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不成恨》三无混子

1、第 1 章：故人之子

　　乌云盖天，狂风呼啸。

　　灯火通明的室内，楚清琼倚在美人榻上，出神的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芙蓉面上一片怅然。
　　四岁稚儿岷霄在一旁边玩鲁班锁边摇头晃脑地念：“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有人推门而入，是被她云书传信催回来的夫君-岷赫曦。

　　“怎么了，这么着急催我回来，我那边还堆了许多公文”
　　岷赫曦皱着眉走近问，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重。

　　楚清琼的出神被因为重语气吓到扑到她的怀里的岷霄打断；她条件反射地拍着岷霄的背，边拍边抬眸看向岷赫曦，没有答话。
　　“银绛”
　　“在”在门外候着的贴身侍女银绛立马走了进来，在她的示意下把被吓到怯怯的岷霄抱了出去安慰。

　　岷赫曦因为这个插曲也有些尴尬，坐在一旁的梨木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语气缓和了下来：“阿琼，最近天下妖魔尽出，各地分家联盟都传信来请求人手，事务杂忙；我只是被压得有些烦心，一时没控制住语气... ...”
　　“嗯”楚清琼说完，又垂头去玩弄起了玉佩：“催你回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我已经派人把今年新收的玉寒草送去别院里了，你别叫你手下去私下收购了”。
　　“... ...”
　　“你我是夫妻，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瞒着不告诉我，到底还是怕我对她出手吧”
　　“... ...”
　　“... ...”

　　两个人中最常说话的人不说话了，不喜说话的人自然也不会开口，围绕两人的，只有心知肚明的沉默。

　　楚清琼细细打量着岷赫曦，他们是夫妻，也是亲人；他们青梅竹马，同修入道，短短百年就声名鹊起；两人在同入金丹后就在天地师门父母见证下结契为夫妻，婚后也是琴瑟和鸣，抱了个孩子养在膝下。
　　但这些都抵不过躺在别院里的那个女子，被她救回来又被逼走的凡修-玉李。

　　而且，楚清琼想起了岷霄的眉眼，又想起了第一次见那孩子的场景，一岁的年纪整个人却还是瘦瘦小小的，脖上的玉佩刻着“昌光”二字；在岷赫曦怀里嗦着手指，怯生生被抱到自己面前。
　　对于这个突然被自己带回来的孩子，岷赫曦对此就淡淡的八个字“故人之子，谊不敢辞”

　　修者难有孕，而且两人成婚不过五十载，对于这个突然被带回的这个孩子，外界纷纷猜测这个孩子和岷赫曦是否有血缘关系，各种不堪入耳的讥笑言论也在下界流行。
　　等她知道流言已经传到母亲耳里时，已经接到久不出佛堂的母亲的云书；望着被奶妈抱在怀里喂奶的昌光，她回到家走进佛堂，沉默地跪在父亲灵前。

　　“宝镜，你是被我和你父亲捧在手心如娇似玉地养大的，你这样子被折辱，你觉得你父亲在九泉之下能安息吗？”

　　望着父亲的牌位，楚清琼心中酸楚委屈交杂，只能向灵牌重重磕了一个头，闭眼承认：“父亲生前，也是希望我和玄晖哥哥能够恩爱一生，携手共进，他同我说了，那孩子是故人之子...”
　　“玄晖哥哥重情重义，此义气之举不应该被别人恶意揣测，那孩子也算聪明灵慧，我喜欢他，我愿意养着他。望母亲成全”

　　母亲坐在雅座上，面色莫测；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既然你自己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多说；只是宝镜，你得知道，他说的故人，是哪种故人啊”

　　彼时不知句中意，再知已是局中人。

　　那之后，她征求岷赫曦意见给昌光改名为霄，寓意未来前途光亮；视他如亲子，事事亲为，为他的培养和成长绞尽脑汁，如今谁提到岷霄都是不可小觑，天之骄子；小小年纪就天赋不凡。

　　楚清琼想到这，忍不住想笑。
　　故人之子，的确是故人之子，只不过这个故人，不是她以为的情义兄弟，而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往这处想呢，岷霄的那一双眼，和此时躺在别院的玉李是多么的相似；少了三分楚楚可怜，多了几分浩荡正气，又因为从小就养在身边，才未曾发现。
　　那当初抱人回来的岷赫曦是怎么想的呢，她不知道，也不得而知。

　　也不怪她不曾往这处想。
　　她半辈子都顺风顺水，幼时家庭和睦，父母恩爱；自己又天赋异禀，在符剑双修的路上畅通无阻；像是话本里的女主角，全世界都是围绕她而存在。
　　所以在及笄那天果断接下了斩妖的任务，轻轻松松就将灭了几个村的妖兽斩于剑下。
　　面对从妖兽口中救下来的孤女，人没了去处也无亲人；她同情心泛滥的带回山，赐名玉李，当了个洒扫侍女。

　　后面的发展突然就混乱了起来，像是世界的女主突然换了人当。

　　玉李在弟子大会上突然大放光彩，凭借偷学的剑术在入门弟子中打到了第三；被父亲看中了那微弱的剑意劝岷父收为外门弟子，正式领她入门；然后得到了诸位同门的欢心，包括她的未婚夫岷赫曦。
　　两人的爱情像是突然燃起的大火，灼的她满目泪水。

