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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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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是什么?」
坐在壁炉前,盯着眼前面容与我如镜中倒影般的人,我如此思考道。
不过我也问不出口,毕竟和我这样不自尊自爱与恶魔签订契约的魔女不同,面前侍奉神明的巫女肯定从未正眼瞧过这种歪门邪道。
即便她愿意和我谈论这些咒术,巫术这种下九流的东西,最终还是免不得劝我弃暗投明,烧毁和恶魔的契约书和他们划开界限。过去我们就这个问题也争吵过不少次了,比起多吵一次,不如珍惜这难得的和平。
我捧起手中的咖啡小抿了一口,思绪回到十几分钟前的过去。
窗外大雪纷飞,风穿过枝桠缝隙撕扯出尖利的呼啸,漠然的弯月挂在漆黑的夜空。不过外面冰天雪地自然与我温暖的小家无关,我坐在壁炉旁,就着温暖的火光翻阅着不久前收到的古书。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传来,我不紧不慢地将书翻到了下一页,这种时候会到访的来客,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还未等我把下一页的内容读完,不速之客就已经放弃了敲门,直接把我家那脆弱可怜的木门破开,下一秒,人就已经杵在了我的面前。
“我说!你都听到了就给我开个门嘛!”
来人显然没有从我不去主动开门的态度中品出我的拒绝,稀疏平常地抱怨着我的冷漠无情无理取闹,这么冷的天还把她关在门外。拜托,也不想想她在门外敲了有5下门吗,就这几秒钟的时间还能给她冻着?
“你明明不需要吧。”
我懒得抬起头,尝试继续阅读手中的书,却被周围的叮咚哐当的环境音烦到读不进去。
“不要乱动我家的东西!”我昂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显然对那家伙而言,这样的警告并没有什么用,不过声音也多少安静了一些,我又闷头读起了手上的古本。
这是一本讲述某国故事的旧书,泛黄的书页,已经晕散了油墨的字迹,无一不在显示着它所经历的岁月。丹塔利安将它带给我时,说是让我换换口味,试着培养看看文学造诣……
读完最后一页,我将书合上安置在双膝之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时,厨房的声音已经消停了,端着托盘的她回到了这个房间,将手上的托盘放在茶几上后,自顾自地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托盘里盛着我的咖啡壶,看上去应该已经灌入了新泡的咖啡,居然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显然就是刚刚沏好的浓茶,天晓得她是怎么在我家厨房里沏出这种东西的,我家有抹茶的茶叶和茶具吗?
光是盯着那看上去就烫且苦得吓人的茶汤,那种苦味都隐隐缠上了我的舌尖,让我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也正是在这近乎被想象中的苦味刺激到灵魂离体的时候,我看着雾气缭绕中不远处那张和我一样的脸,脑内迷茫又接近恍惚的精神问出了那个问题。
「巫术是什么?」
正如之前的自我辩证一般,我放弃了提问,咽下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
已经放了好一会的咖啡早已失去了本有的温度,但这对我来说并无大碍,反而是眼前没事人似的小口啜饮着浓茶的巫女,怎么看都像是异世界来的存在,或许异世界有不会被烫伤国这样的神奇国度?就算有,怎么可能有正常人能空口喝下那么苦的浓茶。
对自己毫无厘头的猜想摇了摇头,在她一脸好奇地准备开口询问前再次举起咖啡杯,没错,为了挡住她随时可能抛出的毫无意义的提问,我至少得用咖啡来堵住自己的嘴,吹凉了面上的一层,我轻轻地将杯口靠近唇边,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都说了姐姐你不要乱动我杯子!!“
刺激着味蕾的那股又苦又酸的味道,让我瞬间就明白了刚刚端起茶杯时那一丝违和感的来源,本来都已经见底了的杯中,不知何时又满上的滚烫的咖啡!
