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素未谋面的亡夫》菇叽菇叽

145、赴鸿门

　　“说到最后，还是带上了他们两个。”
　　裴容与听着李薇一面驾马，一面同小十一说些小话，神色也不自觉地柔和下一点。

　　李渡正掀着马车的帘布去看窗外，忽然一阵风夹着雪吹进来，冰得他往后缩了缩，裴容与伸手替他理了理披风上的毛领子，握了下他掀着帘子那只手的手腕，不让他继续看了：“这一阵雪大，等雪停了再看。”
　　李渡想往旁边躲，然而马车里空间太小，他避无可避，只能低下头轻声应道：“薇薇这些年越发不好哄骗了。”
　　他叹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回又是往横云去，留他一个人在小园山，难免他自己又要多想，说不定还要偷偷跟着来，倒不如直接带着他。”

　　裴容与：“他这么厉害，连你那符咒都不起作用？”
　　提到此事，李渡更感觉十分头疼：“也不能算不起作用，但是他近日里太有防备，我下不成手，自然也就没有办法了。”

　　这符咒李渡以往用过许多次，是种用来叫人不自觉听命于施咒者的符，然而施咒的方法比寻常符印困难许多，需要下在饭食里叫人吃下去，还需要被施咒者吃下去时毫无防备。
　　李薇显然不能满足“毫无防备”这一点要求，李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感觉十分挫败。
　　“本想着多做些他爱吃的，总有那么一时片刻能叫他放下防备……可现在是冬天，收的菜也少，更何况今年下雨多，那附近一片除了小园山尽是地势低洼的地方，田地都有许多被淹了，买不到什么食材。”

　　裴容与握着他的手腕圈了圈，觉得他近些日子明显更瘦了些：“除了这下在饭食里，就没有旁的办法了？”
　　“……有是有的，”李渡把手抽回来，抬起头在自己眼角点了点，“不过似乎更加难以达成，要他同我对视半盏茶的时候，符印自然结成。”
　　裴容与：“这符印既然是你自己创制的，当初怎么不设置得更简单些，现在反倒牵累到你自己头上。”
　　李渡视线与他相对一下，便又立刻低头避开了：“能轻易控制人心神的都是邪术，我怕这符印来日传出去被人利用，索性便把施咒的条件定得困难些。”
　　裴容与看着他，没有再多评说：“你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马车外传来小十一的笑声，也不知李薇同他讲了些什么，逗得他笑得这样开心。
　　李渡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眼睛，但笑意里始终含着一点忧愁。
　　“小十一自小同薇薇形影不离，让他自己留在小园，我更是放心不下……”

　　马车内设了隔音的符文，他并不担心外边的两个听见。
　　“到底要如何是好，我现在还是没有想好，只能暂且带着他们。实在不行，等到时上横云山前，再在山下找个地方安置他们，明铮两百年前应当见过薇薇，如今道门的真正目的还尚未分明，我不能放任他们如此冒险。”
　　他这话中的“安置”显然不是寻常的安置，事到如今，连他也不得不采取些强硬的手段。

　　提到小十一，李渡又想起来另一件事：“说起小十一，我想给他取个名字。”
　　裴容与：“取个什么样的？”
　　李渡：“……没想好呢。”
　　裴容与点了下头：“也是，你取名的水准向来一般。”

　　“你……！我——”
　　李渡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习惯性地抬头瞪了他一眼，下一刻又反应过来，低头盯着自己的袖口：“……君上说得是。”
　　这句话一出口，本来还算和缓的氛围又迅速凝滞下来，李渡裹着毛领往角落里缩了缩，疑心先前的雪被吹进了领子里，让他觉得很冷。

　　“小十一总不可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妖族的名姓本该由他们自己定，但‘十一’这名字寓意不好，我不想叫他知道，薇薇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捡他回来的。”
　　“他禀赋好，在外也自能修化人形，这十年待在小园山上，终究是我们苛待了他，害他平白受了许多伤。”

　　裴容与只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心看他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李渡抿唇笑了下，笑得实在很勉强：“您总是这么说，说这不是我的错。”
　　“……可是如今一切，尽皆是我之过。”

　　“带着他们两个也好，还能帮着赶车，不算全无好处。”
　　裴容与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垂眼拨了拨跟前小炉里的炭火，让它烧得更暖些。
　　“你该再休养几日再出发的，何苦赶得这么急，我可以直接带着你们去，左不过半日便到。”

　　李渡在小园山上设了传送符文，几乎能通往他这两百年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传送符文所连通的两地，千山万水也不过脚下一寸，转瞬便可到达——然而这些被符文连通的地方当中，显然不包括他多年再未踏足过的雍州地界。
　　距雍州最近的传送地也与横云隔着不近的一段距离，他们驾着马车赶了几日的路，终于赶在赏英会召开前三日到了此处，再往前走一段，便就是横云的地界了。

　　“这样走虽然慢些，但能多看看沿途的景色。”
　　李渡很听话地没有再去掀帘子，只道：“十三州这般好景，如若有时间，是该多看看。”

