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白狐]憩所》王陵子

1、一

　　　　01

　　大概有意识到啦。
　　对方可能不是好人、之类的。

　　说话蛮和善的，举止很有礼貌，会用请问之类的敬称问法。但是，怎么说呢，总感觉有点阴柔。
　　也不是说阴柔就不是好人啦，但普通男孩子里这么说话的不多嘛，而且他穿得也怪怪的，衣服不像本地人。

　　长袍、斗笠，狭长上挑的眼尾，还有说话的奇异语调。是玄武国的人吧？
　　玄武国以内功武术闻名，还有全世界最大的刺客组织，在你所在的小国，玄武国人几乎与刺客二字直接挂钩。

　　好像玄武国就是全民刺客…？不过，具体怎么样你也不清楚啦。你所在的国家主要靠产出宝石与矿物生存，最大的贸易出产国是斯特国，受它的庇护。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地方是斯特国的编外属地。
　　因此，你们的城镇遍布斯特国白袍配眼镜的科学怪人，反倒不常见到繁复长袍、蓄发持剑的刺客。

　　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怪怪的。
　　走路姿势、还有动作、说话语调，都慢条斯理。不是高高在上的优雅，而是悠然的意味。个子非常高，那天从矿区边慢悠悠走进去，头上木色斗笠撑着，你还以为是有人在撑伞。
　　再走近点，能看出是个人了，你就以为是个人形鸽子精。世界上成精的动物不算多，不过也不少啦，偶尔见到也不奇怪——直到他走到你的面前，你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只玄武国特产的古装鸽子精。
　　是戴着雪白兜帽和斗笠、特别高的人。

　　有两个你高。
　　异能、武功、科技同时存在的世界，徒手打穿火山岩都不奇怪，听说玄武国那个神秘刺客组织里还有能融入土壤的人，所以特别高不算什么奇怪的特征。
　　这个世界的怪人太多啦。

　　“再往里是不开放矿区哦。”你正在干活，矿区内部热浪滚滚，太热了，戴不住头上的安全帽，便一边解下安全帽擦汗，一边友善提醒新来的怪人，“先生！里面是活火山，很热的！您要是想参观，还是去东边的矿洞吧！”

　　“哦，是这样吗？请问，为什么不开放？”
　　很高的斗笠怪人转头望向你，低下视线。

　　太阳高悬，你和陌生人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影子投到你的脸上，遮住太阳炽热的光。你又累又热，汗珠不停顺着睫毛滚落，看不清他的脸，却隐约看见透明薄纱下极为细长的眼型。
　　他该不会是狐狸成精吧？

　　“不开放当然是因为危险呀！”你抬起一上午挖矿脏污的手，用没弄脏的手背擦眼睛上的汗，干脆坐在一边的大石上，拿着安全帽扇风，“活火山！您不是本地人，万一进去了掉到岩浆里，可是很危险的！”

　　怪人斗笠透纱下的眼睛似乎更加细长了。

　　“我不会掉到岩浆里。”他和煦地解释，“要是能保证安全，你会让我进去吗？”

　　“保证安全？”听他的意思好像非要进去，你颇觉困扰，“可里面就是不开放的，我说了不算。您要问管理员才行。”

　　“哦，对了。”这句话提醒了怪人，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相片，两指夹住垂在你的眼前，问，“这是你说的管理员吗，小姑娘？”

　　相片中人头发黑短，肥胖凶恶，确实是这片矿区的管理员。对方前一阵子私吞款项，用本应交付给其他国家的矿石中饱私囊被发现处分，最近难得安分，每天都待在矿区监工，不再花天酒地。只是可怜你们普通矿工，连偷懒的工夫都没了。
　　一个陌生游客，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你茫然地点点头，指向火山矿区唯一体面的建筑：“是啊，他就在那边。您找管理员有事吗？”

　　“我是组织的商业代表。想和他谈一笔生意。”
　　长袍高个的怪人笑起来时眼睛眯着，看不见眼珠，嘴唇弯起的弧度非常大。虽不露齿，却几乎提到耳根，嘴像一道弯曲长弧，结合同样弯曲弧度的双眼，极为虚假渗人。

　　“谢谢你指路，姑娘。”

