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屋》無是先生

42、调用记录（一）

　　广播响起，课间操时间开始。

　　她刚爬上五楼，靠近楼梯的班级已经涌出很多学生。她紧赶慢跑到走廊尽头的高一十一班，还有人刚从座位上起来。

　　她在门口望了一圈，随口问了一个人，“你们顾老师呢？”

　　那个学生指向讲台桌后，又缓缓放下手指，“他刚刚明明还在……”

　　刚刚还在？

　　难道去找她了？

　　还没等那个学生说完，她拔腿离开。

　　“顾老师，我找你……有事……”

　　她一声洪亮的叫唤，吓了孟情一大跳，情急之下竟钻进顾少闻怀里，眼神慌张地闪烁。

　　顾少闻一脸惶恐，连忙推开孟情，故意与她保持了三步距离。

　　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靠在墙上，从楼上俯视着两人惊慌的神情，活像被人撞破了奸情。

　　孟情扭过头擦了擦脸，立即换了那副熟悉的青春模样，三两步跨梯级上来，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你干什么？一声不吭就跑过来？”

　　她摊手，“我没有啊。我老远就开始喊了，是你没听见。”她努努嘴，“我找顾老师有事。”

　　孟情望了顾少闻一眼，似有所顾忌，还故意将她拉到墙后。

　　“你干嘛？我说了，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你就别管了！”

　　她耍了个白眼，“你以为什么？我才没空管你这档子破事！我是有重要的事要问顾老师。”

　　说完，她甩开孟情下楼朝顾少闻走去。

　　顾少闻好像有点做贼心虚，还没等她打招呼，转身就准备逃走。

　　她一个箭步赶上前，拉住顾少闻。

　　“顾老师，你急着去哪里？”她嘴角勾着，皮笑肉不笑，“我还没问你话呢。”

　　顾少闻扭着手腕，笑着说，“课间操，班主任要到场的呀。世茉啊，你要是有事，等会儿再说也不迟哈。”

　　“就是，就是。”孟情冲过来掰开她的手，把顾少闻护在身后，“世茉，我们别打扰顾老师工作了。”说着，挽起她的胳膊要离开。

　　她把手抽回来，“孟情，你紧张什么？我还没问呢。”

　　孟情看了顾少闻一眼，委屈地对她说：“我、我没有啊。”

　　她盯着孟情，好像一眼看穿她的伪装，质问道：“是你吧？是你公开我和郑宇交往的事吧？因为我没跟第二个人说过。”

　　孟情却瞪大眼镜，直摇头，“不是我。世茉，你怎么赖在我头上？”

　　她讽笑道：“孟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你之前故意把艾婴骅锁进仓库，最后嫁祸给别人，这事儿我还记着呢！是你，记恨她撞破你和顾老师，所以给她安了个罪名，说她抢了郑宇，你要替好朋友报仇。那这次呢，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世茉，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顾少闻见两人竟然还为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吵起架来，趁机撇身溜走。

　　她大步迈开，整个人挡在顾少闻跟前。

　　“跑什么？做贼心虚了？”

　　孟情皱皱眉头，“世茉，你在说什么？”

　　顾少闻也附和道：“对啊，世茉，你在说什么？老师怎么听不懂。”

　　“那行，就说点你懂的。”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片对折起来的白纸，递到他们面前。她稍微使劲一抖，纸张展开。

　　顾少闻蹙起眉眼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垂下眼眸，两手插进西裤兜里。

　　孟情凑近，“试、剂、调、用、记、录……顾、少、闻？”

　　孟情转头望顾少闻，他却低下头，将眼镜鼻梁条向上推了推。
　　“这什么东西啊？”

　　孟情回过头来，只见她扬起下巴，朝顾少闻投去凌厉的目光，“顾老师，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感恩周的事？”

　　孟情夹在两人中间，左右试看眼色，可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掏空话匣替自己喜欢的人打圆场。

　　“感恩周的事过去那么久了，你提这个做什么呀？”

　　她严肃道：“有的事可以过去，有的事，在我这儿可过不去！顾老师，朱溪的死跟你有关系，对吧？”