“都说了你平常喝的那不叫咖啡,叫糖浆,喝那么甜的对身体不好。”
她轻巧地眨了眨眼,气定神闲地用过去也念过无数遍的台词教训我,连语气也和过去别无二样。我忽然就没了脾气,重新坐回了靠椅上。
“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味痴啊…艾尼就不会这样……“
吵是不吵了,但是这口气也没法干咽下去。我小声地抱怨着她的独裁,心想着该怎么处理这杯咖啡,在她面前肯定是不能直接加糖和牛奶了,但是不喝完又会挨念,放凉了只会更苦。
对了!叫沙克斯来吧,借用他的力量把味觉屏蔽了一口气闷掉就万事大吉!
自以为想到了完美解决办法的我,悄悄地把手挪到桌下,手腕轻轻一抖,仅靠魔力构筑而成的简易法杖就落进了掌心。接下来,就是依靠法杖直接将魔力流引导成召唤阵……
虽然盲画召唤阵对我来说不是难事,但是就在姐姐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干未免也太心惊肉跳了。维持着法杖的魔力供给,绘制召唤阵的同时,还要观察姐姐的动向……为了少被说两句,借给我力量吧,沙克斯!
就在召唤阵还差最后一笔时,我亲爱的姐姐突然放下了茶碗,对着被这一惊吓把最后一笔直接划出了阵外的我说:
“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么冷的天,谁要…”
下意识地反驳,直到我对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面映出的,是除去五官,再也不和她相似的我的样子。
她受到神明的青睐,漂白了过去乌木一般漆黑的长发。
我订下恶魔的契约,浸红了曾为神之眷属证明的金瞳。
现在的我们,就算走在一起,也没有人会认错了。
“好……”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带着兜帽的绒毛披风披在身上,转头,她仍穿着那一身红白二色的巫女服站在窗前,晶莹剔透的发丝,白到失去血色的肌肤,几乎和窗外的雪景融在了一起。
我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闷声不语地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就像是背后也有一双眼睛一样。
“好了吗?那我们走吧。”
门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冷冽的寒风穿过树林,吹到我们身边时仅轻轻抚动我们的衣角。一片安静之中,能听见雪簌簌得从枝头落下的声音。
我家的门口并没有堆起厚厚的雪层,拜恩的结界笼罩着整个屋子和它的周围,只要我希望,那么没人会发现这里,也没有异物会侵入。
木屐和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截然不同,我们就这样无言地沿着结界的内围走着,直到她突然开口向我搭话。
“你刚刚读的是什么书?”
“一本异国的故事书。”
“讲的是什么?”
“有人为了接近太阳,用蜡与羽毛造出了一对翅膀……”
“啊,那个故事我知道,是叫伊卡洛斯对吧?”
“追寻着幻想中太阳的男人,没有坠入大海,在旅途的最终,被虚幻的太阳灼伤而死。”
“……”
短暂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我的房子占地面积还算普通,哪怕是沿着结界的内围,绕到屋后,也不过仅仅数分钟路程。
那是一片被各色花卉包围的清澈湖泊,尽管寒冬冷冽,这里的花依然不败,四季如此。
这是我过去最喜欢的秘密之地,每次和姐姐吵架,从神社中逃开,我都喜欢坐在这里的花丛中。最初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也不想去打扰那所屋子里的住户,直到被某个未曾蒙面的,自称是住在那间屋子的住民的男人搭话。自那之后我每次来到这里,他都会在,有时陪我聊天,有时会给我带来异国的书本。
我从最初就知道他是什么,他也从没刻意掩饰过自己。
他第一次向我提出契约的邀请,也是像现在的一个冬季的夜晚,在湖畔的花海之中。
