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归》遥不知

1、北地风光 那时她不懂

　　又是一年冬日，梁州位于吴国最北部，冬季格外长，今年雪下得多，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虽然冷了些却都觉得是个好兆头。
　　屋里火炉烧的滚烫，丫鬟们围坐在一起，各自忙着手上的活，又纷纷放轻手脚，怕扰了里屋人的美梦。
　　直到听到里屋咳了几声，丫鬟们赶忙动起来，倒水，准备帕子衣服丝毫不乱，离得近的两人到了里面。
　　“小姐醒了，外面雪还没停，下午怕是出不了门了。”
　　澄月揉揉眼睛，丫鬟流云以为她睡懵了，带着笑给她递上帕子。
　　湿乎乎的帕子敷在脸上一阵冰冷，澄月恍然大悟，这竟不是梦。
　　拿着帕子的手有些发抖，她攥紧手，借丫鬟的手喝了口水。定了定，让流云帮她穿好衣服，人急着想往外走。
　　“小姐，这是去哪？奴婢给您拿把伞！”
　　流云眼看拦不住，忙招呼丫鬟把伞递给她，她接过伞，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追了上来。
　　澄月踩在雪上，忍下热泪，天地可怜，她竟有机会重来一世。
　　前世她也是死在一个雪天，那时父母不在了，她唯一的亲妹妹因不愿为人妾室投河自尽，表面上她是王妃，可实际就是个摆设，王爷犯了死罪，她终于有了解脱的机会，毫不犹豫喝下毒酒，最后给她收尸的还是她的庶兄海瑞锦。
　　可那时海家早没落了，风光一时的户部尚书一家最后只留下一个早被族谱除名的庶子。
　　她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竟然回到小时候。
　　流云见澄月走的踉踉跄跄，忙扶住她胳膊。
　　“小姐，路滑，可别摔着。”
　　澄月望着四周，雪下大了，她伸手接着，流云当她玩心大起，可在外面冻着可不行，正好小林打着伞拿了暖炉来，流云把暖炉塞到澄月手上，又拉好她的大氅。
　　“小姐，不如奴婢让人把火炉搬到亭子那，在这冻着会生病的。”
　　“不必了，回吧。”
　　澄月看着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熟悉的让她鼻头发酸，都城子弟谈起梁州不少觉得苦寒，虽然北地土地富饶，可不愿来这受冷。
　　也是这片土地，养着一方人民，也有最勇猛的将士，抵御外族。
　　都城四季分明，可冬天远不像梁州这么冷，小时候她随母亲回都城探亲，回来时十分不愿，外面缤纷多彩，好吃好玩的数都数不清，哪像梁州，一到冬天，天早早的黑了，还得穿着厚厚的衣服。
　　那时她不懂梁州虽有不便，可她却拥有自由。
　　派流云取来年历，澄月便让她们都退下了。
　　如今是成和十年，是她父亲海逸奉命调来梁州任职的第九年。
　　澄月深吸口气，感到一丝庆幸，现在的她八岁了，三个月后就是她的生辰，也是那时母亲沈玉眉突然病重，撑了两个月就离去了，留下她和四岁的妹妹。
　　过了一年，父亲政绩突出被调入都城任户部侍郎，不到三年就做了户部尚书。
　　母亲去世，外祖一家对她和妹妹分外关照，她外祖父曾任宰相，大舅舅任职正二品大臣，可她的祖母向来重男轻女，等海逸升官就忙着为他续弦。
　　那也是海家没落的开始。
　　海家祖母邹氏千挑万选，终于找到一个心仪的人选，那女子名叫段音，小海逸十岁，父母早亡，为着操持一家，照顾弟妹迟迟未出嫁，等她进了门，就被邹氏委以重任，盼着她生下嫡子，谁料到久久未有消息。
　　段氏是个聪明的，她查出原配沈氏竟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凶手就是婆母邹氏亲自抬进门的贵妾柳氏，还为海家生了一儿一女，她膝下无子，又没什么背景，如果不把柳氏拉下来，日子怎会好过？
　　那时澄月已经到了议婚的年龄，和外祖母走动频繁，段氏便拿这事和她交心，好在有外祖一家主持公道，柳氏被处死。
　　想到这澄月捂住眼，嘲笑自己傻，她竟从那之后相信段氏是真心为她着想。
　　段氏自然不止查出柳氏害死了沈玉眉，她还找出些旁的东西。
　　澄月合上年历，盯着屋里的火炉，面上未动，心思已是千回万转。
　　时不我待，澄月算着日子，到书房提笔写了一封长信。
　　晚饭时她去了母亲沈玉眉那里，细看她眉眼间有些疲累，澄月进门脱下外衣等身上寒气去了才扑到母亲怀里。
　　沈玉眉正坐在桌前逗小女儿澄星，以为澄月是吃醋了，赶紧单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后背。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澄月不答，只是抱的更紧了些，一旁的澄星以为姐姐在和母亲玩，扭着身子就要往这边凑，奶娘笑着把她放下。
　　“五小姐也是活泼呢。”
　　沈玉眉笑着点点头，“你们退下吧。”
　　屋里只剩母女三人，沈玉眉低头见澄月面露委屈，眼角还红了，轻声问她。
