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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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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孑拎着自己的书包,在众人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复杂或是不在意的目光中,和往常一般,挺直着背脊走出了教室。
可在走出去的一刹那,却控制不住的塌了下去。
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人,倔强又固执的到死都不肯放弃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做着多余的事,扛着重的抬不起的沙袋,瑀瑀独行。
慕孑望着身后的校门,头一次觉得,往常觉得能救自己的唯一一条通往光明的路,其实一样——荒谬。
她双腿陷在了泥潭里,一寸寸的裹满,她拔不出来,也没人救她。
慕孑转过身,不再回头看一眼,走了几十米远忽然听见一两声虚弱的呜咽,她没有停,她抽不出多余的能力来支付她此刻可笑的同情。
三分钟后,慕孑弯着腰在草丛里一点点拨开占据眼前视线的杂草,找到了一只猫。
那只杂毛猫看着很小,眼睛也不明亮,带着泪痕的朦胧,脏兮兮的。
慕孑冷冷的看着它,并未在它示弱可怜的叫声中弯腰抱住它,一人一猫就这么诡异的对视。
于钦站在转角处,几乎要以为少女就这样要走开的时候,慕孑最终从书包里找出了一小块已经发硬的面包掰成碎渣扔给了它。
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了。
流浪猫是有一定生存能力的,但是它看着还不具备,所以,并不是她心软,才会把她今天一天的饭让给了它。
她在前面走,于钦就慢慢的跟在后面。
路边的林荫树漫长而翠绿,似乎通往一条不见底的幽径,一阵风吹过来,沙沙的响。
第一次见面,她浑身是伤却不肯接受他的帮助,防备心强又冷漠。
第二次见面,他却发现了她藏在刺下的柔软。
于钦开始好奇,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姑娘?而且,她的伤。
于钦的目光转下,注意到她尽管竭力掩饰但仍踉跄的脚步,没再犹豫,直接快步走到她前面,再度伸手拦住了她。
慕孑勉强抽出一丝精力抬起头应付他,语气又烦又躁:“怎么又是你?”
事实上,如果不是不想被人围观,她早就随便找个花坛就躺下了。
于钦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眉目十分英俊,天庭饱满轮廓锋锐,一身休闲装利落而又意气风发。
“你要去医院。”
这次比第一次的刚烈和强硬语气上更加柔和,似乎是不习惯这样说话而显得有一丝丝僵硬。
但慕孑却没感觉出来,她只觉得这人多管闲事又固执的很。
“我去不去医院干你什么事?”
“陌生人,就应该守好陌生人之间的分寸。”
于钦默了一瞬,问:“什么是陌生人的界线?”
陌生人之间看到对方受伤,也很难完全袖手旁观吧?“
慕孑的语气和脸色一样差:“看见我,就当没看见一样路过。”
她抬眼问,漆黑的眸光蕴着尖锐的寒冰:“还是说,你不管闲事会死?”
“让、开。”
于钦站在原地,看着慕孑单薄而孤寂的身影拳头忽的攥紧,在少女逐渐消失的前一秒,忽然从胸腔里吐出堵在里面很久的一句。
“我管你,负责到底,行不行?”
慕孑背影很明显的僵硬了一瞬,于钦意识到,他猜对了。
但热泪盈眶,感动?完全没有。
相反,慕孑的眼神更冷,看他的眼神隐隐有一丝厌恶,她讨厌他说话的轻易和底气。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她从唇边斟酌出一个词:
“好心?”
“你不认同?”于钦沉默,问。
“何止,”慕孑转过身又转回来,冷着眉又掺杂着无比剧烈复杂的情绪:“这简直是滑稽,难以置信。”
自小的经历,让她无比明白,别人一时心软偶尔施为的好心,并不能拯救她,反而可能会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就比如刚才的流浪猫,她如果心软,帮了它,每天喂养,让它习惯性的亲近人类,那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只有畏惧、戒备、排斥,才能让它时时刻刻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安全的活着。
“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本就是不相干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而已。
慕孑身上的愤怒忽然消失,平静、落寞,不起一丝波澜。
她本就应该无动于衷。
谁会把他的话当真,简直可笑。
少女唇边微垂,眼里一如既往的沉寂,即便一万斤的重量砸下去也不会让她在泛起活色。
也许,她该死了。
何必呢?