我拒绝他的原因,如果要找的话,可以想出很多,像是因为我是神社的后裔,又或者姐姐是不会允许的。而我当时脱口而出的回答是“我不想。”。
离开森林的那刻,我本以为这段奇妙的友谊也就到此为止了,或许连那个湖泊我都再也见不到了吧。
可实际上一周后的我试探着再走进森林,依旧被森林的灌木指引着,来到了百花绽放的湖畔,那个恶魔也依然在那等着我,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久没来,也没有提到我上次的不辞而别,只是递给我一本书,就这样伴我度过了无数个闲散的午后。
他邀请我签契约的次数也不止那一次,但我最终点头,是在姐姐被正式选为姬巫女的那一天。
尽管神社一直以来就只有我们二人操持(主要是姐姐),但相比鲜少出门连名字都没有被记住的我,乐于助人、善于使用驱邪之力的姐姐被神明选中,成为姬巫女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可当我眼睁睁看着她的头发因神明的加护褪去黑色时,心底里突然有个声音开始叫嚣,随着姐姐的头发一寸一寸变成纯白,它的音量也一点一点地变大,最终变成了丑恶的咆哮,盖过了我还未说出口的祝福,促使着我从祭典上逃走,奔跑,逃窜,将我逼到了那片湖畔的花田。
回过神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依然等在那里,向我伸出了手。
这次我没有拒绝,握住了那双手。
我听见我嘶哑的嗓音带着哭腔和颤抖,说道。
“我同意。”
我抬起头,直视着背光而立的男人,他眼中映出的是心中种种污秽的情绪冲破了牢笼的丑陋不堪的自己。
“我同意和你的契约,但是我不会交出我的灵魂。”
“我要你为我所用。”
他笑了,第一次笑得那么像个恶魔,点头应允了我自大而狂妄的要求。
“如你所愿,我的小姐。”
与恶魔的契约涂改了我的瞳色,那天如血色般的夕阳,如今依旧映在我这双象征着不洁的血红双眸中。
我也再也没有回过神社,住在了这栋无主的魔女之屋内,恶魔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拜恩,也教会了我召唤其余71柱和与之契约的方法。订下契约的恶魔们代替了姐姐,照顾着我的日常生活,教导我巫术和咒术,也时不时会送给我异国的书籍。正是在他们的改造下,原本摇摇欲坠的魔女之屋,成为了仅属于我的书库。
只是在那之后,我鲜少来到这片屋后的湖泊。
月光洒落在湖面和着微风一起,激起粼粼波光,月影之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散乱的鳞粉被月色一晃,哪怕仅是从空中落下的片息时光,依然不改流光溢彩。
我们坐在湖畔,半晌无言。
实际上,在我与恶魔订下契约在此住下后不久,姐姐就敲响过我新居的大门,在那之后也时不时会在大半夜悄悄过来。究竟是谁告诉她的地址,又为何结界没有拦住过她,我多少有些猜想。
毕竟我从小就知道,神明大人一直都在看着。
“这片湖好美啊。”
似乎是无法继续忍耐这过于安静的氛围,姐姐用手拂过玫瑰的花瓣,带着小小的笑容感叹道。
“嗯。”
我稍显沉闷的回应没有浇灭她的兴致,不如说我愿意作出回应这一行为本身就开启了她的话匣子,她伸出右手,轻轻地交叠在我的左手之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各种各样的事。
“我以前过来的时候就一直想和你来这里坐坐呢,不过每次见面都会吵架后不欢而散所以也没什么机会这样坐在一起。你又喜欢待在室内,记得以前一起住在神社的时候,大冬天的哪怕我用小豆汤诱惑你你都不肯和我出来,明明小时候你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上一次我们一起看到这样澄澈的星空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吗?算了我其实也不记得啦。这里用的结界?是叫结界吗?还能意念控制防止积雪可真好用啊,冬天就不用拿着铲子大早上起来铲雪了呢。魔法也有便利的地方嘛,辅助生活方面比神通力方便得不止一点半点啊。”
“你也长大了,能这么自由地使用魔法,差使恶魔,虽然不算是什么正道,但也足够能独当一面了……”
“所以……最后再听姐姐一次话好吗?”
