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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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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膜有节奏地鼓动,分不清是音乐还是心跳。
射灯扫过众人脸上,惊讶,苍白。
女孩微躬着身,单脚踩在男人肥壮的肚皮上。
李达瞪着眼前的玻璃渣子,鲨鱼牙齿一样,好像随时都会叨他一口,女孩艶丽的五官半隐在黑暗里,眸光忽明忽灭,闪着诡谲的光。
他吞了口水,声音抖成筛子——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玻璃瓶子又近了一点,林鹿声音冷冷的:“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
她微扭头,瞥一眼旁边那人,“在公共场所打架,你不要工作了?”
吴明晨:“……”
“这性子,还跟以前一样。”孙洋低笑,刚进来就看到一出好戏。
闻默:“……”
酒吧老板闻讯带着保安赶过来,被眼前的场景硬控几秒,皱紧的眉眼立刻切换成笑脸。
“各位都消消气,我开店做生意也不容易,你们这一闹我这之后也不好办啊。”
所有人都没动。
老板搓手,“这样吧,今天的酒钱我给各位打八折,就卖我个面子可以不?”
依旧是沉默。
于蒙蒙左右看看,上前拉了拉林鹿衣角。
“包包……”
林鹿瞥了她一眼,低眉看着地上哆哆嗦嗦的男人,收回脚,将瓶子投进垃圾桶。
“用不着打折,钱我会照付。”她扫过桌子和地上的狼藉,应该是两人之前起冲突弄的,“还有你们的损失,都一起统计了吧。”
“这……”
“大家随便喝,今天所有人的单我买了。”林鹿没理会老板的假装迟疑,提声对周围说,“打扰各位雅兴了,希望别介意,能祝我朋友一声新婚快乐。”
话音一落,原本还在围观看热闹的人们立刻爆发出掌声,还有一声声恭喜。
老板笑得近乎谄媚,再看林鹿时,眼神都发光。
他看了眼身后低着头的服务生,就是刚才被李达欺负的那个,突然板起脸:“你,还不赶紧给客人道歉!”
转头又笑呵呵的。
“实在对不住啊,这小姑娘是新来的,不太懂规矩,一会儿我一定好好教育。”
林鹿挪开脚后,李达就从地上窜了起来,本来就觉得被一个女人制住丢脸,听到老板的话立刻来了精神,“你真该感谢老子今天心情好,我兄弟也是办喜事,不然今晚我非上啊——”
话还没说完,李达突然嚎了一嗓子,捂着肚子痛苦地躬下腰,周围人也跟着吓了一跳,尤其是离得最近的老板,本来还在迎合李达点头,突然的变故让他也险些叫出声,本能地往远离林鹿的方向躲了躲。
别人不清楚,他可看得真切切的。
那一脚踹的可真够扎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林鹿转了转脚踝,缓缓收回腿。
“不会说话就闭嘴。”
她回头看了眼被自己拉到身后的服务生,女孩瘦瘦小小的,孤零零地站在那,仰起头看她时眼圈都是红的。
李达突然卯起劲爆冲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到残影——
“他|娘的,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林鹿皱眉,侧身低头,躲过他打过来的拳头。
腿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一道身影突然闪到她面前,宽厚的背影挡住了视线。
看到孙洋将李达挥过来的拳头拦下,将人推出去一米多远。
林鹿落回脚,抬头看向来人。
“……”
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眸子。
在无数个梦里与它对视,一次次追问他“为什么”,得到的永远是沉默。
那现在呢?
能触摸得到的他,是现实,还是她又陷入了梦里?
双唇微抖,她近乎呢喃地念出那个藏在心里许久的名字,上挑的语气带着些许迟疑——
“闻默?”
男人轻眨了下眼,像是回应她一般,轻轻点了下头,“嗯。”
于蒙蒙看到孙洋时,眼前一亮,哒哒地跑过去,“洋洋。”
孙洋忙将人护到怀里,上下打量,“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不知道包子有没有伤到。”说完,她担忧地向一旁林鹿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看她好着呢,就她那一身彪悍劲,能伤到她的人估计还没出生。”
林鹿看回眼前。精雕细琢如冷玉似的面庞,深邃幽冷的眼眸照出她瞳仁的颤栗。
睫毛微颤,她慌忙低下眼。
双手下意识揪紧衣角,因着过度用力,指尖泛起青白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眼神从慌乱中聚焦。
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目光几经波折落到李达身上,他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嘴里逼逼赖赖的没完,见她看过去,又瑟缩着肩膀,撇开头。
掀起的波纹逐渐平息,石子最终沉进湖水之下。
林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冷静。
她看向孙洋,对方正一脸戏谑地盯着她,像是终于在她身上找到了乐子一般。
林鹿抱起胳膊瞪回去,“看什么看?你身边这破人破事怎么这么多?老娘是来玩的,不是来给你擦屁股的!”
