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暗尘锁 ...
-
暗尘锁
未知树
我遇见鸿翼的时候才十六岁。
在那之前我是西凉的漫琊公主,汗的第八个女儿,阿努.夫瑶。
汗的妻妾很多,我和母妃不过是普通的一对母女,奈于母妃的地位不高,到常常受些夫人们的欺负。母妃从未曾抱怨过汗,但我心里却是不舒坦的,汗是凉薄的人,明明当初是他执意带母妃回宫的,又之她于不顾。
中原的军队杀入西凉的境地时我正在小睡,一下子后宫便乱成了一团。听服侍的宫人说,这次领兵的是中原皇帝的弟弟,大名鼎鼎的禹王鸿翼。
我很少见过那样失措的汗,一直以来那个仰天长笑的骄傲男人第一次当众表现出他的愤怒与不安,连他最喜爱的月光杯都被打碎。
西凉边境的疆土都已经被中原夺下,后果不堪设想。母妃夜夜失眠,我起身看见她总是偷偷地抹着眼泪。
直到有一日,我们几个公主被汗叫到岭南堂,那是汗与大臣们议论军事的地方,女流之辈是不可以进去的。
虽然疑惑,众人还是恭敬地拜在汗的面前,连一向恃宠而骄的长公主都表情严肃。
汗的目光扫视了我们一遍才缓缓地开口,想必你们也已经听闻中原的兵占领了我西凉的大片疆土,势如破竹。西凉这些年遭遇大旱,军队粮草是不足的,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灭国。
虽然已经知道形式严峻,但是亲口听到汗说出来,众人还是忍不住尖叫有的甚至哭出声来。
我是不屑流泪的,母妃对我说,我出生以来就从未哭过,即使受伤的时候再痛,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汗的眼光落在我身上良久,然后才转过去对我们说,要保住我西凉,就只有用些计谋了。只是这项任务非常严峻,我西凉的生死存亡就在于它了,不过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众人一听,顿时花容失色,身子都忍不住向后退,只有我始终面不改色,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汗。
汗大声地问我,阿努.夫瑶,你可愿意为了汗,为了我西凉助汗一臂之力。
我向着汗徐徐拜下,夫瑶愿意,只是请汗答应我一件事,夫瑶不在的日子里,请汗保证我的母妃不受人欺辱。
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后面的宫人说,帮吾拟旨,封漫琊公主的母妃为我西凉的第一夫人。然后亲自扶起我说,事成之后,她就是我可汗唯一的后。
我一字字咬地清晰,谢可汗!
退却了众人,只余下我和汗在偌大的岭南堂,那时我已经带着赴死的心灰。
汗的声音在大堂里千回百转,夫瑶,在可汗的众多女儿里,一直以来都是你最为出色,不论姿色还是武功。
其实汗不知道,我之所以努力地练武,只是为了护我母妃。
他接着说,你向来聪慧,也应该知道为何汗要指望一介女流之辈。
我抬起头看汗的眼睛,莫不是关于幽兰香。
不错,就是幽兰香。其实我已经猜到,只是没想到汗为了胜利,居然不惜用这样的妖邪之术。
幽兰香乃是西凉特有的迷香,其药力了得,闻着只觉有香气浮动,然后便会全身无力。其解药也只有西凉才有的,不过幽兰香最大的特点便是只用在女子的身上才会有用。
到时候你只要杀了为首的禹王,军心一定打乱,他浑身无力如同废人,你多年的功力一定可以轻易地制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汗的脸上挂着阴暗的笑容,我觉得比西凉的冬天还要冰冷。
但是为了母妃,我还是接过那个纸包的粉末,夫瑶领命,定当为汗斩下鸿翼的首级。
汗满意地看我,忽然摆出慈父的柔情,只是苦了我儿!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在汗的心里我不过是一颗有用的棋子,也算是他的骨肉吗?
是夜,也许这会是我在西凉皇宫的最后一个晚上,静谧的宫殿里到了夜晚才呈现出一种祥和,只是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涌动着无声的诡异。今夜,不知多少人难以入眠了。
忽然听到母妃的声音,哭泣着向我靠近。瑶儿,瑶儿……她声嘶竭力地唤着我的名字,我从黑暗里向她走去,轻轻地微笑着回应她,母妃。
她一下子抱住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的瑶儿,为什么?
