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二丘

2、第 2 章 刀尖

　　上山一年多，阿巳在人前很少过多的和他交流。

　　可能是上山那天被一帮弟兄吓到了不愿多言，也可能是因为平日里应付罗矜一个白丁就够他受了，寨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要是都熟悉起来，实在是无法消受。

　　罗矜不在意这些，人是自己抢来的，肯给自己好脸已经知足了，剩下的，慢慢来便好。更何况阿巳也不是处处都只会晾着人。

　　私下里房门关起来，他会和他交流，和他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兴致来了会和他讲先前求学时的所见所闻，极有耐心了，还会教他念书。

　　“矜名道不足，适己物可忽。”阿巳携了纸笔誊了这句词，然后一字一顿的念给他听：“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崇尚功名则有愧于道义，如果找到适己所安的出路，那么不雅私欲和物欲就是可以摆脱的。”

　　“还有这句，嘉善矜不能，仁徒方得所。”阿巳换了张纸续写上新的两句：“这两句词里都藏着一个矜字，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可有来源？说不定就是出自这几句。”

　　罗矜把他写好的字帖拿起来左看看右看看，边欣赏着秀丽字迹边回忆自己名字从何而来：“哪有什么出处，记事起那老先生就这么叫我了，可能是他给我取的罢。”

　　“不管是谁取的，既然名叫了矜，为你取名的人也一定是希望你能矜德、矜贵、矜己身，怎的反倒干了这烧劫抢掠的营生？山上的日子看似一本万利，实际风险颇多，如今局势不稳，这一行当更加不是长久之计，有没有考虑过换个靠谱的营生？”

　　这不是他第一次劝罗矜金盆洗手，罗矜似是没往心里去，只是直直的盯着阿巳握笔的手，那握笔的手指节修长分明，多一分则显圆润，少一分则似枯骨，唯一的不足便是入山后那日的断指，否则这该是多漂亮的一双手。

　　再次想起断指当日的情景，罗矜只觉胸腔震恸，酸涩的说不出话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比了一下，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眼前人的一双，事实上他也这么真的这么做了，抓了人拢在怀里，用双手覆上他的，紧紧实实捧在手心。

　　阿巳未料到他的动作，倏然一惊，手中的笔掉落在案纸上随即晕开，转眼便洇出一大片墨迹。

　　“你......”
　　“阿巳，我待你如何，旁人不晓得，你心里应该明镜罢，自入山我敬你等你，在自己房中睡觉也要打个地铺，传出去我这山大王还怎么做？”

　　阿巳轻挣了一下，奈何箍着自己的人似有千斤力气，让他根本动弹不得，他只好先行安抚之策：“你先把我放开，你的词还没学完。”

　　罗矜学不会，罗矜也不想学，罗矜只觉得气闷。人是自己抢来的，他神经再大条也是三分明镜在心，本身自己就逼良为匪，让人受伤落疾，加上这还还是个读过书的，仁义礼信样样通透，真随随便便就从了那才是稀奇。

　　所以他也不逼，反正人在，还怕这种日子没个头吗，早晚要从的。可这日子一晃就是一个年头，山头院子里的花都谢了好几批，眼见着人软化了几分，却是再半点也亲近不得。

　　他暗自叹了口气：“你说这世道不太平，若我真的听了你的肯换个营生，你可还愿意再跟着我？守在我身边，这一辈子都心甘情愿不做他想？”

　　阿巳闻言垂眸，眼皮向下挡住眼底神色：“我愿不愿意又有何用，我说不愿意，你就真放我走吗？何况如今我还能去哪里，生死不过都是你一句话的事罢了。”

　　似是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罗矜有一瞬间的怔愣，他看着怀里的人垂眸轻颤，忽然出声：“你......是不是怕我？”问完也不等他回答，径自把人放开，又转身把桌上洇晕的废纸一张一张卷起来扔掉，把掉落在案的笔重新挂回笔架上，最后把阿巳写好的两张单独卷成筒，插进旁边的大花瓶里。

　　等做好能做完的一切，他才又转过身来面对阿巳，第一次觉得说话如此费劲，要字字句句反复琢磨再三才能开口：“抱歉，是我不好，是我有错在先，你给我点好脸色我就以为我们是两厢情愿了。”他低头与阿巳的目光对上：“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搬出去，抱歉。”

　　阿巳回望罗矜，发现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要讲道理，此时看上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有点手足无措。他轻轻环了环罗矜的肩膀，又在上面拍了拍，缓声道：“你对我有心我知道，我只是...还需要时间。”

　　罗矜眼中失望不减，此时也只好别无办法的点了点头看他：“那我...”
　　“住下吧，都打了那么久地铺了，也该习惯了。”阿巳拿眼神揶揄他：“眼下你搬出去，寨子里都该以为我欺负你了，我可不想被你兄弟暗杀。”

　　“我看谁敢！”没被赶出去总归是高兴的，罗矜打横抱起他转着圈圈，后者拒不配合，两人闹了半天，到底一句诗也没学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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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上的日子其实也不算太平，官家人前前后后来过好几回，说好听点是交往结盟，说难听点就是明抢扫荡，偏偏罗矜自己处在官家地皮上谋营生，无论如何也不能撕破脸皮。

