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胧月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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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政宗穿着淡墨色丧服站在廊下，近来他因橘家分支的二小姐橘小君的死而情绪消沉。藤原氏的使者带了丧仪用品和一封系在干枯荷叶上的墨色信笺来到宅邸吊唁，橘政宗只看了一眼就把信扔进了纸篓。
风魔小太郎困惑地看着纸篓里的信笺，低声问：“您不拆开看看吗？”
“他与我有相同的心，不看也罢。可怜的女孩……居然死得那么凄惨。她本该今年入宫的。”橘政宗眼里似乎有泪。
“此时藤原氏送信用意何在？是挑衅吗？”
“怎么会呢？我的故人虽是一手遮天的太政大臣，却不至于狂妄到在这时拂了君王的颜面。他只是在借那封信兔死狐悲罢了。藤原氏能有今日，中宫功不可没，倘若她也出了意外……”橘政宗意味深长地看向庭中堆积的物品，那些均是治天之君的抚恤，足以证明他对这位内大臣的重视。
“实在抱歉，居然出现了这种重大失误！是我们这些家臣无能，才让二小姐不幸殒命。”风魔小太郎惭愧地低下头。
“不必自责。那妖怪很凶残，即便是岚山的结界也无法阻挡它的杀戮。我们没有想到它居然敢在春祭上行凶，但或许幕后另有他人呢……”橘政宗抚弄着枯荷，庭前的梨花素白如雪。
橘小君的尸体被发现时，眉间有一道凌厉如绯色刀刃的血痕。事发后她的侍女触柱而亡，因此再也没人能详细描述那妖怪的模样了。蛇岐八家沉痛无比，各家家主纷纷前往橘家吊唁，官居从三位中纳言的源家家主源稚生因需要避秽未能到场，给橘政宗写了一封信权当抚慰。
橘小君的死只是京都凶案的开端，五天里已有十人伤亡，天皇连夜急召源稚生入宫，与阴阳寮的阴阳师们共商对策。他凭着从橘小君的唐衣上取来的一滴血，卜算得出妖怪还藏在京都。天皇立刻命令阴阳师们参与夜巡，以防妖怪再度作恶。
夜巡持续了半月有余，京都再也没有发生凶案，阴阳师们难免有了懈怠之心，当值的夜晚找各种理由推脱，唯有中纳言一直勤勤恳恳。
京都的春夜妩媚撩人，无论薄雾朦胧还是月色皎洁，都有一番无与伦比的风貌。随着天气转暖，春梅谢后樱桃争艳，沿街的青柳葱蔚洇润。夜晚走在街上，可隐约听得贵族邸中的管弦之会上传来的美妙乐音。
源稚生今夜的夜巡从三条院开始，到罗城门附近结束。罗城门伫立在朱雀大道的最南端，据说夜半时分路过此处可以听到鬼哭。他本该从罗城门向西走，忽然听到一阵清幽的琵琶声从年久失修的城楼上传来。那琶音泠泠如松风，在春夜回荡。源稚生瞬间想起了罗城门之鬼，他按着蜘蛛切退后几步，原本紧闭的三排坊门吱呀一声打开，阴冷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狩衣猎猎作响。然而门下并无年轻貌美的女子，只有城门以外的一片荒地，像一团蛰伏的黑影。
琵琶声似乎是从门楼上传来的。
源稚生看着红漆剥蚀的柱子和浮着雨雾的台阶，思忖片刻还是踏了上去。他的脚步声很轻，蜘蛛切出鞘一寸：这把传世名刀可以让妖怪在瞬间灰飞烟灭。
幽暗的视野里渗进了丝缕夜光，夜半的京都出现在了眼前，原来他已循着这股琵琶声登上了罗城门的门楼。朦胧淡月似乎近在咫尺，月光照射着古老的城楼。少年怀抱琵琶盘膝坐在地上，被白檀纸高高束起的长发垂在身后。
“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①他和着琶音吟唱古歌，声音飘渺清凉，“您在暗处做什么？不如过来与我一同欣赏夜樱之美。”
源稚生站在原处，少年缓缓回眸，双眸盛满月光，夜风撩动他的衣袖和鬓边的碎发，清新如被夜露沾湿的夕颜。
仅仅是一瞬，源稚生失了神。柔媚的月色模糊了少年秀美的脸部线条，他居然觉得自己看到了长大的弟弟。不……不……那个孩子怎么会长成这样呢？他总是攥着兄长的衣角，像只畏缩的幼猫寻求庇护。他如此想着，却不由自主地挪步上前。
凭栏而望，春月夜的樱花浮空飞舞，少年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衣，眼神幽静。源稚生打量着少年细长上挑的双眸，却见少年忽然对他柔柔一笑。
“您是夜巡的阴阳师大人吗？”
“是，我路过此处听到了琵琶声，所以前来查看。”
“那真是抱歉，”少年歉疚地垂首，“因为家父喜静，我却偏好丝竹管弦之乐，迫于无奈只能出此下策。”
源稚生的声音变轻了，仿佛是担心高声说话会惊破月光流离、落樱飞舞的绮景：“无妨，只是近来妖怪猖獗，罗城门素有鬼门之称，你孤身一人太过危险。”
“总有阴阳师在夜巡，再不济，它也会畏惧于这把琵琶吧。”少年抚摸着琵琶弦轻叹一声。
“这把琵琶？”源稚生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怀中的琵琶上。
少年轻声说：“嘘，你听，是风的声音。”他闭上眼睛，似乎在聆听风声，握着拨子的右手忽然在弦上拂动，乐音如潺潺清溪，歌声似飞泉鸣玉，蕴藏着悠悠古韵。
“祇园精舍之钟声，响诸行无常之道理；娑罗双树之花色，显盛者必衰之真谛……”②
他轻叹一声缓缓睁眼，那身穿白狩衣的阴阳师正眺望着夜色。