　　变故突生；两父亲结伴带队下山除妖，归途中遇见了棘手的大魔，为了保全队中的弟子拼命抵抗，最后一死一伤的消息传回山上时，她感觉天都塌了。
　　回到山上的岷父重伤昏迷不醒，而她看着掀开的白布下父亲残缺的尸首泪流满面，身旁的母亲没了往日的端庄，哭的几近昏厥。

　　在她父亲下葬几月后；岷父在药峰长老数十次抢救和数不尽的灵药灌下下才救了回来，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人楚清琼和她母亲在哪，得知在主峰后更是运功寻来。
　　主峰才刚刚散了几门长老的课，当着大家的面，他猛地跪在了楚母面前磕了几个响头：“楚兄是因我而死，如果不是我太激进想去砍下那大魔的头，楚兄也不必耗尽灵力写符护我，以至于被魔修偷袭而亡；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女啊，师姐”
　　楚母身着麻衣，面色戚戚；她想扶起岷父：“我知道了，你起来吧；你与清规这么多年意气相投，他为了救你而亡定也是不悔的；他被偷袭，也不是你的错...”

　　岷父痛苦的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身；他内心有愧，在瞟见一旁的楚清琼时开口：“昔日我与楚兄曾言要结为亲家，只是一直没有下聘。楚兄死前还在挂念琼儿，今日我便做主下聘，让两孩子择日结契吧”
　　散课看见父亲毅然陪着下跪在一旁的岷赫曦听见倏忽抬头：“父亲！！！不可！！！我！”
　　不善御剑被路过弟子搭了一程赶来的药峰长老终于挤进人群，见此情景连忙抓住岷赫曦的手想止住他的话：“不要说，你的父亲只是”。
　　可着急的岷赫曦并没有领会到，他的话全说出了口：“有心上人，何况儿子对阿琼只是兄妹之情，何谈结契啊”。

　　“回光返照啊”
　　“噗---”本来就心里沉重有愧的岷父意见被驳回，一时愧愤交加，一口热血喷出，人又晕了过去。
　　被热血溅到的岷赫曦楞在原地，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吐不出音来，身边的父亲被药峰长老扶起迅速施法护住心脉；听见岷父的言论的楚母无言地牵着楚清琼从被这一幕惊讶到议论纷纷人群中离开。
　　楚清琼回头望岷赫曦。
　　人影绰绰，他跪在地上怔怔地与站在人群后的玉李遥遥相望。

　　像一只被迫折断了高飞羽翼的鹤，无望着想记住他隔岸的爱人。

　　后面的事情也就是老一套；玉李自请下山，在岷父苏醒后楚清琼和岷赫曦举办了结契大典，在天地师门和楚母岷父的见证下成为道侣；自此一切仿佛又重回正轨，直到她发现了这个躺在别院里的玉李。
　　一切她以为的美好剥去了伪装的外壳；像一颗她以为会很甜的糖，它曾经掉在土里，被她急匆匆地连同泥土一起拾起重新包回了糖纸里，她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一颗沾了泥土的糖，糖很甜；直到糖纸被剥开，她含进嘴里，才发现泥土下面，没有糖，只有泥土。

　　最后先打破沉默的，是岷赫曦；他站起身来，眼里被拆穿时细微的愧疚已经没了，他还是那样清冷淡漠；他说：“我知道了，我会吩咐下去的；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又有突发紧急事务等着我回去处理。”
　　楚清琼看着他腰间不断闪烁的传音玉，垂然一笑也下了榻：“那我送送夫君。”

　　两人无言地前后走向院门，在岷赫曦准备踏上佩剑时，他的衣角被拽住了。
　　楚清琼本来已经打好了腹稿，但摸到手中暗纹的衣角后，她突然就泄了气。
　　语句在肚子里打了几个转，在岷赫曦转头淡漠的眼神中，她说：“玄晖哥哥，我接下了几日后带新弟子的除魔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归山；你记得多回来陪霄儿，他一个人胆小，怕黑也怕虫蛇，不过也不怪他他还小...”
　　“知道了”岷赫曦打断她的絮絮念，他把衣角扯出：“我会尽量在你下山前把紧急事务处理完，回来陪霄儿的”
　　“...嗯。”

　　望着岷赫曦御剑的身影远去，楚清琼回到内室打开衣匣，将男式衣服捧出一件件地摸过去。
　　手上的触感明显，是各式各样的暗纹。
　　绯色长裙上多了几点朱红。

　　只有她能听见的老者还在劝她：“丫头，你别犯倔；你不和他说，不让他助你逼出邪蛊，那你又还有几日可活？”
　　楚清琼垂泪喃喃：“他不会愿意的，他厌我...厌我们这因父辈而不得不成的婚，厌我那日的不回绝，甚至厌我母亲逼走了他心爱的姑娘... ...”

　　“他厌我啊，夜老”

　　习惯穿暗纹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是玉李。
　　那传音玉也不是仙盟里的传音玉，是他专门设给别院的传音玉；那么急，是玉李有了动静吧。

　　这满口的泥巴可真是苦涩难忍啊，她想。
　　所以她决定把这颗“糖”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