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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班师回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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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下了几场春雨,青石板路被浸成深色,胡纾偏偏就挑了这天去看铺子。
换作其他闺阁小姐,别说雨天出门,天朗气清也不见上街逛的。
今天是休沐日,她父亲在家,是以胡纾出门还费了几分心思。前脚吩咐小丫头去禀报她父亲,丫头子话是这样讲的:“夫人前几日变天着了凉,今日还没好利索。外面有间铺子这个月没送账本来,年头的账目不合适,越往后越乱,小姐心疼娘,所以打算自己去看一趟。小姐说了,一定好好戴着幕篱不摘,早去早回,请老爷放心。”后脚不等听胡卫海怎么说,胡纾已经坐上驴车从后门出了院子。
胡卫海其实本想怒目圆睁去训斥一番,打量坐在上位的年轻人听到女眷随意出门没什么怒意,反而笑盈盈看着小丫头,于是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年轻人本就是看见小丫头急急忙忙过来,好奇是什么急事,才叫她当着自己这个外客的面直接说的,如今知道了,夸了一句这丫头话讲得清楚,便主动把话接回了丫头进来前。
如此,也是运气好,胡纾顺顺利利地出了门,没被叫回头。一事顺事事顺,雨也渐停了。
与此同时,京师远郊有百来号兵士在离城几里的地方扎营。连日来赶路,一帮大老爷们儿累得不行,今早鼾声震天,一觉睡到饱。
他们起来后一个个去溪边洗漱,年轻人还洗了头剃了须子。年纪稍大的梳着须发,提议大家都挑出自己最好最新最干净的衣服换上。
“嘿,咱小将军,你怎么只洗了洗,你看那几个刮了胡子的,多精神。”当朝男子大多三四十岁才蓄须,在场的年轻人都刮了脸,唯有被老副将戏称为“小将军”的贺嘉志还一脸大胡子。
贺嘉志是会稽贺氏的世家子,二十三岁已经靠着赫赫战功,成了在场人里官职最高的一个。但他完全没把官职低于他的老副将的调侃放在心上,战场外私下里,他把资历最老这位副将视为长辈:“我若刮了脸,被咱几个调笑脸嫩也就罢了,一进城门,让老百姓看到一个脸上没毛的走在最前头,多没气势。”
听了这话,有几个年轻人胡子剃了一半,刮刀抬也不是,放也不是。贺将军飞起一脚踹在离他最近那个兵屁股上:“你们担心个什么劲儿,一个个黑得和碳似的,刮了胡子也没爷俊俏,用不着担心。”
听了“没爷俊俏”这句话,在场人都是服气的,贺信老实人一个,更是不敢反驳他主子,憨憨笑着揉了揉屁股,继续刮他的胡子。
众将士休整了这一番,再列队时精神抖擞,一站便气势逼人,一骑上马走动起来更是唬人。贺嘉志就带着这百来号骑兵,直奔城门去了。
胡纾在前往铺面的路上,一阵子想吃肉包子,一阵子想尝桂花茶。包子刚咬两口又闻见了街边馄饨的香气。大丫鬟蓁蓁看见她为难的表情,给另一个丫鬟萋萋使了个眼色。
“小姐没吃过几次街上的新鲜玩意儿,若是把这个大包子吃完了,等会儿就尝不了别的了,不妨也让奴婢和萋萋尝一口,然后再买些别的来,都尝尝。”
萋萋也附和:“这肉包子皮包馅大,小姐也给我尝一口吧,咱们再买些馄饨分着吃。”她的话有些没大没小,被蓁蓁瞪了一眼。没外人在边上,胡纾倒不在意她一时嘴快自称“我”,见萋萋脸蛋圆圆娇憨可爱,掐了一把。
胡纾待蓁蓁和萋萋极好,本不想让她俩吃剩下的,但是蓁蓁说得有理。一是这肉包子着实料足个大,她不想扔了浪费粮食,二来手里的热包子挺好吃,应该让她俩也尝一口,胡纾这样一想,蓁蓁的提议恰到好处,她便让萋萋再下去买碗馄饨,还交代多拿几个勺子。
就在胡纾的驴车走走停停向着铺面去的时候,这条大街尽头的城门口,百十号将士骑着高头大马进了城门。
老百姓虽然是京师的老百姓,也难一次见上百匹马,京中最多马的一品大员家,恐怕也就十几匹。刚开始被吓住了,反应过来这是打西北边境班师回朝的小贺将军的队伍,一时欢呼声此起彼伏,还自动留开了中间道路。
有了路,马队小跑起来,贺嘉志在最前头,哪怕他满脸胡子,也不耽误意气风发,一时间风头无两。
后头的人群看见前头让了路,也自发让开来。胡纾一行人正在车上吃着馄饨,就听见外面喊声。
听得周围忽然喧闹起来,胡纾吓了一跳,沉下气仔细一听,车边有大婶在嘈杂里大声唠嗑,隐约听见“回京”“贺将军”等字眼。
马上各种声音中再多一重,是马蹄声渐近,听着有很多匹。马蹄踏在地上震得胡纾面前的馄饨汤都颤起来了,胡纾到底是十六岁小女孩,耐不住好奇和蓁蓁萋萋示意:“我看一眼?”