源稚生怀疑自己遇到了罗城门鬼。
也许妖怪为了掩人耳目，从女子化成了少年。从罗城门归来后，他一直觉得心绪不宁，看阴阳师们占卜时都忍不住出神。
他本不想再登上罗城门，但在夜巡时又鬼使神差地向南方走去，果然听到了琵琶声。
少年依然披着白衣坐在原处，听到脚步声才慢慢回头。今夜他没有束发，像个娟秀少女，几乎与罗城门鬼化身少女的传说重叠。源稚生握着蜘蛛切的手却不自觉地松开几分，直到夜风吹拂带来了窸窣冷意，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连身上都在流冷汗。少年的面容清雅秀丽，毫无半分恶鬼的狰狞丑恶，却仍让他绷紧了心弦，唯恐在那胧月似的笑中迷失；少年的笑似乎有摄人心魄的力量，他仅仅扬了扬唇角，就能令人觉得世间一切美丽之物都黯然失色。
源稚生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总是想到长大的弟弟。但那不是弟弟——除了那张脸，他与弟弟是截然不同的人。他居然感到了微妙的厌恶。如果眼前的少年真的是罗城门鬼……他绝不允许恶鬼披着与弟弟十分相像的皮囊为非作歹。
春夜之风仍有些清寒，源稚生忽然从中分辨出了一股沉静的香气，犹如冬夜结冰的水面，薄雾打着旋儿从水面上散开。他愣了愣：那是黑方的香气，是他最怀念也最厌恶的香气。橘政宗说此香清冷，最适合他，就让樱井家调制了许多黑方送到源氏宅邸。他不太喜欢熏香，所以就把黑方转手赠给了喜欢风雅之物的弟弟。他俩同室起居，久而久之，身上都沾满了黑方香，如果梳一样的发型，做一样的表情，连橘政宗也无法分辨两人。
但是弟弟死了。起初源稚生并不相信，屡次派人去找弟弟，直到橘政宗带他来到阴阳寮，那些阴阳师根据他们带来的物品卜算生死，请他节哀。橘政宗安慰了他很久，又请了法力深厚的僧都举行法事，告慰弟弟的亡魂，烧掉了弟弟的衣物，那盒没用完的黑方也被扔了。
后来他也总是闻到黑方香，但用香之人并不钟情于此，香里总是沾染着别的香气，或浓或淡，纷纷扰扰。时隔多年再闻到单纯的黑方之香，源稚生只觉得恍然如梦，一瞬就回到了往日。
少年正慢悠悠地唱着“平家恶行，由此发端”，突然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阴阳师。他起身来到阴阳师的面前，轻声问：“您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吗？”
黑方之香铺天盖地，源稚生没有答话，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罗城门。
往后几夜，尽管源稚生心中略有厌恶，不想与少年过多交流，仍是往罗城门去了。少年弹琵琶唱平曲，将平氏一族的满门荣华与衰败娓娓唱来，也常常因过于沉浸其中而泪如雨下。源稚生坐在一旁看着夜樱纷飞，听着少年弹唱，偶尔在思绪游离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史书，于是也发出叹息，深感人生正如薤上露、水中月般虚无易逝。
少年唱到了《敦盛》一节，声音隐隐颤抖，情绪慷慨热烈。他放下拨子，拢了拢将要滑落的白衣与纷披在颈侧的墨发。
“赏玩南楼之皓月，物是人非。月光朦胧，没于过眼云烟。”他闭着眼睛，缓缓念出了幸若舞的唱词。
“人生五十年，与天地相较，如梦又似幻，幸而得生者，岂有不灭哉。”源稚生低声念出了后一段。
少年抬头看向源稚生，语气柔弱：“您是不是讨厌我？”
这问题太过直白，源稚生愣了愣没有否认，又立刻暗暗埋怨自己的专横。少年与他素不相识，他却因为他与心中弟弟的形象有所背离而厌恶他。被积郁了十年之久的愧疚在此时脱闸而出，他想说点什么弥补自己的失礼，少年却歪着头微微笑起来。
“因为您一直在通过我看另一个人。那是个对您很重要的人吧。您对我的厌恶是因为那个人——因为我和他有几分相像，是吗？”
源稚生缓缓地点头。
“望月增忧思，不能慰我情③。姨舍山的月亮毕竟难以排解思念之情。”
“若他死了呢？”
“那就是另一种方式的重逢。”
“重逢？”
“人世并非长久的居所，死也不是万物的尽头，终有一日你们还会重逢，只是，可能人事已非。”
“那就够了。”
“有的时候，让他活在回忆里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你不会再看到他的不堪，不会再与他产生龃龉……回忆里的那个人就像朦胧春月夜的月光啊。”少年神情忧伤，伸手似乎想触摸月亮。
“你的心里也有这样的人吗？”
“这倒没有，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月影西移，源稚生告辞离去，在将要走入门楼的阴影里时，他听到少年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虽然您是为了那个人才来的，但在下依然很感激您一直来罗城门听如此拙劣的演奏。”
源稚生站在台阶上，垂眸望着黝黑的都城，只觉得心尖微微一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胧月夜（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