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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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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过后。
整个京城都被积雪覆盖,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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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你们是什么人!在我家门口做什么?快点走!不然我让我爹爹报官抓你们!我爹爹可是当大官的!”
十五岁的顾菁菁正趾高气扬站在自家大门口,指眼前停下来的的马车队伍又蹦又跳。身边跟着两个丫环在帮腔,眉目间全是鄙夷势利极。
门房小厮也跟着横眉竖眼,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
“……劳烦一问,这可是翰林院编修顾明之顾大人家?”
佩兰耐着性子客气问。心底却有些忧虑疑云,夫人远道而来,按理说顾家不该不知道,合该派人迎着才是,怎么眼下……
宽敞马车里。苏氏正忙着安抚又做恶梦的宝贝女儿。可无论怎么哄,小女儿都泪流不止,抱着她反复哭闹要回家,要回远在丰阳城的那个家。
“爹爹不要我们了……不要去,我们回家……我想回家。”
苏玥躺在苏氏怀里反复叨念着这句话。因风寒严重,稚嫩的声音都是哑的。
“长乐别哭……”
苏氏心疼得不得了,轻拍着小女儿道:“梦里都是反的,阿爹怎么会不要长乐呢?阿爹最喜欢我们长乐了。”
长乐是苏玥的小名。
——千里迢迢从丰阳城入京以来,自幼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女儿受不得这舟车劳顿颠簸之苦,半道就病倒了,又逢恰这寒冬腊月的天气,眼看病得越来越严重都开始梦魇说胡话。
苏氏尽管没将小女儿的话放在心上,但仍有些听得心惊,不安之余,更恼顾明之怎都这时候了还没出现。信中明说在城外派人接,结果根本无人,还是她们自己问路问来。
又听到外面的动静。
便问怎么回事。
苏玥抬起泪眸看着阿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阿娘还不知道,父亲在京城早有家室,为先将她们诓来京城,过往来信中只字未提,只说家中长辈心心念念想看看孩子,要阿娘带着她与哥哥来认祖归宗一家团聚;知晓阿娘性子软,想慢慢磨到阿娘认可……
她阿娘深爱着父亲。
后来确实为了父亲在顾家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可即便如此,自恃清高的顾家人依旧嫌弃看不起商户出身的阿娘,一边嫌阿娘的身份卑微,满身铜臭味;一边心安理得花着阿娘带来的诸多钱财,还处处打压针对阿娘,挑拨阿娘与父亲的关系。
“长乐不哭,一会就能见到阿爹了。”
苏晏凑过来哄妹妹。
“京城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到时候哥哥带你去玩个遍!”
小小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若长大了也必是一名俊秀公子。可苏玥没能看到哥哥长大的横样……入顾家不到一年,哥哥就死了。
淹死在偏院长满杂草的烂水塘里,脸泡得发白,一动不动飘在水面上。后来还被顾家送去与人配冥婚。
阿娘自此病倒了。
后来郁郁而终……
苏晏不明白妹妹小小的脑袋里想什么,只觉得那神情莫名让人心疼,又伸手摸了一下妹妹发烫的额头,发觉烧还没完全退下,不由得担忧。见阿娘边与佩兰姑姑说话边要下车,便自告奋勇将妹妹揽到怀里抱着。
苏玥往哥哥怀里缩了缩,贪婪的闻着熟悉的味道。
——她曾以为自己死了,与那狗皇帝同归于尽。一睁眼竟回到与哥哥阿娘入京时,是那一切可怕恶梦的开端。
这一年,她13岁,哥哥14。
这一世,她要保护好家人。
马车外。
佩兰正与下来的苏氏说话,说明情况。
“……说这是翰林院编修顾明之家,但没有远道而来的亲戚,更不知道什么丰阳城来的夫人。”
佩兰没敢说完,那门房说话气人得很,全话是不知道什么丰阳城来的夫人,只知道有个上赶着来投靠的外室小妾。
“还说……”
苏氏追问:“还说什么?”
“还说这位顾大人家中早有妻室,有个女儿……”
“夫人先别着急,兴许是找错人家了,姑爷家不在这。”佩兰口中说着不急,心底其实也是急的,莫名有些不安,更微恼这家人太瞧不起人。
苏氏不知怎么一下子想到小女儿的话,心中不安,但又很快压下去:“再让人去打听一下,怕是真寻错人家了。”
又言:“以后可不能再唤姑爷了。”声音婉约柔和,满含爱意,直到这个时候,她还是半点不曾怀疑自己的夫君。
佩兰心中叹了口气,点点头。姑爷当年落难后本是入赘苏家,如今却要夫人带着两位小主子千里迢迢来认祖归宗,也不想想这天寒地冻的啊!
