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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残酷巧合 ...

  •   长老会无从得知桥本真夜的生死,只估摸着谢重珩是杀不了他的,倒也不急于下手。耐心等待敌人大规模退兵的同时,几支势力各派心腹,多次秘密出入四主将驻地,暗中下达调令——

      “收服傅海真后,初时配备的主帅亲卫就被谢重珩明里暗里调来换去,一半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谢灿和纪含英离得最近,各挑两千精锐直袭帅营,营中我们的人还剩下千余,会无条件配合你们。四部主力全力阻截傅海真,防其救援。”

      “这样,他身边就只剩那千余随侍。能一举活捉他最好,但他曾力战阴阳神侍师徒,竟两次都能全身而退,手段恐超乎想象。若察觉任何不妥,便即杀之。”

      “另,为防他跟往生域内外联手,突出包围,我等需调集城中守军、各府私兵,必要时甚至提前分出谢重极的部分镇邪二卫,隐蔽在结界入口附近一带,断其最后的退路。”

      接到密令的队伍暗中就位,那张早就布好的网越收越紧,只待时机。谢重珩却果然是打着撤入往生域的主意,如此一来,立刻陷入重围插翅难逃,处境更加危急,甚至到了生死一瞬的境地。

      另一边,对面四大名主先后听闻桥本真夜已死,一时只觉源质神侍召来的万钧雷霆都正劈在了自个脑门上。

      好在尾鬼历代以来未曾有一次成功侵占过天龙大地,败逃经验之丰富,已然形成了自带章程的本能。四人心照不宣,同样封死了消息,一边暗中组织起自己的直属势力和重要附庸,准备尽快浮海逃离,一边却极尽坑蒙拐骗之能事,反称谢重珩重伤将死,让剩余各种杂牌拼凑队伍、浪客等顶在前线拼命。

      这帮人浑不知自己早成了弃子,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加上骨子里对战争的狂热,遂继续据城顽抗,以殒身尽忠为荣。谢氏军则要分心准备内斗,再是群情激昂奋力冲杀,战力也多少有所削弱。

      双方竟短暂而诡异地再次维持住了微妙的胶着状态,却把个连崇森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上次没能借“通敌信物”搞死谢重珩,反倒弄巧成拙,惊动了纪含英起疑暗查,还是谢重玟及时抛出颗棋子才给他化解了一场危机。现下又迟迟不见决战,意味着不能尽快围剿帅营,他也就无法早日升任镇邪一卫主将之位。

      夜长梦多,没握在手里的东西都算不得数,连崇森终于坐不住了。

      寻了个时间,他前去中军帐,旁敲侧击地询问:“军中都在传桥本真夜已死,末将临阵细查,对面确然多有反常,未必就是谣言。”

      “尾鬼本就士气颓靡,此时军心必然彻底溃散,正是全力破敌的好时机。如今已无需听从帅营的指挥,将军何必再等他的命令?何不早点联合其余三部,毕其功于一役?”

      这会子纪含英的神识正满天满地没有目的地乱晃。她虽毫无异样地按密令安排完毕,近来却开始罕见地心不在焉,独自一人时总不自觉地发呆。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发起总攻前她就得做出最终抉择:投效谢重珩,或是奉命擒杀他。二者必选其一,且绝无回头的余地。

      纪含英已经选好了路。尾鬼一退,她的军旅生涯甚至性命大约也到头了。

      前阵“信物”一事,她并没有如谢重珩要求的,彻底瞒着谢重玟,而是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如实上禀的同时力陈利害,主张战后再行处置。

      可她清楚,这虽是她认为最两全其美之策,在谢重玟看来却依然是异心、背叛。若说之前他或许还略有犹豫,此后却是必欲除她而后快。届时是废了她的灵脉终身圈入后宅,还是宣为叛徒公开治罪,全看他们心情。

      尾鬼的反常纪含英比连崇森察觉得更早,但生平第一次,她竟希望战事结束的时间能再短暂地拖一拖,似乎能晚一点点亲手砸碎希望、断送自己,也是好的。

      收拢神智,她随口反问:“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尾鬼还说谢氏军都在窝里斗,怎么没见你砍了我?”