慕孑仰头望着头顶刺目的太阳,被刺的眨出一点点水痕,又消逝在空里。
他第三次拦她,声音坚定而又沉稳,充满着让人不自觉信赖的可靠:“我带你回家。”
“可我不要和你回家!”慕孑忽然大力的推开他,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就好像绝望的狼崽,却又忽然砸下泪来。
一滴又一滴,像是断了线从眼眶里不断滑落。
“我讨厌你。”
于钦被她突然的力道推的不自觉往后踉跄一步,却又抓住了她即将收回的手臂,稳住身形,他道:
“我的名字,于钦。”
“干勾于,钦贤好士的钦。”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话来的突然,慕孑下意识就跟着他回:“草字慕,孑然一身的孑。”
她是任人践踏的草,是无根的浮萍,注定一生孤独。
可他说:“从此以后,你不再孑然一身。”
“我不信。”这是慕孑的答案。
后来她才知道,他也是因为受伤特批回家休养。
他带她回了家,让她从随便无所谓慢慢将“家”布置成她的喜好,给她治伤,带她锻炼,从头开始一点一点的掰正她不健康的思想,辅导她学习到深夜,给她编写了厚厚一本的笔记,去学校给她主持公道,给她转学,她烦了发脾气,无理取闹,胡乱任性,他从来不骂她打她,反而耐心的指引,给了她完全不一样的、干净、明亮的人生。
不再有一日日的忍饥挨饿,不再衣不蔽体,不再发愁明日吃什么怎么去赚钱,不再担忧每日的被人欺凌,身上不再有伤口。
她是个干干净净,每日里只用操心学习,和别人,一样的学生。
并无不同。
慕孑上学的时候偶尔睡不着时给他打电话,宿舍熄了灯,满室晦暗,她戴着耳机听着他的呼吸,小声的悄悄的和他语音聊天,于钦在那边唱歌哄睡。
他们享受过一个夜晚,等过同一个天亮。
可是这份好,是有期限的。
“你要走?去哪里?”慕孑拿着手里的成绩单,推开门的一刹那嘴角笑容慢慢收住,看着他床上的行李箱,冷冷的问。
这一瞬间,给了于钦晃眼的错觉,好像看到了之前那个满身冰冷浑身是刺的慕孑。
可是是错觉,也只是错觉。
她是那个健康的、活力满满的慕孑。
“我要归队了。”他已经是休养延期再延期甚至把平时假期都用了。不能再拖了。
“不行,你说了,你要负责到底,所以你不能抛弃我。”慕孑手指发白,拿着他的话无声质问他言而无信。
于钦捏捏眉心,试图辩解:“不是要抛弃你。”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扯到这个高度?
“那你带我一起。”慕孑任性的要求。
“不行。”于钦正色道,归队哪有带家属的?
头一次听到他这样冰冷的语气,慕孑眼眶里不自觉溢出雾气,却死死的咬着唇不肯哭,倔强的同他对视,看他并不让步之后,忽然扭头转身就跑。
于钦从刚才她要哭就已经忍不住要妥协,可幸好理智战胜了情感,直至此刻,终于忍不住追了出去。
可却没有看到少女的身影。
于钦调监控,可是慕孑身量小又灵活,监控只拍到她走出小区大门就没了踪影,男人四处打电话托朋友,一起整整找了她一夜,最后才从天桥底下找到了她。
“慕孑,你胡闹什么?”一夜的担忧和疲惫,让男人的嗓音极其的冷厉。
慕孑缩了缩身子,看着男人脸上浓浓的沧桑和疲惫,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的神色,伸出一根手指去轻轻的碰了碰男人的掌心。
即便生气,于钦也没有躲避她的触碰,但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到底知不知道,一个小姑娘深夜一个人在外面有多危险?
更何况,她要是出事了,他怎么办?
他?
于钦思绪一瞬间杂乱又偏移,他当初为什么一而再拦着慕孑,纯粹只是为了正义和责任感吗?
带她回家,手把手的做了曾经从不曾做过的事,对她包容低头,这还是他吗?
他……喜欢,慕孑?
于钦忽然震惊的后退一步,也就忽略了少女一瞬间骤缩的眼神,她在恐惧。
于钦低下头,沉思良久,既然要负责到底,那不如,他吐口而出:“要不要嫁给我。一辈子。”
说完,没等慕孑反应他却愣住,眼下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对,乱说什么?
于钦,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如毛头小子一般愚蠢?
“好,我答应。”慕孑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于钦看着她认真的眼眸摇头失笑,心里并不当真。
在慕孑的世界里,婚姻是比下地狱还要恐怖上千倍万倍的事情。
她的父母不结婚,就不会有她,就不会憎恶她不是个男孩,不会受尽苦楚冷眼打骂,不会被卖掉。
可如果对象是于钦,她想,她愿意。
愿意下地狱。
这年,慕孑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