　　有日傍晚罗矜刚从山下回来，寨子上上下下从里到外就被官家人围了，几步一人几米间隔围了整整一圈儿。等罗矜进了大堂，厅里四方长桌上正中间，寨子二把手强子的人头就那么摆在那里，脸冲着他，一双浑浊乌眼定定睁着，看着罗矜。

　　桌边正端坐着几个人，皆是一身官服，为首那人眼见罗矜出现，斟满一碗大酒递过来看着他：“罗爷今儿可晚归了，咱几个可来了有一会儿了，这不自罚个三杯可说不过去啊。”

　　说话的人名叫陈生，道上喊一声陈头儿，穿的是平顶帽从军靴，端的是一个为民生开太平，背地里干的尽是杀人放火强买强卖的勾当，罗矜占山为王这些年里，明里暗里没少为他做嫁衣，偏生胃口越开越大，浑然不知满足。

　　罗矜是刀尖儿上过来的，能打能扛心思也越发的周全缜密，但此时此刻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眼都没合上就那么看着自己，一时只觉得气血上涌，头脑发热，他环扫了一圈，没看到最在意人的身影，想着应该是害怕躲在里屋，当即掏枪冲天对着就是哐哐几枪。

　　“官家有事找知会一声便是，强子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今天他殒命在这，各位打算拿什么来赔。”

　　枪响话落，瞬间几十个枪口齐齐指着罗矜，只等一声令下便可万子齐发，而寨子里一干兄弟丝毫不怵，掏出家伙就架在桌边几人脖上，大堂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无人敢轻举妄动。

　　主座的人盯视罗矜许久，罗矜怒目圆睁，丝毫不打算退让。对质半晌，主座的人微微摆手，示意收下后退，他看着罗矜道：“今天来，是为了和罗爷做一笔交易，强子的命值不值钱，但看罗爷肯不肯配合。”

　　张口闭□□易，却看不出丝毫诚心，罗矜手指用力，下一秒枪口就要对准主座首级。

　　吱呀——
　　大堂门被缓缓推开，屋内人皆是一惊，无数把枪口转而对准门口，只见半开的雕花木门外，一位瘦削青年身着玄衣信步而至，神情不见丝毫慌张，转眼便来到罗矜身前。

　　“这位是...？”
　　“在下阿巳，是寨子里做账的，寨子里平日的生意往来全经我手，陈头儿要是想做交易，也让我听一耳朵罢。”一番话说的不急不躁，即使面对杀伐果断的上位者也瞧不出丝毫怯场。

　　罗矜心下大惊，转头小声喝他：“出来做什么，怎么不躲好？”
　　阿巳头向他那边偏了偏，被长桌挡住的断手轻轻刮了刮罗矜的手心，示意他不用担心。
　　被刮过的掌心燥热，像被点起一片燎原之火，烧的罗矜心口悸动更甚。

　　陈生转头看着罗矜，似乎在质疑这位文弱书生的话语权，后者瞥他一眼，暂时将手中的枪放下，揽着阿巳在座位上坐下。

　　陈生见状心下了然，直接开门见山：“山下的日子不太平，罗爷你也知道，官家愿意为山上提供人手和军火，但寨子必须为官家所用，听官家调遣，获取情报和资源。”陈生抿了口酒：“很多事情官家不便自己出面解决，你这寨子，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话说的不痛不痒，说白了就是给官家卖命，罗矜还未发作，阿巳先开了口，他敲了敲桌子边缘扫了眼强子所在的地方：“还没合作就已经命丧一个，寨子里上上下下近百口人，真听了官家派遣还不知道要死多少条人命。”

　　话音未落陈生脸色一变，他权当看不见“合作可以，但不卖命，罗矜还是寨子的当家人，你们的人手军火我们一概不要，但我们弄到的情报你们要用真金白银来买，必要时我们会提供后方援助，这是条件。谈的成就谈，谈不成...”阿巳抬起头和陈生对视：“你们怕是也不好交差吧，今天如此大动干戈走一趟，谈不成，你们敢空手回去吗？”

　　陈生被戳穿心中所想，死死盯着阿巳良久，最后终于仰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一掌拍住桌子，转而盯着罗矜眼神凶狠道：“你可真是找了个好账房。”

　　罗矜垂眸不语，只重新握住枪柄，神色晦暗不明。

　　“好，暂且这样定下，但如果我们拿到的情报有半分作假，这个寨子里的上上下下，一个都跑不掉。”陈生说完便立即做了个手势，一群人收枪熄火，迅速从寨子撤退，悄无声息的好像根本没来过。

　　危机解除，大堂内的人脸色却更凝重几分。
　　“大哥，真的要这样干吗？我们......”

　　罗矜摆摆手，示意手下自己心里有数。他慢慢走到强子脸前，伸手轻轻盖在了强子眼上，自上而下缓缓划过，强子便顺从的闭了眼，匆匆了却了刀尖舔血的一生。

　　“去找个好的地方，向阳的山坡，把强子埋了，按寨子里最高的祭奠标准，他家里父母那边，我会亲自打点，散了吧。”

　　罗矜大手一挥，心中疑念悬而未决，一刻也耽搁不得，牵着阿巳就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