　　“盈盈，”裴容与掌心贴在他后颈，微微使力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你在想什么？”
　　李渡眼睫颤了颤：“没有，没有什么。”
　　他努力想要想出个说辞：“我是，我只是想……”

　　裴容与看着他一副编不出谎话的样子，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耳后：“天下之大，何愁找不到当初李先生那般的偃师。”
　　“你把这副身子好好养着，往后总能找到合适的傀儡身。”
　　李渡并不是在忧心这个，听到他想错，反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他犹豫了下，抬手解了隔音符文，将车门推开一条缝，给驾着车的李薇指了个方向。
　　“天色不早，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客栈，先休整一晚，明日再继续走吧。”

　　此时日头偏西，但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他们循着李渡指的方向行了半刻，果然在道旁看到一家客栈。
　　李渡本想借后厨炒两个小菜，被裴容与和李薇一同制止，只能就此作罢，在堂里随便点了些吃食。

　　他们一行四个人，要了两间房，哪两人一间显而易见不言自明。
　　用完了晚饭回房，李渡却没有急着回自己房中去，在外边的廊上一边发呆一边溜达了两圈，又转身溜达进了李薇和小十一房里。

　　小十一趴在榻上看话本子，见他进来就把本子往旁边一扔，嗒嗒嗒地跑过来，看到李渡的神色，就知道他这回来说的话恐怕不想给自己听见，又嗒嗒嗒地跑回了榻上，顺手还把帘子给拉上了。
　　李薇正坐在桌前写信，见他进来，新拿了一张空白的信纸，把已经写好的一页压在了下边。

　　李渡走到桌边，轻声道：“明日就要进横云山的地界了。”
　　“我知道，”李薇话音顿了顿，又别开视线，不情不愿地解释道，“从前为了找杜贤春来过几次。”
　　李渡不着痕迹地捏紧了自己的袖口：“你为了找……杜贤春，来过横云山？”

　　“都是那一战之前的事了。”
　　李薇出神地盯着笔尖逐渐凝出的一滴墨，沉默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笔放去了笔搁上。
　　“那时我当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偶尔有空的时候就自己跑一趟横云，叫山下的外门弟子把信递上山去……却没想到他竟如此背弃我妖族。”
　　他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衣摆：“都是因为我，贤春山才遭此一劫。”

　　“薇薇，”李渡走到他身侧，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说过许多次了，这不是你的错。”
　　“不说这个了，”他视线扫过李薇桌上，却没有窥探的意思，只是问，“你在写信？”

　　桌上点着一盏烛灯，亮光昏黄半明半昧，一下一下地烁闪在两个人眼底。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出声，客栈外的风雪声簌簌，隔着窗子传到屋内，李薇眨了下眼，开口道：“是给杏禾写的，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扶玉山，想来有一阵没有见过了。”
　　李渡闻言倒是愣了下：“你们两个感情这般好呀，当时我都没有看出来。”
　　李薇不置可否，只是不出声地笑了笑。

　　他抬眼看着李渡：“娘亲，我知道你不想带着我来，直到现在，你也还是这么想。”
　　李渡轻叹了一声，握了下他的肩头，又转头看了眼已经拉起了帘子的床榻，小蛇妖正在那后面看话本子：“是，这一行太危险，你们都还小呢。”
　　李薇：“我不小了。”

　　李渡于是低头想了一会，另想了个说辞出来：“你不在小园，只有苗掌柜和傀儡留在山上看家。”
　　傀儡在狐族结界的阵中不慎损毁，偃师秦和他师姐为此特地跑了一趟小园山，在裴容与平静的目光和山上莫名凝滞的氛围里把傀儡修好了，但是一直也没有再真正派上什么用处，大多时候干着和苗掌柜一样看家的活计。
　　——现在想来也是，淮序君本人一直同他一道待在山上，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受伤的机会。
　　他想到此处，还是不自觉地顿了顿，才又继续开口：“山上一群小妖修为尚浅，近来四下又都不太平，只把他们留在小园山，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薇直直看着他：“这理由编得也太差劲，还不如原本的实话实说呢。”
　　李渡这回没有再移开视线，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李薇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这一招对我不管用，你对姓裴的试试，倒是说不定管用。”
　　他抬手点了点门外：“你们两个早点和好，大家也都能少受点折磨。”

　　李渡：“……”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把方才偷偷掐的符文熄了，有点心虚地咬了下唇。
　　“……真是的，我哪折磨你们了。”

　　“要对我试试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惊得他肩颈颤了下，李渡犹豫了下，缓缓回过身，看到裴容与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了，一点动静都没叫他听到。

　　李渡：“。”
　　李渡：“没，没有什么。”
　　他反应过来，毫无威慑力地瞪了李薇一眼，后者以小十一该睡觉了为由把他们两个一道请了出去。

　　李渡看着关上的房门，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他知道裴容与正看着自己，但是一点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怎么，嗯……怎么这么早就要睡了……天才刚黑呢。”

　　他有意躲闪，裴容与却并不顺着他的话说：“你只需给我一句准话，我什么都能听你的。”

　　以前也不见你什么都听我的。
　　李渡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但面上依旧很守着不必要的规矩，不再在他面前说那些失礼的话，只轻声道：“天冷，回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