      连崇森脖颈噎出二里地,兼之被无意中道破隐秘,格外心虚,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直憋得脸上阵红阵白,讪讪道:“末将,末将……”

      纪含英并不打算谈论这个话题,见他并无别事,不耐烦地摆手令他退下。

      “可是将军,”连崇森不甘,脱口道,“战争已经打得够久了,能尽快结束为什么要慢慢来?”

      ?纪含英半眯起眼睛:“你在教本将做事?”

      她积威甚重,连崇森心跳都停了一下。他原不会如此急迫生硬地质疑主将的决定,此时深为懊悔,立刻低头,掌心已有冷汗渗出。

      自个死活事小,若是因此坏了族长的安排……他不敢再想,只得补救道:“末将也是忧心战事,情急失言了,将军恕罪。”

      幸而纪含英自己也一脑门子官司,并未在意。

      决战最多就在一两日间,再如何迁延,该来的终究会来。袭杀谢重珩的突袭队已准备好,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出于何种考量,她挑人的条件比任何时候都严苛,非但得是精锐,还全都是真正忠于她的——不管选哪条路都最合用。

      直到深夜,纪含英摒退所有人,原想自个静静,却只是无意识地围着沙盘转圈踱步,根本静不下来一点。倒不是惧于面对自己无可逃避的命运,单纯是憾恨、自疑。

      她固然是想保住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将士,保住一卫的稳定与完整,另外为谢敬仁掺着点私心,不得不忍屈求全,纵然舍弃自己,也要力图在八方挤压的夹缝中寻个最好的平衡,可,这条路就一定对吗?

      只求一时苟安,抛却将来的希望、另一种可能,就应该吗?

      纪含英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般,已做了决定还诸多纠结。她薅下兜鍪拎着盔缨,瞪眼看着它滴溜溜转动,火气更旺了几分。

      正想砸在桌上,心腹忽然鬼鬼祟祟领进来个人。

      是前往东平城已半月之久的那个杂役。

      他眼睛爬满血丝,满面悲愤,甫一进来就直挺挺跪了下去,嘶声道:“将军,孙统领,他,死了,你的公子,亲自,动的手!”

      头盔当啷滚落在地。纪含英石像般矗立片刻,忽然冲过去抓住他的襟领,面目狰狞得几乎要吃人,一字一字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自孙保民因残解甲,长达两年间,谢敬仁非但每次去都找理由虐责他,上次更是偶然在他家发现了点光明道的简易宣讲图册,却不动声色地回到定海军枢,向谢重玟告了密。

      灵尘谢氏哪里容许这些“平等”、“权利”之类冲击等级尊卑的造反言论存在,历来强势打压禁绝。谢重玟从戒律殿调派了一队护卫,让谢敬仁领着重回东平,务要将其锁拿正法。

      因战事吃紧,一卫这两年无人与那头有来往,他们明目张胆,根本不怕纪含英知道。等战争结束,她腾出手来发现时,孙保民早已尸骨无存,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已无任何意义。

      或者说,届时没了外敌的顾虑,他们连她本人的死活都根本不在乎,遑论她的态度。

      擒住孙保民,谢敬仁设下刑台召集百姓,当众严刑逼供,要他交代书册来源、同伙上下线都有谁。

      戒律卫都是积年掌刑的好手,落在他们手上,自尽亦成奢望。这人却是个硬骨头,深知其中利害,任凭百般折磨也只有一句“捡来当草纸的”。

      数日残忍拷问下来,他全身都几乎碎了,却愣是一个有用的字也没吐,直到生生被刑讯至死。

      没得到任何线索,谢敬仁大怒,将其枭首示众,曝尸半月后弃在乱葬岗喂野狗,以儆效尤。期间东平全程封锁,不露半点消息。

      孙保民家附近一个卖苦茶的老者看不过眼,待他们撤走才想尽办法,冒险将那具断手缺腿、筋骨零散的尸身一块块找到,悄悄偷回家,裹在一张草席中。杂役去的时候还差个躯干,老者搬不动,还是他亲手抱回去,设法埋葬的。

