑白花的猫。三只小猫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仿佛在严寒之中互相取暖。可他们的表情又极满足，仿佛他们彼此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凝，你看，”我将布偶放在凝的怀里，说，“凝，你记得吗？好久以前，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谈起了猫。我们三个人都喜欢猫。小亚说她最喜欢黑猫，像黑夜的精灵，而你呢，最喜欢白猫，纯洁无瑕。而我呢，我只是喜欢猫，黑的也好，白的也好，都喜欢，没有什么偏好。于是你们就说，小亚是黑猫，你是白猫，而我呢，我是只黑白花的猫——是黑猫和白猫的孩子。然后我们三个就笑作一团。你记得吗，凝？”
凝安静地抱着三只小猫，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低着头，仿佛在看着三只小猫。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凝好像将小猫抱紧了一些，仿佛可以取暖。
取暖。我一直很喜欢这两个字。每当看到，我脑海中就会不停的回放着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的情景。
寂寞的人，总是会觉得冷。所以，就会凑到一起，互相取暖。
我也好，凝也好，小亚也好，我们凑在一起，最开始，只是为了取暖。
然后才是友情，或者，其它更深一些的情感。
窗外，太阳不知不觉地挪动着。阳光照到了凝。我看到凝微微皱起的眉，起身，稍稍拉上了窗帘。
我知道，凝一直不喜欢暴露在阳光下。尤其是那天以后。
凝这个样子已经很久了。不吃，不喝，全靠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维持生命。不听，不说，一动不动。把她扶起来，她就坐着，把她放下，她就躺着。不哭，不笑，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几乎。
我忽然想起我走进病房前，凝的母亲怨毒的眼神。很可笑。她把一切归罪于我。她明明知道，会有今天，全部是她与小亚的父母造成的。
小亚的父母做的，是与她同样的事，而小亚，已经不在了。所以两个女孩的父母把所有的怨恨，都撒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而我，却是唯一从开始到现在都在不断努力稍微挽回事态的。
小亚已经不在了。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紧紧缠绕着我，令我窒息。而我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痛哭的怀抱。我该知足，相比凝和小亚，我还不是最痛苦的。我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或者其实，凝这样也不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仿佛自己与世界都从未存在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如同小亚选择的离开，都是为了完全逃开他们本来必须面对的一切。
最终只有我，为了凝，也为了小亚，不能逃，必须面对。
再或者，或者凝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她只是不动不说不哭不笑，她只是在反抗，对施加在她身上的控制反抗。就像小亚一样，只是小亚的反抗要激烈得多。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我说。
凝依旧毫无反应。
毫无反应。许久了，自从她住进这里，她的表情就再也没有改变过。她只是顺从，不抵抗。但这却是最有效的反抗。
最有效的。
有效到了医生禁止凝的母亲进入这个房间。可以看到凝的，凝允许接近的，只有我一个。
小亚不在了。凝只剩我了。
那女人对我的眼神，除了恨，还有许多嫉妒吧，我想。
“凝，赶紧好起来吧。然后到我家去，看看我上个月收养的猫，黑白花的，还很小呢。”我说。
黑白花的，如玩笑中说的那样。
“凝，我还等着你给它取个名字呢。”我说。
凝依旧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线渐渐淡了。
不知不觉的。
“凝，赶紧好起来吧。”我说。
“凝，小亚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我说。
“凝，小亚没有离开。她就在你身边，你不明白吗？”我说。
“凝，小亚会难过的。”我说。
我似乎听到了水滴下来的声音。
“凝，我知道我很残忍。我知道你不想听，不想说，不想感觉，不想思考。我也不想。”我说。
“凝，可是你替小亚想想。”我说。
“凝，你可以不在乎这个世界，你可以不在乎我，可你不能不在乎小亚。”我说。
“凝，想想看小亚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来找你。你看不见她，我也看不见，可是，她就在你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你也能感觉到，对不对？”我说。
我看到那只黑猫身上有一小片潮湿。
“凝，小亚付出那样代价，不是为了看你这样发呆的。”我说。
“凝，赶快好起来吧。你记得吗？小亚说过，她最喜欢看你的笑了。”我说。
而凝，终于没有更多地反应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我起身，拉开窗帘。我知道，凝和小亚——也包括我——喜欢在晚上，看周围的灯光。
尤其是在高高的房顶上，漆黑一片时，看到楼下的灯火，就好像，在楼下向上看星星。
“凝，我走了。下星期我会再来的。”我说。
我转身，出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