　　“上午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澄月摇摇头，可眼泪还是没忍住，她眨眨眼，澄星还没桌子高，正好瞧见姐姐掉眼泪，伸着小手喊，“姐姐不哭哦，抱抱你。”
　　这怕是学了大人哄她的话，澄月挤出笑脸，擦了眼泪。
　　“午睡时做了噩梦，好吓人。”
　　沈玉眉温柔笑着，拿帕子给女儿擦脸。
　　“梦见什么，还吓哭了？”
　　“梦见我一个人住在山上，晚上还能听到狼叫，我怎么跑都出不去。”
　　澄星听不懂，只知道母亲和姐姐在说话，她站的累了又蹲下，最后坐在地上看着她们。
　　“母亲，我害怕，您让张嬷嬷到我那里吧，小时候睡不着都是嬷嬷给我讲故事。”
　　张嬷嬷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年纪比母亲要大十岁，母亲待她十分敬重，她也曾好奇嬷嬷的身份。
　　后来母亲去世张嬷嬷到了她身边，她才知道张嬷嬷是在宫里待过的，与外祖母有些交情，她家里早就无人又不愿成婚，为了报恩主动来沈玉眉身边伺候。
　　她嫁到王府那天，张嬷嬷为了保护她不被人侮辱拼死相护。
　　她曾承诺要为张嬷嬷养老，可最后连具薄棺都是她磕了九十个头才换来的。
　　自己女儿自己清楚，澄月瞧着乖巧，可心性洒脱不羁，反倒是澄星，看着活泼一些，可远不及姐姐顽皮。
　　“本就打算让嬷嬷教你规矩，明日我去说，你可要好好听她的话。”
　　澄月点头，“如果母亲这里忙不开，过完年再让张嬷嬷去我那吧。”
　　沈氏笑笑，再过五天就是除夕，为着过年她没少操心，让嬷嬷这几天抽空去看看澄月还是可以的。
　　等父亲海逸过来，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
　　海逸向来勤勉，饭后聊了会天又回书房去了，沈氏嘱咐人看着时间提醒老爷休息。
　　澄星睡在沈氏院里，澄月早就有了自己的院子，也早早回去了。
　　她院子里的人都是沈氏用心挑选的，贴身丫鬟小林和流云比她大两岁，和她一起长大，情分不一般，可陪她出嫁后都被王爷灭口。
　　今天流云守夜，屋里只留了两盏灯，见澄月看着她发呆，忙过来问，“小姐今日有些魂不守舍。”
　　“有些睡不着，流云，我求了母亲让张嬷嬷来我这，嬷嬷见多识广，有不懂的，可以向她请教。”
　　流云低头称是。
　　沈氏是好脾气的，可她身边的秦嬷嬷和张嬷嬷手段了得，小姐院里的丫鬟都是被两位嬷嬷调教过的，自然是知道厉害。
　　沈氏管家，却不干涉婆母院里的事，如此面上安稳的过日子。
　　沈氏性情柔和，任凭婆母看她不满，有两位嬷嬷帮着管家，家中不生乱，海逸自然是向着她。
　　海逸能平步青云，功劳自然有夫人的一半。
　　张嬷嬷早饭时便来了，澄月院里的丫鬟们像学生见了先生，一个个战战兢兢。
　　沈氏亲自委托张嬷嬷前来，给足了嬷嬷面子，要论嬷嬷的身份，就是在都城也有大把人家抢着要。
　　张嬷嬷看着澄月长大，自然是愿意多指点一二。
　　“嬷嬷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张嬷嬷刚三十出头，只是平日爱穿暗色的衣裳，常板着脸，吓得丫鬟不敢亲近。
　　可澄月知道，张嬷嬷见多了分离，这才拿这副样子示人。
　　“谢小姐关心，吃了饭过来的，夫人交代，有时间就来姑娘这伺候，小姐慢用。”
　　说完张嬷嬷站在一旁，小林正要布菜，正好夹得是道小菜，一紧张筷子抖了下有些掉在碗外面。
　　澄月笑着摇摇头，“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嬷嬷好久没说说话了。”
　　小林如释重负，屋里一众丫鬟脚步明显加快，转眼只剩小林。
　　她收拾了桌子，行了礼就要走。
　　澄月嘱咐她，“先别让人靠近。”
　　小林重重点头，生怕办不好再惹事，连张嬷嬷的方向都不敢看赶忙出去了。
　　澄月拉住张嬷嬷胳膊让她坐下，小时候她惹祸就是这样撒娇求张嬷嬷为她遮掩。
　　“嬷嬷，我这有桩事，你帮我拿个主意。”
　　澄月一脸为难，张嬷嬷点点头耐心听着。
　　“那一日，我路过祖母那里，正巧碰上周大夫来给祖母看病，我回屋发现母亲给我绣的香囊丢了，又去寻，却看见柳姨娘和他拉拉扯扯的。”
　　说完，张嬷嬷眯起眼，三小姐没道理拿这事说谎，柳氏得老太太青眼，常常到她那伺候，恐怕小姐心中觉得不对劲，可年纪小又不知道怎么处理。
　　“小姐，可有旁人看见了？”
　　澄月摇摇头，“她们都帮我找香囊，就我自己看到了。”
　　张嬷嬷点头，却听到澄月又道。
　　“我还听到他们说起母亲，说什么生病，吃药。”
　　张嬷嬷脸色一沉，沈氏进了腊月常常头晕，大夫说身体虚弱要温补，大夫特地开了几个药膳的方子，怕老爷和两位小姐知道了担心便没有声张。
　　“小姐放心，这事交给奴婢了。不过，不要向旁人提起，以免打草惊蛇。”
　　澄月一脸吃惊，对上张嬷嬷的眼睛，愣愣的点点头。
　　张嬷嬷等澄月吃完早饭才离开，院子里又静了下来，雪停了，晴空万里，澄月挥退下人，到书房又写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