我什么都不说,只是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拍着她的后背,顺着气。
请母妃答应瑶儿,无论我是否回宫,都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地活着。
我要去找汗,我求他收回成命,我去求他……我一把拉住母妃,瑶儿为了母妃,心甘情愿。
她的泪再也止不住,是母妃没用,我没有用。
我抬起头看月光下的平安树,上面挂满了黄色的丝带,很多年了依旧在那里,在风里飘扬。每一根都是我亲手挂上去的,还记得那是母妃小产的时候命悬一线,本来我该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的。
然而我年犹如我当年已然知道,每一个笑脸的背后都一把尖锐的刀,她们说着祝福的话,冷不防地就给了母妃一刀。
第二天早上我骑着凌风一路驰骋,只是与汗拜别没有惊动母妃。我身着一身红色的华装,如同一团火烧在茫茫的大漠。
风沙依旧,滚滚暗尘。
等远远地看见了中原的营帐,天已经黑了,我服下幽兰的粉末,闭上了双眼。
顿时周围出现了诡异的香气,我听到烈马的嘶鸣和匆匆的脚步声。金戈铁马,秋风瑟瑟。
所到之处有人上前阻挡,只是还没有靠近就已经倒下,铁器厚重的落地声让人心惊。
根据情报主帅的在最西边的圆顶帐内。我策马而去,一弯弓刀在身侧准备随时出鞘。
看到墙角的卧榻上躺着一名男子,装束皆与外人不同,想必就是所谓的禹王,我轻轻地靠近,刀光剑影之间,只觉得一恍惚,自己的肩上已经多了一把长剑。
帐外忽然喧嚣起来,脚步声凌乱,帐里的人渐渐多了,我的心也渐渐冷成了绝望。母妃,你一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膝盖被狠狠地踢了一脚,身子已经不能控制地跪在了地上,那人收了剑拜在另一男子脚下,叫了一声,王爷。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不是真正的王爷,而一直上当的人,是我。
听到了一句清冽的男声,抬起头来。
我昂首看那个人,眼光没有半点的闪躲。
只是那样的面容让我怔住了,让汗如此畏惧的王爷,竟然那么年轻,而且他的侧面如雕刻的一半,带着肃杀与淡定,那样绝美的脸让我觉得女子见了都会羞愧不如。
瞬时之间我似乎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然后他说,西凉没有男子了吗?竟然叫一个女子前来送命。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我闭上眼睛,猛地夺过身侧那人的剑,准备给自己一个了解,杀他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忽然手上一紧,剑已经落地,而我则在鸿翼的怀里,忘记了呼吸。他的身上有种清澈的味道,如同淡淡的月光,我就这样看着他,觉得心里酥酥的痒。
其他人,出去。他的声音不怒自威。
可是王爷,您一人留下……其余的人还想说什么,他一声喝下,出去,我不说第三遍!
片刻之间,只留下我和他。
他放下我,你叫什么?
阿努.夫瑶。
夫瑶?他轻轻地重复,声音很温柔,唔,是个好名字,人如其名,你很美。
我的脸上竟有些发烫,他说你今夜就睡在这里吧,我们可不会像你的父亲那样,要一个女子的姓名,还有你最好不要死,不然我可不能保证西凉的安全。
说完,他准备回去,被我拦住,王爷可否告诉我,为何今日你们会知晓我的计划?
他看着我笑了,怎么,只允许你们用奸计,不准我们的人在你们那里做卧底?
