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暮光中相拥》潋滟潇湘雨

3、第三章 行尸聚骸

　　用全知之眼扫视下方的郁亭秋突然问了一句，“他们有多少人？”

　　付春山很快回答，“一共八个，当地警方最开始抓到三个，说是已经死了两三个，剩下的，还在搜山。”

　　“人数对不上，下面的，东西，很多。”

　　这个“东西”指得肯定不是活人。邪神的“信仰”会像传播能力极强的病毒一样在祂的领地蔓延，而普通人的精神和意志力根本无法主动拒绝这份“信仰”，同样的，邪神的赐福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力量，在邪神的领域，普通人要么成为祭品，要么被污染堕化成变异体。

　　不知看到了什么，郁亭秋顿了一下，补充道：“下面还有一个活人。”
　　厚重的黄土和邪神的黑影下，有新燃起的火焰。
　　“是新觉醒的能力者。”

　　齐鸿羲轻声吹了个口哨，“可以啊，清扫任务改救援人物，顺利的话申洲特调局的名单里还能再加个人。”

　　郁亭秋没有理他，开始行动前的最后指令，“对表。”

　　时间 1：07

　　“出发。”

　　邪神的审美永远令人难以理解，还好，见得多了，齐鸿羲对这些令人恶心的扭曲肢体已经产生了免疫。齐鸿羲朝着前方抬起手，鲜血从他的指尖滴落到地面，为空气中的腥味再添一笔。
　　“仇怨代偿”，倾向：秩序、巫咒。

　　以诡异姿态行进的尸体在他面前停下，高举的双臂放回身侧，踮起的脚尖卸去力气，身体上每一块扭曲的关节回归原位，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在地上一动不动。
　　已死之人回归正轨。

　　但，这些尸体……

　　“衣服不对。”付春山的一身保暖衣物在地下终于排上了用场，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去认真看了看，“你看这个，西装，这个，白T恤，这个……盗墓贼能穿这种衣服下墓？”

　　“那他们出现在这，就只能是……”

　　“回应了召唤。”

　　虽然早就习惯了使用能力的代价，但齐鸿羲还是没法把手指的疼痛当作不存在。能力倾向中有“巫咒”这一项，就代表了他使用能力需要靠自身为媒介。他手上带着付春山准备的手套，也凑在尸体旁边，听到这话便看向郁亭秋，“怎么说，能看到源头吗？”

　　全知之眼早已扫过这些尸体，郁亭秋摇摇头，“看不到源头，但，这里不是邪神的召唤。”
　　“哦？”

　　“下属的黑暗生物，问题不大。”

　　对于唐洛宁来说，现在问题很大。

　　她现在唯一的感觉是，恶心。
　　生理和精神上双重的恶心。

　　就像是目睹凶杀案遍地血迹的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恐惧，但当恐惧褪去，留下的是萦绕你脑海很久的抑制不住的恶心。

　　可能是这些怪物没有对她发起攻击，反而站在前方道路的两侧，像是大堂的迎宾，恶心逐渐盖过了恐惧，让唐洛宁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呕……”

　　酸苦的呕吐物的味道甚至没能在唐洛宁鼻尖停留多久，就被血腥味彻底淹没。涕泪模糊间，唐洛宁看不起前方阴沉的路，却能听见一阵冰冷嘶哑的声音。

　　“请……请……向前……向前……向前……走……走……”
　　向前走。

　　为什么还要用一个请字。

　　唐洛宁不是傻子，何况就算是傻子，只要有眼睛鼻子都能明白，这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那么，为什么她还活着，甚至，这些怪物还要对她用一个请字。

　　唐洛宁想不清楚。但她并没有选择。

　　一步，一步，昏暗的石路看不见尽头，脚下的石板上偶尔会有淤泥般的黏稠。
　　唐洛宁知道那是什么。

　　一步，一步。

　　没有尽头。

　　“对表。”

　　这是解决掉入口处的行尸之后，郁亭秋说的第四次对表。

　　齐鸿羲看向左手的腕表，时间1：10。

　　才过了三分钟？

　　付春山对表，1：10
　　程季同对表，1：10

　　“你们发现了？”郁亭秋展示自己的腕表，时间也是一点十分。“这里的时间流速有问题。”

　　不可能只过了三分钟。

　　他们四个人都觉得不可能只过了三分钟。

　　“或者，不只是时间流速。”付春山面色凝重，“不说别的，我们走了多久，这下面得多大？”

　　郁亭秋没有说话，却将指尖抵在自己眉边。
　　全知之眼，再开。

　　霎那间，郁亭秋的面容再度化作纯白，随后，开始沿着她的每一寸肌理蔓延，甚至她的发丝也逐渐浮现雪色。
　　全知之眼不会被蒙蔽。但一旦全知之眼受到蒙蔽，意味着该能力者的能力等级远不足以处理当前事件。

　　可，全知之眼这项能力，没有退路。

　　“秩序”这种倾向最为霸道的地方在于，不能维持“秩序”的能力持有者，不被秩序所容忍。
　　所以，没有退路。

　　没有尽头。

　　唐洛宁看不见路的尽头。

　　真的很累。唐洛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她一开始还像是走上刑台的烈士英勇就义一般昂首挺胸，后来，她像是被迫参加公司团建爬山活动一样，迷茫虚浮不知道自己在以什么姿态前进。

　　走了多久？

　　不知道。

　　但，到了。

　　终点到了。

　　那是一座祭坛。

　　唐洛宁原以为祭坛之上会有什么可怖的怪物，但，上面只有一颗漂浮的心脏。

　　而在下一秒，方才在道路两边充当迎宾的行尸以飞快的速度冲向祭坛，争先恐后，撕下自己的肢体血肉骨节，朝着那颗心脏拼凑过去。
　　用自己完成最后一道献祭。

　　“呕……”