不远处的巷子口,一辆简陋青顶马车正驶来。
还没停稳,一位身着朱红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提袍下车来,他面容英俊,只是有些憔悴,但见到站在雪地上的苏氏后,惊喜的迎上去:“绣娘——”
苏氏命名苏锦绣,绣娘是顾明之对她之爱称。
昔年出外游学的顾明之落难,重伤失忆,被苏锦绣救回去,成就一场姻缘。后来恢复记忆的顾明之一意入京寻亲,然一去就没再回丰阳城,只有书信往来诉说衷情,再后来就是现在的事了。
“爹爹~”
“阿爹——”
顾菁菁和苏晏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然后场面就僵住了。
顾明之的笑也僵住了。步伐都僵硬许多,眼神有些慌乱的看着苏氏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解释。
“顾郎……”苏氏的声音里有几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她唤你什么?”
“绣娘,你听我解释……”
顾明之伸手想去拉,被苏氏微微推开后退了两步,像不认识又像难以置信的的盯着他与顾菁菁之间瞧。
“爹爹,她们是谁啊?”顾菁菁跑上前来拉着顾明之的衣袖摇晃问。有点讨好又有点撒娇的样子,还不忘挑衅似的瞪了一眼苏氏及马车上探出头来的苏晏,继而得意洋洋。
——看,这可是她爹爹!穷乡僻壤来的土包子!
尽管顾菁菁很羡慕苏氏身上的珠钗首饰,可仍觉得对方是乡下土包子,毕竟自己可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她也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人,只是故意当做不知道,让门房也跟着拦,巴不得这群人都滚回乡下去才好。
“姑爷,这是怎么回事?”佩兰也又惊又怒,脸色变得难看。
顾明之到底心虚的,含糊其词说不出个所以然,急得冷汗都出来了,见苏氏脸色渐渐发白、身子摇晃有些站不稳,想上前扶,却又被顾菁菁扯着,心头恼火,一用力将人甩开,“放肆,回去!”
顾菁菁往地上一摔,伏身掩面而哭。边哭边喊爹爹,喊得顾明之额头青筋直跳,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对丫环:“还不将大小姐带回去!”
又狠狠瞪了顾菁菁一眼,是警告也是烦躁的厌恶,眼神冷得像寒冰。
顾菁菁有些怕了,哭哭啼啼随丫环搀扶离开……
苏氏呆呆看着这一切,眼圈不自觉红了。接着转身就要走,就要上马车,被焦急挤上来的顾明之拉住,放低了姿态的诚恳哀求:“绣娘,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清楚如何一回事,绣娘,我失忆了,你是知道的……”
说着他用手敲着头,面露痛苦之色。但见苏氏不为所动,余光又看到马车上明显不开心的大儿子,顺势钻进车里哄起儿子,想缓和一下气氛。又见小女儿病怏怏的顿时心疼问:“长乐怎么了?”
“小小姐半路感染风寒,病得厉害,前两日都一直在说胡话。”
“直到今日才好些。”
回话的是个小丫环。
苏玥的贴身丫环阿朵,性子率真,见到顾明之都想埋怨,也不带怕的。
苏玥被父亲抱住时,下意识有些抗拒的推了一下。
顾明之有些愕然。以往女儿最爱亲近他。
“长乐这两日梦魇了,看到什么都怕。”苏氏掀起帘子来看,心疼的摸了摸小女儿的脸。这会提起女儿时,她语气才不自觉软和了许多。
顾明之闻言也一阵内疚,一边抱着苏玥下马车,用毯子挡住风,一边小心翼翼哄着苏氏:“长乐此番风寒未愈,不宜再受凉,咱们回家再说可好?院子都已经收拾妥当,咱们回去,入屋里说话暖和些。”语气体贴也温柔。
在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说话,也确实不是个事。
又见小女儿被抱出来了,受不得寒,苏氏只得妥协,但也不说话点头,只是跟在顾明之后面走。
门房小厮牢记着交待,硬着头皮上前拦住顾明之说大门坏了,只能暂时由小门入宅。
大门旁边有个小门,是专供丫环下人所走,偶尔家眷们贪图方便,也会由此出入。
顾明之虽然有些不悦,但也没办法,脚尖一顿,歉意看了眼苏氏,“绣娘,咱们走这边。”
苏氏依旧没说话。只是看了眼那狭窄的小门,心底有此不舒服。
一直很安静的苏玥,这时伸出一只手,指着大门盯着父亲一言不发。她嗓子疼得厉害,也不想说话,眼神足以表明要从大门进的执着。
前世也是这样,顾家为了给下马威打压娘亲,故意让她们由小门进宅。
在这些大户人家的繁文缛节中,只有妾才会从小门娶进来。阿娘是第一次来顾家,走了小门,就是妾室的意思了,自此往后无形中低人一等。
佩兰这时也反应过来了,拦到顾明之面前,“姑爷,夫人和小主子们这是第一次来,走小门未免……”太过分。
又言:“姑爷要夫人带小主子们回来认祖归宗,就要光明正大入宅,走小门像什么话,这大门坏了便修,我们夫人能等得,姑爷您说是不是?”
佩兰一口一个姑爷喊,她现在对顾明之可没什么好脸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