不等两人反应,胡纾就已经掀开了车帘一角。蓁蓁生来谨小慎微,连忙劝胡纾掀低些。萋萋跳起来:“小姐小姐,奴婢也看一眼。”胡纾手刚低一些,又打高了帘子给她看。
车周围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幸好车外有两个护院杵着,隔开了些人群。只见踏起来不少烟尘,胡纾赶紧拿帕子掩住口鼻。人实在是多,车帘和人群挡着瞧不仔细,只能看见高处些,马上的将士确实雄赳赳气昂昂。
方才为了吃东西,胡纾早摘了藩篱,被灰呛了才想起这事,也不好多看就放下了车帘。一回头,蓁蓁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俩。胡纾悻悻地不抬头,打岔道:“好了好了,你莫数落我,我再不贪玩了,等人们散一散,咱们就直接去铺子里。”
她倒是说到做到,一刻钟后就直接杀到了铺子里。铺子掌柜一听小姐来了,连忙抛下手头活计。新来的伙计顺着掌柜背影看出去,一位贵女在两个娇俏丫头的搀扶下抬步跨进了铺子。来人头戴鹅黄色藩篱,长长地罩到膝弯处,透过薄薄的藩篱隐约看得见她身穿月白色裙子,腰间明黄腰带垂下来,外罩一件淡青色长衫。伙计看了一眼吓得连忙低头,他知道这些高门贵女不能盯着看的。脑子里全是她行动起来的姿态,他形容不出,只觉脸涨红着。
原来不是什么大事,掌柜娘子过年时候生了病,掌柜和发妻伉俪情深,四处求医问药。年都没过好,铺子里更是四处一塌糊涂。他胆子不大,想着就这几日熬夜算完账,自己送到主家告罪。
胡纾一见他的态度,就明白掌柜不是撒谎而是有真难处,让蓁蓁掏出个荷包给他。她自己一边翻着算到一半的账目,一边说:“这点银子,掌柜的给掌柜娘子买点吃的补补身子。我看这账大差不差,你也不要着急,和下月账目一起送来就好,别让你再熬坏了。”
说着提笔在账本最后画了一笔,掌柜的没挨骂,还收了抚恤银子,眼眶发热,心道这主家真没跟错。
就听小姐继续说:“这回也确实不是你错,人吃五谷生百病,你对你娘子好也是应该的。往后真忙不过来,挑个人教着,帮帮铺面上的事,再遣人去府里告诉夫人就好。”
这掌柜是个心眼细的人,刚尝到甜枣,听见这话一琢磨,倒像是做不好就要换人,又紧张起来。盘算着自己确实已经年纪不小,若要等着老了做不动被主家遣走可就迟了。这些年下来,清楚主家是好人,倒不如,如小姐所讲的,将自己儿子培养起来,让儿子继续为夫人小姐做活才好。
胡纾三下五除二的就搞清了这家铺子的状况,安抚了掌柜,交代了后面的活计,再看了铺面陈设没什么大问题,便启程归家了。
等她走了掌柜拿起账簿一番,见其中勾出了一条账,他经验丰富,略算了算发现这条写错了。
胡纾打后门回家的时候,胡卫海正在前门送客。走到车前,他装作忽然记起,与那年轻人道:“方才那个丫头,您看怎样?”
年轻人都将刚才那丫头忘在脑后了,反应过来本想一走了之,怕人会错了意,真想法子把那丫头送来,那他可就难办了。索性说清楚了:“我方才就是随口一说,没那意思。就算真有那意思,她是表妹房里人,于礼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