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瑞云（四） ...
-
自此，我写信与老师辞了书院的工作。换下长衫，也学那陶渊明，晴时耕田，雨时读书，把仅剩的那一小块地自己收回来耕作。瑞云也开始犹如一个称职的小主妇，忙里忙外的操持起整个家。只是平时，她总带着一幅面纱，尽量不与人真面目。
一日问起，她如何染此怪病，她却说，那年我离开不久，当时，鸨母已对她迟迟不定初夜之人，恨恨不已了。那日，有一青年来找瑞云，谈吐雅致，行为得体，与瑞云也算是相谈甚欢。临走却说着，可惜，可惜，并突然以食指点上她的眉心。当时只觉此举过于孟浪，也未觉有他。可等此生走后，一照镜子才发现，眉心一点如墨污迹。用清水反复濯洗也无法去除。随着时间过去，黑点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在整个脸漫延开来。
从此，美人突然变为夜叉，再也无人对瑞云问津。鸨母却是气的跳脚，没多久就把瑞云赶出上房，收走华服美饰，派到厨房做杂役。可怜，瑞云从来未曾干过如此粗重之事，鞭子棍棒就是时常的事了。
说着，瑞云的眼睛又红了，我却安慰她说，要不是这病，我又怎能娶到夫人这样的良人。说到头，我们还真要感谢这场病呢，终于让我二人可以长相厮守。
日子忽忽悠悠的过着，温暖而闲适，我那个破败的家，也在瑞云的巧手下变得整齐舒适。有空我又开始为书画店做些装裱工作，补贴些家用。渐渐地，我们的日子虽不宽裕，但也勉强可以无忧。每到晚间，劳作一天，我和她便泡一壶粗茶，就着月光也谈谈诗词歌赋，也闲来对弈两局。只是我们的两双手都已不复当初的细嫩。
瑞云总是觉得让我变成个农夫，是她的过错。每每此时，我就拉起她的双手，笑道，你这双手也变得粗粝不堪，难道就不是我做丈夫的过错吗。如今，我们就是凭着自己的两双手搭起着个家的一砖一瓦，这不是应该值得骄傲的事吗？天下间怨偶无数，天天愤懑相对不知几多，又有几对夫妇能想你我这般心意相通，互敬互爱。这才是你我的福气！
转眼间，老师的生辰又到了。我虽是个不肖的弟子，但对于历年来老师的扶携照顾却不敢或忘。与妻子商量，也觉得虽然无法奉上大礼，但生徒之礼却也不可失。于是瑞云连续几日为老师与师娘缝制了几双软鞋，我就把今年自家田间的瓜果捡了些，就往苏州拜寿去了。走之前，瑞云还反复叮嘱我，如遇上势力眼的，千万不要与其争强斗气。我就取笑她快变成了隔壁的唠叨老太婆。
老师是谦谦君子，有德鸿儒，虽我的寿礼粗鄙不堪，但知道是我与妻子亲手所出时，还是捻须微笑着赞赏起来。可惜虽为同窗，势力鄙薄之人却仍多。大多数师兄弟，仅仅与我点头而过。之后却又不怕人听的，说着我倾家荡产取丑妓为妻的蠢事。想起瑞云的叮嘱，我不愿与他们正面相冲，就转身来到一角，准备坐会儿就即刻启程返回杭州。
才坐下来，就有个自称和生的翩翩公子坐到了我的身旁与我聊起天来。左右反正无事，便与他说些杭州的风土人情。和生突然问道，话说你们杭州有一名妓叫做瑞云的，现在怎么样了？听到他面带玩笑的提起瑞云，我心里不太高兴，只是回答说，她早已经嫁人了。和生还不肯罢休，接着问道，嫁了个什么样的呢？我对子发誓，我在心里已经有想问候他家人的打算了。但碍于面子，还是回答说，应该是跟我差不多的吧！
和生看我有不耐之意，却还是斜眼觑着我笑说，真的像贺先生你吗？如果真的像你，我也就放心了，这瑞云也算是所托良人。可不知道为她赎身花了多少银子呢？
我越听越奇怪，回答说，因为瑞云得了怪病，早已无人问津，所以没用多少银子就可以赎身了。要不然类似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从勾栏中娶到如此佳丽呢？
