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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甘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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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丰三十年冬,边境传来战报,西北大捷,盛军将箶漠九部彻底赶出燧阳关,结束了长达九年的战乱。
边关各城的捷报如同闵京城今冬的第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纷飞进皇城,四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文人墨客把盛朝军士夸的天上有地下无,夸无可夸时,连今上即位后取的年号都称赞了一遍——瑞雪兆丰年嘛。
九年前箶漠九部集结成联军,悍然南下马踏边关,大盛北域沿线数座城池失守,九部筹谋良久,密谋藏在北域五州的杀手暗算几员大将,盛军措手不及,又失良将指挥,一退再退,狼狈不已。
少时追随今上驰骋疆场,一手建立起盛朝西北新防线的盛朝“战神”,隐退的甘铖老将军再次披挂上阵,召集老将旧部,拼杀数月,才艰难守住北域五州通向中原的关隘。
西北边境线极长,通往大漠的三城失守,其后九年间,大盛与箶漠人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艰难北进收复河山。犁州石城陈家村的一个务农少年,因时局征兵入伍,在战场上立功无数,迅速从无名小卒变成西北民间口口相传的新一代“战神”。后来这名少年,被甘铖收为义子,改名甘域,甘氏父子和他们手下的精兵强将,便是稳稳立在盛朝北方的镇山石。
这日清晨,闵京万人空巷,百姓纷纷挤到城中皇城道,要一睹边军风采,或者说,亲眼瞧一瞧那位传说中的当世“兰陵”将军——甘域。
甘域不仅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据说他本人容貌俊美,休战期每每出入边境诸城,极受年轻女子追捧,送往边营的花果一篮接一篮,前来说媒的媒婆络绎不绝。甘域无奈,出门时只好戴上面具,边境民间便借用史书典故,俗称他为兰陵将军。
兰陵将军的美名传到闵京,甘域更成了神仙般的人物,少年崇拜他的骁勇善战,少女倾心他的丰神俊朗,茶楼酒肆里说遍了他的故事,人未至,声先名。
臣们随行帝驾,早早地等在皇城脚下,乐师奏乐,禁军擂鼓,皇帝陛下在城楼中央,等着边军正式返京。
司天监的日子算得极好,雪后晴天,天清气爽,积雪早早清理后的地面,在第一缕阳光落下时,传来马蹄哒哒的声音。
迎头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脖子上挂着大红流苏系的铃铛,头颅高扬,与他的主人一样精神矍铄。白须银甲的老将军目光炯炯,眼神如炬,年长而不失威严,气魄十足,这便是镇守大盛北方边境多年,素有“长枪扫八方,孤身镇山河”美誉的甘铖老将军。他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则是一匹更为高大强壮的黑马,顺着黑马有力的曲线向上看,马上人英气十足,只需一眼便知,这就是那位有兰陵将军之美的甘域了。
常年征战,甘域的肤色偏黑,衬得他气势更盛。观他眉宇,眼窝深邃,剑眉星目,含笑时却如三月花开,不知开进多少少女心间。他抬首,下颌线紧贴头盔,露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凌厉和温柔这对极具反差的特征毫无违和地体现在他身上,许多人看他那张脸庞,就已明白年轻的将军缘何桃花运不断了。
将军身后跟着同样身材挺拔的骑兵,训练有素的将士肃穆列队,一动一静均齐整刚劲,有人忍不住赞叹,上过战场的战士与京中混吃混喝的卫兵相比,果真一个天一个地。
骑兵之后,收获的战利品和北域各部赔上的金银财宝满满当当装了数车,排列在中隆大街上,一眼望不到头。
围观路人偷偷咬耳朵:“听说羌王把他的一对双生儿女一道送入了闵京,怎么没瞧见人呢?”
“羌王?他送自己的儿女来咱们大盛做什么?”
“你不知道啊,羌王有意做大盛的属国,这是向咱们示好呢!”
“我还听说,羌国的这对王子公主,在路上对甘将军一见钟情,为了争甘将军大打出手!”
“哪个甘将军?”
“自然是小的那个!”说话的人翻了个白眼,“ 你也不看看甘老将军多大年纪了,孙子孙女怕是都要成亲了。”
“你不知道甘老将军膝下并无儿女?不然他为什么要认甘小将军做义子。”
“哎哎,扯远了,你方才说羌国的王子公主都对甘小将军有意思,再讲讲嘛……”
远处的人群中闲聊起将军们的八卦,身处传闻中心的当事人却丝毫不知,边军已经齐齐下马跪在皇帝面前,老皇帝亲手扶起了甘铖老将军,硬是挤出了几滴泪,以感佩将士们的牺牲与付出。
好一派君臣和睦的场景,宋籍远远地站在一众不知道在激动什么的大臣中,只能逆着光看见那位甘小将军的侧影。群臣随帝驾入宫门,宋籍和谭琏若无其事地走到一起,谭琏低声道:“明晚浣花馆见,找到人了。”
宋籍点点头,谭琏忽地变了个轻松的语气:“我瞧那甘小将军当真是英姿卓绝,倒也不辜负身上那些风流韵事。”
宋籍看他一眼:“什么风流韵事?”
谭琏语塞,梗了半晌才道:“闵京城这几日都传疯了,说他和羌国那对双生子在回京路上夜夜笙歌,三人间暗生情愫,暧昧不已。”还有更下流的传言谭琏没说,羌国送来的两位王子公主年纪不过十四,有些话编排得太难听,实在难以启齿。
宋籍蹙眉不答话,片刻后轻笑出声:“三人成虎,阙少爷这招够狠啊。”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两个要入宫受教的属国王子公主,几乎要毁人清誉的流言,总不能是甘域自己传的。
谭琏也沉默半晌,才叹道:“珺山,你就是太聪明了。”太聪明,又没势力,用得到他的会把他当一把顺手的刀,用不到的随时能把他砸烂了丢到破铜烂铁堆里。
宋籍弹弹官袍上不明显的灰,看向谭琏:“我总不能在你面前装傻,我的……盟友。”
谭琏目光飘向最前方,换了个话题:“听说甘域要留在闵京,反倒是甘铖老将军年后要回西北驻守。”
宋籍回他:“不奇怪,励王十几岁的时候到西北历练,就与甘域交好,甘域背后有边军,留京对励王最划算。”
谭琏嗤笑出声:“六部有一半都在励王麾下,如今又来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可怜阙氏在闵京横行多年,手却迟迟伸不进军中。”
宋籍淡笑,眼睫低垂:“至少兵部和户部都捏在阙氏手上,就等着和励王斗法呢。”
谭琏挑眉:“神仙打架,犯人遭殃。阙闻笙三番两次催我邀你去他升迁宴,这是不敢触岑尚书霉头,要拉你下水。”
宋籍看了他一眼,眼底并无笑意,嘴角却扬起更大的弧度:“那我们就把这水搅得更浑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