　　“世茉，你说什么呢？朱溪她自己死在实验楼，关顾老师什么事儿？”

　　从记录亮出来为止，顾少闻没有任何表态，可她始终望着这张俊俏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对死者的愧疚。

　　“我怀疑，是你利用记录上的药剂故意策划这场爆炸，并伪装成意外，替某人掩盖真相！”

　　顾少闻板着一张脸，从头到尾保持沉默。倒是孟情跳出来，气急败坏地叫：“宋世茉，你别血口喷人！顾老师怎么可能害朱溪？是那胖子吃饱撑的，自己跑进实验楼，关别人什么事儿？被活活炸死，也是她活该！”

　　“啪”

　　她提手一挥，一记响亮的巴掌在孟情脸上炸开。

　　只见孟情佝着腰，跌跄一步，似是缓了许久才猛地起身，脸颊瞬间现出一个红印。

　　“宋世茉，你打我？”

　　她低眉垂眼，冷冷道：“嘴巴给我放尊重些！”

　　“你凭什么打我！”

　　孟情作势要冲到她跟前，顾少闻出手拦住，“算了，算了。”

　　她斜睨二人，眼底的怒火被一层柔波掩埋。她一语不发，任凭孟情发疯似地攻击。

　　“宋世茉，我们一起玩了这么多年，你居然为那个女的打我？你疯了！”

　　朱溪对艾婴骅来说，不是“那个女的”。朱溪是她在这个时空最好的朋友，比任何人都要好。她绝不允许孟情这么诋毁曾经那么美好的朱溪！

　　她咽下一口气，举目瞪向孟情，眼白处翻起一条条细红血丝。

　　“我没你疯！至少，我不会选择和一个杀人凶手站在一起！”

　　顾少闻听话锋又转回自己身上，皱了皱眉，把孟情揽得更紧了。他低头柔声说：“孟情，我们走。”

　　他看了宋世茉一眼，奇怪的是，这次她居然没有拦人。于是，他钳着孟情走了。

　　“顾老师。”

　　听宋世茉喊他，顾少闻回头，只见她直直指着楼上，便循方向望去。

　　墙角的监控红灯闪烁，以眼皮开合的速度明灭交换。

　　可以肯定的是，在今天之前，这个监控一直都是坏的，起码有三个月了。顾少闻之所以清楚，那是因为他特地向安保部确认过。

　　此时，楼外的光昏昏地打在他镜片上，黑瞳里的红点一闪一闪，他僵直在原地。

　　她故意走下来，狡黠一笑，“喜欢吗？我让安保部刚换的。新的，还是高清的哦，听说像素不错。”

　　“世茉，你……”

　　她的嘴角突然沉下来，冷色道：“顾老师，我要是你，现在就离孟情远远的，然后把感恩周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免得到时视频曝光，事情只会越闹越大，最后搞得没法收场。”

　　孟情再次被点燃，火苗似的蹿一下跳起来。

　　“宋世茉！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说的。你现在居然威胁我们？你以为家里有钱，所有人都得听你的吗？告诉你，没门儿！我们早就烦死你了！天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男人看得上你才怪！”

　　她安静地听完，点点头以表赞同。

　　“你说的也有道理。”继而转向顾少闻，“可是，这件事顾老师责任最大。”她甜甜一笑，“所以，我听顾老师的。”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不一会儿，另一端接通。

　　“都拍下来了吗？”

　　待对方回应后，她才粲然一笑挂断电话。

　　“他们说都录下来了，接下来就要看顾老师的选择了。如果您现在跟我坦白实验楼的事，我可以当作今天什么都没看到。但是如果您选择继续隐瞒，我保证不出五分钟，整个浅湾都会知道，你顾少闻和自己的学生有不伦关系。”

　　她忽然拔高音量道：“孟情也说了，宋家有的是钱。所以想必你也清楚，这个家族在教育界的势力吧？我倒要看看，出了岚风，还有谁会喊你一声老师？”她嘴角一勾，笑里荡漾着邪魅。

　　“宋世茉，你敢！”

　　“哎，孟情。”