和生的笑意更盛，还是追问，真的是跟你一样的人吗？看着他的笑意，我觉得他似乎知道些什么，急忙反问道，你这么关心瑞云和她的归宿有什么用意呢？和生哈哈笑道，不瞒您说，我曾经有幸会过这瑞云，确实是品貌绝佳，可惜却沦入青楼。我怜惜她，希望她能够找到真正爱她护她的良人，所以略施小技，隐去了她绝世的容颜，保护她的清白不被人玷污。
听到这里，我急忙插嘴问道，那么能隐其容颜，还能将污物洗涤干净吗？和生有点骄傲的说，那当然可以，但有个要求，必须是她的良人亲自来求我才行啊！说罢就斜眼看着我。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身，长揖及地，正色说，请您原谅我刚才没有说明，其实我就是瑞云的丈夫啊！
和生原想严肃的受我一礼，但还是绷不住，哈哈笑道，天底下只有真正胸怀开阔，才学兼备的人才能有真情，才能不以美丑而改变对人的态度。贺先生你就是其中一个啊。我请求能跟您一起回去，即刻还您一个美佳人。说罢，不等我跟老师告别，拉起我就往杭州赶路。
等到了家，我刚想请人送些酒菜来给和生先吃些，休息一下。
可这和生还是那副痞赖样，笑说，还是等我先干活交了功课，再买酒菜吧。省的还没干活就收酬劳，让人心疼。总待我治好了你娘子，我们在欢欢快快的喝个痛快！不过，有个要求，等完了事，你可不能独藏美娇娘，你得让她亲自出来谢谢我哦！
一路上早就习惯了和生的玩笑，便也不去叫酒菜了，听他吩咐找来一盆清水。只见他以指对水面急急书写一番，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就让我将盆抬入后室给瑞云清洗。我小心翼翼的把水抬到瑞云面前.瑞云起初不相信，不过转念一想，试试又何妨。以手取水往脸上抄起，只见脸上污痕随水而褪。未几，便只剩下如玉的光洁肌肤。一照镜子，瑞云一下子眼泪就流了下来，抱住我又哭又笑！我看她高兴，自是更加开心。等她稍稍稳定了下情绪，赶快说，我们要快去谢谢和生啊！说罢拉了瑞云便往外间跑。
可是到了外间，却只见人去屋空，哪里还有和生的影子。后来多方打听，也到了老师那里去询问，却从来没人知道有过和生这个人！
老师知道了个中缘由，便对我说，与人为善，心存真情的人，自会有上天眷顾。你与瑞云都是重情之人，和生也许就是专为成全你二人而来的神仙吧！
我将信将疑，可到底再也没遇到过和生。只得与瑞云约好，每逢初一十五便为他祈福。
经历了种种磨难，我和瑞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心中的感激无法言表，只是希望能尽自己绵薄之力帮助别人。瑞云说，虽然，我们能力不大，但能帮一个就是一个。我也极赞同她。渐渐的乡里同族不再冷眼想看，有几个姑婆媳妇还与瑞云结成了好姊妹。每日里，她虽然辛苦如旧，但脸上的笑容却总也不去。我甚至揶揄瑞云说，年纪轻轻就笑出鱼尾纹了。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过，今日晚饭时，瑞云突然红着脸对我说，我们家要多出一个人了。我喜出望外，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月上中天，我仍无法入眠，看着身旁的瑞云，我真是心满意足，喜乐安宁。
这就是我和瑞云的故事，也许能让你相信世间还有真情，幸福还可守望！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瑞云（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