　　在你的注视下，他走近建筑，却没有开门，只在窗边站了片刻，抬起指尖轻轻划出一道圈，便转过身，施施然地走向了你。
　　他不是要找人吗？怎么不进门？

　　“管理员好像不在。”他善解人意地说，“门锁着，我就不进去了。之后你要是见到他，记得告诉他有人想和他做生意呀。”

　　管理员怎么会不在呢？你一天都在这，没见他出门呀？
　　你不解极了，不信邪地跑过去，坚称他还在，可顺着窗户往里看，窗帘缝隙里真的空无一人，敲门也没人开。你没有钥匙，只好又回到窗前不停敲窗，想把管理员叫出来——

　　这个时候，你看到了窗户上的倒影。

　　白袍灰褂的斗笠人微微低着头，透过薄纱与玻璃的反光，目不转睛地注视你。
　　他的手指轻轻抬了起来。

　　像是刚刚看到的一样，白皙修长的指尖划圈似的抬起一段弧度。
　　这一次不是指向窗户。

　　那根手指正朝向你。

　　火山矿区热浪滚滚。
　　你毫无缘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先生！”
　　本能一般，你叫住了他。

　　“您、您是游客吧！您要是想进矿区参观，可以去我的房间！”

　　下一句话莫名从口中蹦出来，语速极快，仿佛迫切想要打断什么。你甚至没有进行思考，根本没察觉自己在说多荒谬的提议。

　　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对疑似玄武国刺客的斗笠怪人说：
　　“我的房间就在火山矿区另一边山顶，能看见整座火山！我可以带您去！”

　　玻璃窗的反光映出异常高挑的身影。
　　他的指尖停顿片刻，垂了下去。

　　“真的？我还没见过火山，请你带我去看吧。”
　　怪人这样笑着回应。

　　02

　　要说没意识到他是不那么好的人，确实是假话。气质太不一样了，那种过分有余裕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他是玄武国的嘛，不管怎么说，肯定会武功。

　　不过，也不能说是坏人啦。

　　那次把他邀请到房间之后——他居然真的跟去了！在你的房间非常认真地欣赏了火山顶的景色，跟你一起吃掉特色火山岩矿工晚餐，最后甚至给了参观钱…！！

　　不可思议。
　　以为会吃霸王餐呢！居然给了钱！给的不是特别多，可也有你一天挖矿的工资呢！

　　你好感动。感动坏了。于是口不择言，热烈诚恳地邀请他以后经常来玩。一般来说都是社交辞令而已，你热烈邀请，他满口答应，最后谁也没当真，按理来说应该这么发展的。
　　……但，在那之后，他真的经常出现在你的房间。

　　先前的管理员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出现。矿区多了一个新管理员，不常监工，每天忙着琢磨怎么把矿卖出更高的价格，到处乱跑发传单，兢兢业业推销火山矿区的特产红宝石。
　　你的休息时间变长了。
　　每个月能休五天！

　　每周的休息日，头戴斗笠的高个儿怪人都会准时出现在你的房间。

　　“矿石国还有什么特产吗？”第三次来时，他坐在你的小房间，自然地问，“除了宝石和火山岩，我好像没看到别的特产。”

　　“西边是这样啦，不过东边沙漠里有会发光的蓝宝石和金子。”你蹲在室外盆边洗手，闻言眼睛亮起，高兴地转头看他，“很多淘金客呢！您想去吗？我可以帮您挖金子！很便宜的！”

　　玄武国怪人看起来对挖金子不感兴趣。
　　但他还是雇佣了你，让你带他去西边沙漠淘金，给你和金子同等价格的通用货币。矿石国金子和宝石都不值钱，你的劳动很廉价，可他是按外界的价格给你钱！你赚大了！

　　自此，每次怪人来，你都会带他参观些本地特色。
　　溶洞中参差的夜光石，火山口错落的红宝石，沙漠深埋的黄金，山顶生长的赤色高树。

　　他对这些特产不是特别感兴趣。
　　有些时候你朦胧觉得他最期待的是坐在你房间的餐桌，等你盛出火山岩晚餐的时候。
　　明明那只是你不好意思收钱的附加服务。

　　接受晚餐的附加服务时，他会摘下垂有薄纱的木色斗笠，摘下头顶兜帽，穿着陌生异域的灰褂白袍，卷起宽松垂下的长袖，和你一起坐在山巅屋外的石头桌前。
　　怪人的头发是紫灰色，眼睛也是。他的眼睛又细又长，眼尾弧度挑得厉害，非常像狐狸。

