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机器人带着向日葵离家出走了（上） ...
-
机器人带着向日葵离家出走了。它带走了家里唯一的植物——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光亮。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机器人的异样很早以前就显现出来，只是我丝毫不在意，我没有将这个破旧的在我看来不够聪明的机器人放在眼里。
机器人是我在两年前买的。
那时候我刚从医院回来，我常年被失眠所扰，情绪低落起伏不定。我的内心时常被悲伤亦或是愤怒笼罩，我不知道这些情绪从何而起，我好像深处在一片沼泽里，我的半个身子都陷进沼泽中。
“你很喜欢形容自己身处在沼泽里。”医生对我说。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痛苦。我像……我在慢慢地坠入沼泽里。也许有一天我会窒息而亡。”
“你需要一点东西转移注意力。为什么你不尝试拾起你曾经感兴趣的事情？药物对你的病起了效果，但是你也需要试着填补内心。”
所以，当我看到路边小摊上那个蒙上灰尘的低垂着头的机器人时，我买下了它。我小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机器人。只可惜那时候的机器人是稀有物，价格昂贵并不是我父母能够承担得起的。
现在我依旧买不起最新款的机器人，我的病花费了我不少时间和金钱。而这个几乎快要报废的机器人很便宜，我只花了五十块就将它买下。我感到高兴，带着这个略显笨重的新伙伴回家。
似乎，那是我对机器人所产生的为数不多的喜悦之情。
机器人的电池早已损坏，它的型号太过老旧，我穿梭于各个二手市场，不知花费多少时日才终于找到一家拥有这个型号的电池。
“这东西很稀有。”店老板说道，许是我在听到有货时表现得过于激动，让店老板觉得有利可图。不过他说得没错，这款机器人在十年前就被淘汰了，能找到可替换的电池属实不容易。
最后我以机器人的两倍价格买下了这块电池，店老板说这款电池可以使用几十年，除此之外他还送了我一本维修手册。
“毕竟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了。”他说道。
我满心欢喜地揣着电池回家。
回到家，我立马替换了电池。那个毫无生气的机器人缓缓地抬起头，我还未来得及高兴，只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电光火石间，机器人又低下了头。
我很是沮丧，也许我不应该买下它。我有想过去维修店修理，然而修理费用高昂，不是目前的我能够负担得起的。上千块的维修费用我还不如多加些钱去买个新的。
可是，我并不想放弃它。在我的人生中，我已经放弃了太多东西了，这一次我想稍微试着坚持下去。
我想起店老板的维修手册，然而没有任何经验的我只看得头昏脑涨，花费了十个月的时间，我终于修好了它。
我将它生锈的外表擦得铮亮，尽管还是有些锈迹，但比起它原先的模样也算得上是焕然一新。
“你好，”它用它那双方形的眼睛看我，它的声音平淡无波，似乎还带着一丝电流。
“你好，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它问道。
我想了想，说道：“向日葵。”
我喜欢向日葵，它的颜色明亮，就像夜晚发着光的灯泡。我喜欢向日葵，尽管我从未拥有过。
“你好，向日葵。请问你想怎么称呼我？”
我想了想，但是我并不是一个擅长取名字的人，我只好说道:"就叫机器人。”
“你好，好的。机器人将为向日葵服务。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我发现它的每句话都是以“你好”开头，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想不出我需要它做什么。当我买下它时，我并没有想过让它帮我完成什么，我只是想买下它，仅此而已。
“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说完，我不禁失笑，一个需要输入指令才会活动的机器人怎么可能会有想做的事？
显然它很疑惑，它的程序里并没有这个选项。
“你好，好的。我会尝试去做的。”它最终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时刻观察着机器人的动向。一开始它只是在家里到处观察，也许它是觉得凌乱，又也许它的程序里原本就有打扫卫生这一项，它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周后，它开始出门了。街上的人看到一个老旧的机器人都很好奇，但很快人们就习惯了它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我将它抛之脑后，因为我的情绪不太稳定。在过去的十个月里，我沉浸在修理机器人这件事上，根本没有余力地思考其它事情。现如今，我除了工作与生活之外，找不到其它想做的事情。
我总是头痛，这使我忍不住对机器人大吼大叫，然而它无法理解我的愤怒，更无法安慰我。我将自己扔进沙发里，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它发脾气的，可我控制不住。
我捂着脸，无法抑制泪水，我竭力地忍耐着。我告诉自己，我应该忍耐。
也许是知道我心情不好，机器人好几天没有出现在我面前。等到我再次见到它时，它浑身都是泥巴。
那天晚上下着倾盆大雨，我站着窗前不禁去想：机器人是否会淋到雨，它出门时有带伞吗？万一它又坏了，我可找不到适合它的零件。
这么想着，我又不禁责怪起它来，有哪个机器人会不经过主人同意离开这么久的？
在雨幕中，我看到一个物体越来越近——是那个好几天没出现的家伙回来了。它熟门熟路地坐着电梯上楼，和每一个遇到的邻居打着招呼。
我恍惚间觉得它比我更像一个人类，在这里住了好几年的我几乎都没怎么和邻居打过招呼。
机器人来到我的房门前，用我给它的备用钥匙打开门进来。
“你好，对不起。我待会儿会弄干净的。”它发现自己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它身上的泥巴多得可以收集起来装进花盆里养花了。
我冷漠地看着它，它看上去除了脏了点之外没有其它问题。它走到我面前，这个机器人很矮，只到我的腰部，但是早先技术不先进时所生产的机器人看上去都很笨重。它走起路来就好像故障的机器人，缓慢而且难看。
“你好，我有个礼物想要送给你。”它来到我面前，它的声音和刚开始启动一样平静无波。我想不会有任何机器人能够拥有感情，即便是那些声称已学会人类情感的最新款机器人。
它的胸口到腹部的位置有一个储存室，这个储存室就占了它身体的四分之一，也许这就是它显得笨重的缘故。
我看到它在打扫卫生时打开过，里面放着的都是清洁工具。
然而这一次，我看到了一朵花——一朵向日葵，尽管看上去有些焉了，它就待在一个砖红色的花盆里。
我曾经看过无数次图片的向日葵头一回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尽管它没有图片上那般朝气，但也依旧美丽。
“你好，向日葵。”
机器人的手指只是两个半环形，就像是一个夹子。它小心翼翼地捧着向日葵递给我时，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我感受到一股热气在我脸上，我很清楚那是眼泪。过去我常常因为痛苦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这是头一次我出于喜悦而哭泣。
在我情绪混乱不堪时，一个我不放在眼里的机器人，出走了几天，只为我带回一朵向日葵。
我从未对它说起过自己喜欢向日葵。是因为我让它称呼我为“向日葵”，所以它猜到的吗？
“这是哪里来的？我记得这附近没有向日葵。”我擦了擦眼泪，机器人对我的情绪毫无反应，就像是在无数个夜里歇斯里底地大哭时，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感情。它无法安慰我。然而现在，它给我送来了礼物。
“你好。我去了有向日葵的地方。”说完这句话，它便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去收拾它留下的污泥。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机器人也不例外。
我的生活因为这朵向日葵而变得明亮起来，我的病有所好转，连带着看机器人都顺眼了不少。
它有些奇怪，有时候我会觉得它不像是一个机器人。它会和每一个邻居打招呼，会和路边的猫咪说话，它甚至在看自己的维修手册。
世界上还有比机器人看自己的维修手册还要诡异的事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