      提及当时,这多少次爬过死人堆的男人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孙统领他,他以前那么威武的汉子,连个人形都没了……将军,将军啊……他也是上过战场杀过尾鬼的英雄,他,他只是要想象一下自己还能活得像个人,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啊……”

      纪含英木然听完,只觉冷意从心底弥漫到全身,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思绪都仿佛冻僵了。她当然知道谢重玟动她的旧部是打的什么主意。

      她对啸月大殿那帮人的做派早已司空见惯,更让她恨怒到绝望的,却是她的儿子。

      谢敬仁若不说,谁会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可他明知此事揭开了会置自己和一众亲信部将于死地,仍是选择了告密,并亲自负责逼供、虐杀孙保民。

      那可是救过母子二人两条命的大恩人,甚至其残废都是因为谢敬仁。这已经不是迫于形势的自保,而是倚仗身份和规则的纯恶!恐怕他非但不会愧疚难安,还会自诩“坚守信念”、“忠诚崇高”。

      念及儿子这些年在御溟城不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无有真正的亲情,过去纪含英对其种种恶言劣行都忍了,只要不太出格,便不苛求。她一次次为谢敬仁妥协,殊不知却护出个心性扭曲毫无人性的魔鬼。

      算起来上次相见,正是他即将前往东平执行“任务”时。他甚至还特意来她面前,隐晦地耀武扬威了一番。

      这个孽畜,他怎么敢!

      不期然地,那个沉稳从容的声音又回荡在耳畔,慑人心魄:“……在灵尘谢氏面前退让都绝不会有尽头,也未必真能如愿保住你所在意的……”

      一语成谶。

      “唯有捅破这灵尘的‘天’……方有出头之日……你我有生之年,再不会看到下一代五兵六族出现……”

      闭了闭眼,纪含英异常冷静地命令杂役:“去,叫孙副将、张副将、赵副将立刻过来——慢着!”

      “信物”那事虽查出是她身边一个校尉推波助澜,但不知是不是她疑虑过甚,总觉得另有隐情。若说有谁暗投了谢重玟想取代她,麾下所有将领包括这些心腹,每一个都有可能。

      思索片刻,纪含英又鬼使神差地补充:“绝对避着连副将。”

      连崇森毕竟已作为姻亲跟谢重玟支脉绑在了一起,也算高门中人。她却不敢赌他会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和事,甘心抛家舍业。

      临时变卦,突袭队的人却不用变动,很难说是冥冥中的天意还是她潜意识里的不甘或者预感。另一条路的未来如何她无从确定,但尚且有一搏的机会,胜负各半,否则却是必死无疑。

      一卫的幽影当即秘密传回孙瘸子的事,谢重珩也颇觉意外。但一转念,他就了然,这是特意递给他的消息。

      他放出传言的初衷本只是试探其来历和军中态度,岂料阴差阳错,竟彻底撕开了一卫被掩盖多年的最大裂痕,一时也只叹命运之玄诡无常,天意之深不可测,巧合到残酷。

      傅海真乔装成兵卫,此时正肃立在侧。临近内外战交替,他要亲自秘密前来确认最后的部署。

      安静听罢,他也不禁颇有感触地摇头叹息,这灵尘谢氏对待底下人,比那位恐怕也不遑多让:“上层一手遮天,底下过得像人还是像鬼,全看他们那点缥缈的良心。一卫已是谢氏军最重要的精锐,孙保民又曾是有功之将,不过稍触碰了所谓‘禁律’,竟都落得如此下场,其余功勋身份还不如他的恐怕更加不可想象。”