　　顾少闻及时抓住孟情举高的手，慢慢将它放下来。

　　“孟情，你先走，老师有话跟世茉说。”

　　顾少闻轻轻推了她一把，“先走。”

　　“顾老师！你别……”

　　顾少闻眉间一紧，向她使了个眼色，朝她耳边吹了一声，“听话。”

　　孟情这才把话吞回去，依依不舍地望向他。顾少闻拍拍她肩头，点头向她示意，她拖拉着脚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风从砖缝里挤进来，灌入楼道，吹得人汗毛根根直立。

　　她裹紧外套，松了松脖子的肌肉，“现在，你总可以说了吧？”

　　顾少闻推了推眼镜，背过监控摄像头，嘴里哈出一口白气。

　　“我不否认，药确实是我借的。但是你说，这场爆炸是我蓄意策划，那就是欲加之罪。我没做过，也没有要害朱溪同学。”

　　“顾老师，大家都知道，事发当日实验楼并没有课。你借化学药剂用来做什么？”

　　她耸耸眉头，伸长脖子探到顾少闻面前，她倒要听听他要怎么解释。

　　“或许你不记得了，感恩节后有一次实操考核。那时候孟情来找我，说她不熟悉过氧化氢实验，要我再教一遍。”他突然腼腆一笑，“我们的关系，对吧？我不可能拒绝的。所以那天我为了她特地跑去保管室借来过氧化氢和氧化铁，就是为了亲自操作一遍给她看。”

　　“那你为什么没还？”

　　顾少闻笑着说：“之后的事，世茉同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宋世茉？

　　“世茉同学，你忘了，那天我在花坛附近替校长传话给你？”

　　她转念一想，好像确有此事。是宋世茉怪她踩了“遠山の雪”那天，两个女生挂着刻薄的嘴脸，不停数落她和朱溪，孟情的尖音至今还余音绕耳。

　　可是，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没想到，顾少闻给出的解释异常合理。

　　“自然是校长和我说的。那天我本来在实验室等孟情，可过了很久都没见她人来，打她电话也没人听。我猜，她肯定玩过头忘了。于是，我出来找她。半路上正好碰见校长，他说你手机关机，我又正好顺路，就让我带话给你。”

　　按顾老师这么说，他是先到过实验楼，后面又离开。他不在实验室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偷偷潜入那间教室，布下了□□？

　　“后来呢？”

　　顾少闻耸耸肩，“后来的事情就是大家知道的那样。唉，没想到爆炸的威力那么大，更没想到朱溪同学会在那里出现。”

　　说着说着，他脸上飘过一丝惋惜的神情。

　　“江老师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毕竟朱溪同学是个好学生。”

　　是啊，朱溪平时虽然嘴上老江、老江地叫，其实他们两个的关系还挺好的。应该说，朱溪是个可爱的学生，她能招办公室所有老师的喜爱。

　　“世茉同学，我该说的都说了，你是不是……”

　　她面无表情道：“你放心，录像正本我已经让人带过来了。”

　　顾少闻笑道：“世茉同学，你可能误会了，老师和孟情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你今天录到的东西，对我根本没用。倒是孟情，学校里谁不知道她和你走得近。她什么性格，大家一清二楚。再加上，她长得还不错，你们漂亮的女孩子对异性总有那种心思。你说，是不是？”

　　说好听一点，是在影射孟情像宋世茉追郑宇那样，追着异性老师跑。说难听一点儿，就是勾引。

　　她两眼怒瞪，“顾少闻老师，你也知道自己是老师，说话请自重，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学生身上！”

　　顾少闻往外望去，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正往这栋楼的方向赶来。

　　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淡淡的得意。

　　“世茉同学，你也别光说我了。孟情才是你朋友，今天你做的事实在太伤她心了。老师平时不是教导过你们，要和朋友坦诚相待，友好相处？”

　　这时，安保部的人上楼来。

　　“宋小姐，资料。”

　　她接过U盘，递到顾少闻跟前。他笑脸盈盈伸出手去接，她却突然把手收了回来，将U盘攥了起来。

　　“世茉，你？”

　　她目光如炬，盯着顾少闻，“顾老师，没说真话的人，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