我心下一惊,难怪,看来这次西凉在劫难逃。
他没有再说话,走出帐外,我躺在卧铺上,因为过度疲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睁开眼睛竟然看到鸿翼精致的脸,不由地有些窘迫。
众人吃饭的时候他将我带到大军里面,不多言语只是给了我一块半熟的饼半碗水。我不由地皱了眉头,以为他借机报复我,可是惊诧地发现原来所有人都是吃同样的食物,包括他自己。
原本我还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现在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中原的军队可以那么厉害。
汗就算是出于劣势依旧每天葡萄美酒,后妃们更是挑剔惯了,就连素日里一向不喜欢奢侈的我,亦是玉盘珍馐的。
忽然心下一暖,像他们一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许是饿坏了,竟也觉得美味。
不觉间有一微凉的手指为我擦拭着嘴角的碎屑,在众人暧昧的目光里,我看见了身边不动声色的鸿翼,那一刻我居然觉得心安。
黄昏的时候我漫步在敌军的阵地里,觉得事情太过微妙,明明是赴死的心,偏偏在这里有种随风的自由。竟没有人再像昨日一样痛恨我,我知道这一定是他的命令。
只是心下还是担心西凉的安危,昨日刺杀未成,那个宫里一定是混乱不堪了。突然一转身觉得有什么东西插进了我的头发,竟是一根簪子,来人以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有毒,只要刺了禹王,一切都好。
他消失地无影无踪,只余下我站在天地之间,茫然若失。
只要我把簪子刺到鸿翼的身上,他必死无疑,只是为什么一样到我要刺他,竟觉得左边胸口那里一阵阵地疼。我知道,我是舍不得的。
一阵箫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我看见了那个坐在橘色光线里的白衣男子,那一刻退却了戾气与严峻,竟觉得他温润如玉。
他的脸上是平和的神情,似山谷间的清风雨露。悠远的箫声带着凄厉,不知道哪里才是归宿。
一曲完毕,我走近他,我可以听见自己胸口的心跳,怦怦,怦怦,在凛冽的寒风里悄悄地散去。他抬起头看我,微微地笑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不去想了,拔了头上的簪子,一下子扔地远远地,青丝落下垂到腰继。
他看到了那簪子上的青色光芒明白了什么,再看看面色苍白的我,突然一用力,我觉得自己就这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怀里,一起落下的,还有他的吻,细细腻腻,晚来风急。
我知道,我完了。我爱上了他,一个绝对不可以爱上的人,但我不后悔,哪怕面对着我的是不可饶恕的命运,我只愿此刻狠狠地沦陷,不可自拔。
随着他一起去面对汗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一片潮湿,我与他同乘一匹马,我就坐在他的怀里。
汗看我的目光骤冷,似无数把利器要将我凌迟,他的呼吸在我耳边传来了暖暖的气息,他说,别怕,我在这里,
别怕,我在这里。他这一句话,于我而言,足以。
汗在沙场那头叫我的名字,他说阿努.夫瑶,从今往后,你我父女恩断义绝,我可汗再也没有你这个叛国之子。
鸿翼看了我一眼,我的眼里一定都是满满的哀伤,他忽然轻叹了一口气,对着汗说,只要西凉后退二百里,不在侵犯我中原边境,我可以放你们一马。
我心里的感动涌上了心头,他不对西凉赶尽杀绝,难道是因为我吗?
汗想了一会儿,答应了下来,我知道这于西凉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我索取着他身上的温度,忽然觉得自己即将尘埃落定。
他说,随我回京吧,到时我向皇兄请命,你就是我鸿翼唯一的妻。
有他这句话,我这一生还要何求?
一路上,我都是被他紧紧地拥着,偶尔侧过身去看他,他的眉目里总是嵌着淡淡的忧伤,其实我是知道的。
就像中原在西凉是禁忌一样,西凉在中原又何尝不是禁忌呢?他带我回京,还要娶我,一定会遭到众人的反对,面对我们的将是不可估计的未来,只是有他在,艰难险阻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我的父王就是死在西凉人的手里,其实我应该恨你的,夫瑶。
我听了心里一阵酸楚,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那么他该如何自处?
我的母妃从小就对我说,长大了一定要为国杀敌,为父报仇,可是我没有办法恨你,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办法恨你。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轻轻地帮他抚平眉间蹙起的地方,他的母妃一定不会同意我成为他的妻,但是我仍是不后悔跟他回去,哪怕到了京城我再也不能见到他,这漫漫路上的数月里,也会是我一生最珍贵的记忆。
踏上京都的时候,万人景仰着我爱着的男人,他又恢复了严峻与庄重,冰冷的铠甲包裹着一颗坚毅的心。
我终于看见了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奢华而堂皇,远远是西凉不能相比的。
高高在上的帝王亲自在城楼上接见,我远远地看着他,他的身上宛如有着万丈光芒,我的心一点点地漾开了。
只是对上了那中原皇帝探究的眼神时,我不得不低下了头,然而听到他的话,我觉得自己仿佛被冻结,血液里都是彻骨的寒意。
他说,这就是西凉献给朕的漫琊公主吧,作为和亲公主,西凉此次又很有诚意,朕特封为萧妃。
萧妃!