　　方才已经被倒空过一次的肠胃受到了二次伤害，行尸如潮水般从唐洛宁两侧冲过，在她周围画出一共圆圈，圆圈的中央，是吐得昏天黑地的唐洛宁。

　　周遭的骚动，似乎停息了。

　　唐洛宁试探着朝祭坛上看去。

　　“呕……”

　　那颗心脏已经拥有了一具身体，甚至拥有了一张脸，即便那张脸七拼八凑上面的人皮像年久失修需要重新刷大白的墙皮一样斑驳。但它有了一张脸，有了可以说话的嘴。鲜血为祭坛染上了殷红，鲜肉为邪神拼凑了肢体，行尸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跪倒在地的残缺肢体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唯有从尸骨堆砌的祭坛中新生的邪神走下祭坛，走到唐洛宁的面前。

　　它说：“你是黑暗神的眷属，你身上有黑暗神座的赐福，你可以和我共享这份力量，一起在这个世界成为无上的神灵。”

　　很奇怪。

　　它说的明明是一种从未听过的陌生语言，但唐洛宁听懂了它的意思。

　　黑暗神的眷属，是谁。是她？

　　它身后的尸堆中，有一具白骨爬起，摇摇晃晃，朝着唐洛宁走来。

　　它说：“我会帮助你觉醒，我要看到黑暗神座的力量。”

　　唐洛宁突然觉得，视力好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视力很好，好到可以看到那具白骨上残留的肉丝、血管、各种人体的脏器碎片。

　　像是从路边揪下的行道树叶撕去叶片时叶茎上残留的脉络；像是肉摊铡刀斩开骨头却剥不干净的肉丝。

　　恶心。

　　恶心。

　　以及，愤怒。

　　她没有主动触碰任何禁忌，没有主动招惹任何奇怪事务。

　　所以，为什么是她？让她在恐惧中度过了那么久，还让她在这里被这些东西恶心着。

　　真的，令人恶心。

　　唐洛宁的眼中充满炽红。不是倒映的血色，是火的颜色。
　　是从她体内燃起的火。

　　是来自地狱的烈焰。

　　“狱焰尘烬”，主倾向：灾祸，副倾向：暗黑、元素

　　黑色的火焰从唐洛宁身边燃起，缠绕在她身上像是无害的宠物蛇，当唐洛宁向前踏步，蛇才显露出冷血动物的尖牙与毒液，地狱烈焰如滔天的潮水，震荡着这座地下祭坛，咆哮着狂怒着朝着祭坛中央，拍下。

　　1：11

　　无论是哪一位邪神还是祂们的眷属、隶从，都有着干扰侵蚀诱导等污染人类思维的能力。

　　操纵人类的思维是祂们的拿手好戏，特别是对于那些纯粹的攻击性能力者来说，祂们的诱导会使其在攻击端无休止的投入，而很快力竭。

　　还好，带队的郁亭秋拥有全知之眼。
　　还好，这里的主人只是某位邪神的隶从。

　　全知之眼撕开了牵扯他们的迷雾，揭示了祭坛的方向。

　　随后，全知之眼看见，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郁亭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加快速度！”

　　好消息，有能力者觉醒了。

　　坏消息，极有可能是在诱导下爆发，这名能力者当前的处境极其危险。

　　更坏的消息，根据能力进行判定，这名能力者的能力有极大可能性是暗黑倾向。

　　光明与暗黑是独立在各倾向分类外的两种极端倾向，这两种倾向不会共存，若能力处于这两种中任一倾向影响下，则能力者极易迷失或受到污染。而且，通常情况下，暗黑倾向下的攻击性能力杀伤性极强，一旦能力者堕化，后果极其严重，即便这名能力者是刚刚觉醒，堕落后的杀伤力也是邪神眷属的级别。

　　而这祭坛的主人在全知之眼判定下也就只有隶从级别。

　　1：13

　　威势滔天誓要焚尽一切的黑色烈焰之下，是如闲庭信步般的邪神隶从。

　　这份经它诱导过的力量确实拥有强大的杀伤力，但，太稚嫩了。

　　来吧，继续吧，你还可以更加强大，等你与毁灭融为一体，这份力量，将成为它诞生后的献礼。

　　是的，很生涩，很稚嫩。

　　唐洛宁这辈子掌握过的最大杀伤力的武器，是她家里把锅盖崩到天花板的高压锅。

　　就像是大学军训都没摸过一次枪的人被拉上战场实弹射击，自行车都不会骑的人去考私人飞机驾照，让她一个唯物主义青年（曾经是）去玩魔法，这很强人所难。

　　唐洛宁其实现在很冷静。
　　非常冷静。

　　一分钟前。

　　1：12

　　唐洛宁觉得很痛苦。
　　生理上的难以忍受的痛苦。

　　燃起的火焰就像是从她身体里流出的血液，烧得淋漓尽致猖狂恣意，而她却有一种骨髓都被抽干的痛苦。那种属于死亡的窒息感逐渐回到她的脑海，在她被胃液折磨良久的咽喉缠上解不开的绳结。

　　她清楚的感知到，她将要力竭而死。

　　但她毫无办法。

　　被操纵，被玩弄，被激怒，被，死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会想些什么？她的眼前会是这一生的走马灯吗？

　　不会。

　　她的眼前，是一只夜枭。

　　她看见了，那一晚，不是梦。

　　她的眼睛透过火焰，透过时空，透过那一晚遮挡在身前的双臂，她看见那一只夜枭化作月夜霜雪，刻入她的眼瞳。

　　“罪魂冥轮”，倾向：暗黑

　　于冥府拾镇狱断罪之锋刃，着此身铸剥心噬骨之瞳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