　　他不像你想象中那种有洁癖，或者很优雅的人，真的会把晚餐吃光，脾气相当好。有几次你甚至看见他端着城区买的奶茶含着吸管喝，每次都是不同口味。他还经常给你带。
　　你挖金子的时候他从不弯腰，但总会恰好站在光的方向，斗笠的影子投在你的脸上。

　　不知怎地，和怪人一起挖金子的效率远远高于平常。金子好像有自我意识，总是自己从忽然爆开的小沙堆中冒出。你每次把满满一筐金子交给他都一脸成就感，怪人似乎也很高兴，你经常看见他笑。
　　他太高啦，从下往上看，唇角弧度是藏不住的。

　　就这样、有一个交易关系的——可能是朋友的——熟人，好像也不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直到你习惯了每个休息日都被占用。某一天起，玄武国的怪人却忽然不来了。
　　可能他有事吧？
　　腻了也有可能。

　　矿石国又小又偏，国境内大片沙漠与火山，城区只有很小一圈。这半年你绞尽脑汁，把所有该介绍的特产都介绍过两三轮，早就没什么新鲜东西可提供。
　　这样一想，怪人之后总是来找你才奇怪。

　　大概他不会再来了。

　　转折点出现在一个月之后，某个并非休息日的晚上。

　　结束挖矿工作后，你一身尘土泥灰，提着安全帽，风尘仆仆回到房间。矿石国电力昂贵，居民大多用夜光石照明。与此同时，水资源也很匮乏。

　　那天刚好是洗身体的日子。
　　你脱下工作服，拿出储存水，借着夜光石的照明，沾湿毛巾擦拭身体。

　　幽蓝光色映照斑驳肌肤。
　　你的工作服是长袖长裤，包含厚厚的手套与长靴，可还是有缝隙。在火山区工作很危险。手腕与脚踝、衣服间隙的位置，存在明显的晒痕烧伤。
　　陈旧烧伤并不明显，但与完好无损的内侧皮肤相比，仍然相当刺目。

　　光越昏暗，影子越模糊。
　　影子在小桶储存水与夜光石下摇曳。

　　你累了，想快点睡觉，一心只想擦干净身体，一直到即将结束才后知后觉发觉，你不常动，影子不该摇晃的。
　　你一个人的影子也不该那么大，那么高，一直投到床的边缘。它折叠出一个角，庞大歪扭，弧度弯曲，边缘模糊。

　　像是淘金时遮挡日光，庞大的影子与你重叠。

　　他的指尖比想象中更加细腻。
　　触碰发顶，滑过后颈，划下脊椎。

　　“你说，人为什么会犯糊涂？”

　　怪人的斗笠有一层薄纱。熟悉的薄纱碰到你的侧颊，触感凉爽轻柔。你不着寸缕，极力忍耐即将打出的寒颤。他于是摘下兜帽与木笠，放在了你的床边。

　　“唉…真是想不明白。”
　　刺客自言自语，率先坐下，两缕紫灰色的碎发在额前晃动。肩上力道不减，你被迫坐进他的怀里。他的灰褂上有刺绣，触感刮人，腰侧有一块硌人的东西，边缘弧度圆润。像是一块令牌。

　　“究竟为了什么？”
　　他郁闷地说，手指划过你的下颌，碰到你的脸颊。你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借着夜光石幽蓝光色向下望去，才发觉一向雪白的袍角被平整割破，底部满是飞溅血渍。
　　“让他宁愿背叛一切的东西，有那么特别吗？”

　　血腥弥漫。你噤若寒蝉。
　　直至此时，异常高挑的玄武国怪人终于在你耳畔说出今晚第一句并非自语的对话。
　　“你怕痛么，姑娘？”

　　细长手指嵌入大腿，力道向外，压下几道圆润的凹陷。你低低地说不。水面小小的倒影中，异域男性的面孔仍然和煦，声气阴柔噙笑。

　　“我也觉得你不会怕。”

　　……

　　水桶打翻，地面雾气蒸腾。蓝宝石投下幽幽光影，紫灰发丝凌乱垂落。
　　冷热交替。汗珠融化水雾。
　　额前掉落的发丝在水面摇曳。雾气弥漫的水面倒影，朦胧浮现两道影子。

　　直到水汽彻底融化，影子仍然庞大、扭曲、交叠。边界模糊不清。

　　……

　　自那天起，他开始在你的房间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