孙洋摸了摸鼻子,咋突然这么大火气。
他确实没想到自己就出去接个人的功夫能发生这么多事,还是附和她点点头。
孙洋扭头看向李达,有些无奈,“老李,真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做得忒不地道。”
“我不地道?”李达气笑,“你刚才推我那一下你就地道?”
“你一大老爷们打人家女孩,那我不得拦着点,这也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她刚才拿那个破瓶子要扎死我,还往死里踢了我两回,怎么没看到你为我着想,少他妈假惺惺的。”李达甩开身后牵制他的人,拿手指着孙洋鼻子,“老子今天把话放这,这事没完,你他娘的想清楚,要不要为了个臭|娘|们得罪我。”
“不许骂她!”于蒙蒙喊了一声,突然朝他扑过去,还好孙洋眼疾手快把她扯了回来,林鹿顺手接过,将人按住,没好气道,
“什么情况你都敢往上扑,不要命了。”
于蒙蒙委屈地撇了撇嘴,“可是他骂你。”
“骂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还要挨个揍一遍?”
“……”
林鹿转向李达,眼神满是嘲讽:“倒打一耙的人我见多了,像你这么不要脸的还是头一个。这酒吧里到处都是监控,你知道猥||亵会被判多久吗?”
眼见话题又扯了回来,酒吧老板再次上前来劝说:“大家都消消气,消消气,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朋友,这样好不好,我让她给各位道歉,这事咱们就算过去了。”
说着就催促一旁的女孩开口。
林鹿蹙眉,看酒吧老板的眼神有些冷:“让一个受害者道歉?”
“受害者?”酒吧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笑得合不拢嘴,“不算受害者,她又没缺啥少啥的。喝多了,能理解。”
“被欺负的又不是你,你理解顶个屁用。”林鹿踩着他的尾音怼他,要不是于蒙蒙拦着,巴掌估计早甩他脸上了。
老板被噎得愣了几秒,脸上表情变了变,又笑了起来,“你问问她,我能不能理解。”
众人目光落在小姑娘一人身上,眼神各异。女孩踌躇了一会儿,嗫嚅着开口:“对不起,是我的不对,我给各位道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林鹿皱起眉。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又呵斥了句下次注意,就让人离开了。随即又笑盈盈地看向李达,“这位先生还满意吗?满意的话就消消火,一会儿我把店里刚到的新货拿出来,请大家都喝一杯。”
李达哼了哼,瞪了林鹿一眼,见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又后退半步,随后又一脸懊恼地把眼睛瞪得更圆,“你给我等着。”
说完拎着衣服灰溜溜离开。
林鹿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看着女孩离开的方向,又看向老板。
眼里透着古怪。
“林小姐不用这么看着我,你不了解她,在尊严和活着面前,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老板嗤笑了声,“毕竟尊严不能当饭吃。
你想帮她,但事情一旦闹大,你觉得我还会用她吗。来这种地方当服务生,被揩油是免不了的,你能帮她一回,能帮她第二回第三回吗?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是吃不了这碗饭的。”
林鹿眼光闪了闪,逐渐恢复如常,“所以你就任凭自己的员工发生危险?”
“我这里可是配保镖的,只要不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其他的无所谓。这世界活得跟她一样,甚至不如她的有都是,奉劝林小姐一句。”他压低声音,俯身到她耳边,“别随便播撒爱心种子,一旦你护不过来就会被反噬。”
“……”
“酒我还是会送的,祝大家有个美好的夜晚。”老板微微鞠躬,带着人离开。
于蒙蒙见林鹿始终没动,走上前轻轻捏住她衣袖晃了晃,“包子。”
林鹿回神,看了她一眼,拉住她往楼上走。
“热闹都没了,咱们也各回各地吧。”
路过闻默身侧时,脚步缰滞了一瞬,她没做停留,径直上了楼。
歌舞依旧,刚才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只余下些酒后谈资供人们娱乐。
那女孩没再出现,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大发慈悲”允她休息一会儿。
林鹿晃着杯子里的酒液,透着血红色的光,脸颊映在杯壁上,也有些红。
“包子,你要是不喜欢这里,我们就走吧。”于蒙蒙一脸担忧地看她。
“走?为什么要走?”林鹿拄着脑袋,笑看着她,“这里挺好的。”
“可是……”
她放下杯子,“我去趟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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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做得很好。”
“这道题的解法还有一种,你可以再试着算一算,做不出来的话我下次教你。”
“嗯,好,拜拜。”
挂掉视频,女孩长出了口气,推开门,愣住。
林鹿靠坐在洗手台前,两手插兜,正盯着她。
女孩下意识收回手机,在看清人后松了口气。
她走下台阶去洗手。
“之前,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谢,我也没帮上忙。”
“你是第一个为我说话的客人。”女孩笑了笑,眼里却看不到笑意,只有疲惫。
林鹿:“还在兼职做老师?”