我对上鸿翼同样惊愕的眼神,我知道汗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报复我,他恨我,即使我是他的女儿,即使他明明知道我爱的人是鸿翼,他却将我作为筹码,献给了皇帝,成为他拥挤的后宫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我好像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甚至不能有丝毫的反抗,因为我知道,反抗只会害了西凉,害了鸿翼。
西凉欠中原的,我欠西凉的,我还了。
我轻轻地跪下,对着那明黄色陌生的脸,吐出几个字,谢皇上!
当我接过那印着龙腾的圣旨的时候,我好像,再也没有心了。
两天后就是我封妃的宴席,因为战胜而普天同庆,而我的手将会被牵在另一个人的手里,我看到鸿翼的眸子,一瞬间被他的哀伤给溺死了。
汹涌的潮水在我的身体里澎湃,我的手冰凉冰凉地颤抖着。
两天后的清晨我在中原的华丽皇宫里一袭白衣,逃避了众人的追随悄悄地走出了我被赐予的宫殿。桌上全部都是鲜红的摆设,金色的流苏摇曳着破碎的梦境。
再过几个时辰,我就是他人的妻,鸿翼,我此刻是多么的想你,你是否可以听到我唤着你的声音。
我站在雾气缥缈的湖边长亭里,看远方的湖水望不到尽头,熟悉的气息在身后蔓延,我惊喜的转过头去,他的脸上都是憔悴的神情。
我们并肩站着,没有人说一句话。良久他忽然拔下我发间的玉簪,我的头发又落到了腰继,就像那天在大漠的风里,我拔下有毒的利器。
我抬眼看他,却见他的脸色苍白,一看原来那玉簪被他狠狠地刺进了左肩,鲜血淋漓。
他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我害怕它随时都会消失。
他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看着你走向他人的怀里。
他走了,簪子被还到了我的手里,我看着上面斑驳的血渍,那是他的血,我最爱的人。
那一刻我隐忍下来的眼泪迸发了出来,一直以为我都不会再流泪了,我的身体已经干涸了,可是鸿翼,你怎么可以这样地伤害自己。
华灯初上,一下子都亮了起来,我听见宫人小心地议论,听说禹王肩膀的伤复发了,是打仗时留下的吧,今晚参加不了晚宴了呢,真是可惜啊。
我闭上了眼睛,任凭侍女为我点上额头的芙蓉瓣,殷红若血。
我的脸被一层红色的纱遮盖着,由宫人的手牵着走到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隔着纱隐隐地看见左下方那个位置是空着的,我知道他不在这里,而我的心,在我的左边胸口也是空着的,没有了他,我就没有的心脏。
一席灯火淋漓都无关于我,后来我被引入暖暖的宫殿里,端坐在铺着丝绸的软榻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凉风袭来,带着沉沉的酒气。我的头盖被一下子揭去,看到帝王贪婪的眼,觉得分外的恶心。
红烛幽幽,一滴滴的烛泪凝结在一起,夜凉如水,在别人的欢愉里,我看不到余生的安宁。深夜以至,我侧过身去看身边扭曲的脸,终是睡去了。
可是我做梦了,梦到汗痛恨的眼神,梦到母妃哭着唤我的身影,梦到大漠的星空美的不真实。
我站在悬崖边任千夫所指,慌乱中好像听到了他的箫声,我就不再害怕了,然后我见看见他了。
他仍旧穿着一袭白衣,对着我微笑,他拉着我的手沿着悬崖边奔跑,我的长发散落在风里,它们都飞起来。
我的美梦,再也没有醒。
第二天当身边的帝王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吧。我的左边胸口插着一只白玉的簪子,其实那上面有两个人的血。
我的爱人,我的郎君,就此诀别……
2010-7-24
江苏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