覆在我手上的另一只手,体温较我还要略低些,紧紧地扣在我的指间,我转头向左边看去。
透明的泪水蓄满了眼眶,晶莹剔透的泪滴随时可能落下,雪白的睫毛上都沾上了大小不一泪珠。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姐姐的眼泪。
我们是双生子,哪怕区分为姐妹,实际的年龄差距也近乎没有。和无能的我不同,担下姐姐名号的她,无论是人际交往,还是家务琐事,都样样精通。一同被生下来的我,就像是个上天钦定的陪衬品,相比起她的完美,我无论尝试什么,都只会不断的失败,哪怕仅仅是分担她的家务,一天下来损坏的器物都足以给我们本就贫穷的生活雪上加霜。
神社的收入并不高,满打满算也仅供得起一个成年人的正常生活,尽管尚未成年的孩子本就吃得不多,可直到我离家为止,我们二人的食粮都是靠姐姐在外驱邪挣钱,外加上神社边开垦的一小块农田才够勉强度日。
在这样辛苦的生活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我,一直是个累赘。
所以我一直憧憬着她,所以我一直依赖着她,所以我一直嫉妒着她。
姐姐在我心里是完美的存在,即便她仗着姐姐的身份管束着我,即便我因自己丑恶的嫉妒逃离了她的身边,即便我们在那之后吵过无数次架,她在我心中依旧是完美无瑕的,坚强,温暖,仿佛朝升的太阳。
我从没有见过她哭。
我是离她最近的他人,见过她露出笑容时的嘴角,生气时的眉心,撒娇时的语气,被我的话语刺伤时的双眸……我看见过她各种各样的表情,甚至这其中绝大部分是仅属于我的表情,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泣的样子,无论是当初生活最艰难的时候,还是再次相遇看见自甘堕落的我时,她从来没有哭过。
姐姐哭泣的表情,让我感到如此陌生,和……慌张。
我慌乱地转过身,握住了她的双手,颤抖地问着。
“你别乱说话,什么最后不最后的,你直接说就是了。”
她咳了两声,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我的双手中抽出,启唇说道。
“停手吧,只要停下的话,一切都还能回到过去。”
我顿住了,攥紧了手掌,任由尖利的指甲刺破掌心流出鲜血,咬紧牙根,从牙缝中蹦出来两个字。
“不要。”
周围再次落入了沉默之中,安静到我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还有血管中血液穿梭而过的摩擦声,等到这些嘈杂的噪音平复下来时,姐姐已经走了。
我从鲜花绽放的湖畔边站起,拖着吸收了水分异常厚重的披风,回到了屋内。
将那本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故事扔进壁炉,端起早已凉透了的苦咖啡一口饮尽,我坐在靠椅上,静静地盯着火舌舔舐那本书的每一张书页,直至整本书都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我抽出了魔杖,挪开壁炉边的茶几和另一张靠椅,卷起的地毯下是通往地下室的暗道。
一手握紧魔杖,一手端着烛台的我,走下楼梯时,凝视着一片昏暗中烛台上摇曳的火光,有些唐突的又想起那个阴魂不散的疑问。
「巫术是什么?」
沿着黑暗的石砌走廊,脚步声在幽暗的环境中嗒嗒作响。
「巫术,黑魔术的一种,主要由极其稀少的拥有该权能的恶魔直接教授予与其订下契约的魔女。」
走廊尽头是一间漆黑的地下室,拉开厚重的大门,胡桃木制的地板被踩到时发出稀疏平常的吱呀声。
随着一个响指,整个房间的蜡烛都点了起来,照亮了地板中央的法阵。
「巫术有亵渎生死的力量,主要用途是,凭依,占卜,以及……」
法阵之上有一个淡黄色的球体,在烛光的照耀下,逐渐透明,显露出内里的样子。
「唤回死者的灵魂。」
我看着球体内蜷着的,和我如镜中倒影,却再也无法睁开那双黄金眸的死者,握着法杖的那只手紧贴在球体的外壳上,低头咳嗽了两声,擦干嘴角溢出的血液,开口问道。
“巫术到底是什么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