      谢重珩默然。这对他来说固然是个极好的消息,可背后代价是何等的惨烈,纪含英又为此舍弃了什么,背负着何等沉重、悲恸的道德枷锁,只有她自己知道。

      覆天之路,尸山血海,无人冤屈,生死皆孽。

      片刻,他道:“高压强权逼迫无度,岂不知有种人坠下悬崖前,也要不惜代价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哪怕只是唯一的稻草,绝地反击,向死而生?”

      傅海真警惕起来。就这么空口白牙传来的几句话,连封密信都无,谢重珩似乎就坚信纪含英倒戈了,岂非太过轻率?焉知这不是她和啸月大殿设的陷阱?当初自己可都纳了投名状的。

      遂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末将只是不明白,两册反书,一个残了的孙保民,谢重玟何至于这般赶尽杀绝?莫说这点事的分量尚不如一粒尘埃,纵然光明道的信徒如同在碧血境般声势浩大,有灵尘谢氏压着,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这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标是纪含英一派。”谢重珩知道他的担忧。

      “孙保民原是她的亲信,瓜葛颇深,谢重玟必是怀疑他们这帮人都信奉了光明道,有联手反叛之嫌。以那笑面虎的城府和手段,战后势必会借此事作筏子,扣个‘勾结光明逆贼’的帽子,彻底清洗整个一卫,将纪含英和她所有势力都连根诛除。”

      “从她的反应推断,谢重玟的猜忌恐怕并非无中生有,至少也是部分属实。她也绝不是毫不知情,不过睁只眼闭只眼而已。纵容下属触犯禁律,与背叛无异。她若再不奋起反抗,所有她的心腹、来往稍密的将士都难逃一劫。”

      什么样的投名状比得上身后所有人的家小性命?

      谢重玟决定对孙保民下手时恐怕只是轻飘飘一个转念,如同打算碾碎一只蝼蚁,都不必有任何多余的顾虑。殊不知哪怕一个轻如鸿毛的小人物,有时也能掀起轩然大波,彻底改变局势走向。这种先例,史册上历来不胜枚举。

      傅海真心下稍安,察言观色,目光闪动:“大帅是要更改计划?”

      原本他们打算利用那一万多只迅疾如风的战兽,设法杀到往生域入口,哪料此时形势突变。

      谢重珩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取出一张舆图。那是谢煜在历代永安谢氏掌执流传增改的基础上,多年不断遣出探子,秘密查访确凿后所绘,是外人能得到的最详实可信的目标区域布局、体系。

      最后细细推敲罢,他做了决定:“想换一个。”

      两套方案都是早在秘会纪含英之前就定下的,只看怎么选而已。谢重珩扶着椅子慢慢起身,抛过去几支小旗,让傅海真权充谢氏军。两人立时在沙盘上捉对厮杀起来,转眼间掀起一番无声的雷霆风云。

      几招下去,傅海真就看出他兵锋所指,惊得当即变了脸色,霍然抬头:“这太冒险了大帅。”

      “恕末将直言,你要面对的,是天龙大地自古以来最强大的军武世家。目标之处穷尽防御手段,有一整套堪称滴水不漏的严密体系,护卫将士全是他们的亲信、被驯化得绝无二心的精锐,敏锐性和反应速度都难以想象。”

      “我方却尽是外来者,人生地不熟,对其内部情形所知甚少,数量更是天差地别。敢于追随纪含英的兵力不详,纵然往高了估,我方满打满算恐怕也不过五万。灵尘却单是前线都还能调出十来万,加上各家私兵,数倍于我方。”

      精准直击关键点分析对比完,结论:“这等形势,我方能杀出重围就不错了,如何能翻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1章 残酷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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