“家教。”
“学习挺好?”
“还可以,主要是学生聪明,引导一下就够了。”
“聪明的学生更需要聪明人教。”林鹿扫了眼女孩浓妆下稍显青涩的侧脸,“还在上学吗?”
“大二了。”
“我记得家教应该挺赚钱的吧?还需要做其他兼职?”
“……”
“不想说算了,我就是随口问——”
“我需要一大笔钱,给我妈妈治病。这里虽然辛苦,但是赚的很多,又是夜场,不会影响我白天上课。”女孩眨巴眼睛里的湿润,“我面试过很多家,这里的老板……挺好的。”
林鹿哼了声:“没看出来。”
安静片刻,女孩轻声道别:“我该走了,谢谢你今天为我说话。”
“你英语怎么样?”
女孩停住,回头目光有不解,但还是老实说:“还行,六级过了。”
“交流呢?”
“日常的话还可以。”
见林鹿没再继续问,女孩转身准备离开。
林鹿吹了两下额前刘海,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我这里有一份工作,也是夜班,薪水肯定比这里多,就是不能像在这里可以随意走动,至于安全嘛,一定比这里安全得多。”
她抬眼看向女孩怔愣的双眸,“我可以给你引荐一下,至于能不能通过,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算是我影响了你工作的道歉吧,要去试试吗?”
“……你不需要给我道歉,是我该谢谢你。”
“重点不是这个吧?”林鹿笑了下,“给你一周时间考虑。”
她起身走到女孩面前,伸手去摸她胸前的胸牌。
“林奕欢。”林鹿勾起唇,“居然是本家。”
她抬头看着女孩,“一周后会有人通知你面试的具体信息,去不去在于你,结果也只能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离开。
林奕欢怔愣地看着她背影。
男女卫生间相对,林鹿从里面出来,恰好看到酒吧老板也从对面出来,他朝她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开。
“只有种在棚里的种子才需要精心照护。”
老板脚下一顿,回头看她。
“但有些花天生就长在峭壁上,她需要的不是遮挡风雨的棚,是助她飞离山涧的风。”
林鹿穿过他身侧,脚步稍停。
“我愿意送她一阵风,至于能飞多远,全凭自己。不是每个人帮忙时都要求一个善有善报,我帮谁,只是因为我想,不帮谁,也是因为我不想。”
林鹿掏出口袋里的卡片,是他给她忠告时塞进去的。
两根雪白手指轻晃了晃,微微打开,名片随即滑落,在空气中荡了两圈,飘在地上。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到门口,灯光扫过晃白了视线,黑暗再次覆下来,闻默站在她面前,幽静的黑眸像深潭一样包裹住她。
林鹿垂下眼,没有停留,错身离开。
闻默侧眸看着她越走越远,转回视线看着酒吧老板,神情逐渐冰冷,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寒意。
酒吧老板吞了下口水,这个人真的没沾过血吗?
“监控,给我一份。”他冷声开口,嗓音像是包裹着寒霜,冻得人刺骨。
“这,不合适吧?你要监控干什么?”他好奇问。
“有人偷偷录像。”
“啊?”
“会影响她。”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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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散场已经是后半夜,送走了所有人后,于蒙蒙搀扶着摇摇晃晃的林鹿坐上出租车。
她刚要坐进去,被孙洋一把拉住。
“那个,时候也不早了,闻默,你送林鹿回去吧,我看萌萌也喝了不少,让这俩醉鬼一起走,指不定明天咱俩就得去报案失踪了。”
“我没喝醉!”
“我也没有!”
“醉鬼是不承认自己喝醉的。”
“那……那我喝醉了。”
孙洋无奈扶额,一脸宠溺地看着怀里的老婆大人,“好了,你刚才不是说不舒服吗,就别跟着跑一趟了。”
“嗝~”林鹿捂住嘴,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重影,“带,带萌萌回去。”
她朝几人摆摆手,“我自己……也能走。”
“师傅,去……哎?我要去哪来着?”
“你快拉倒吧。”孙洋撺掇着闻默,“她都这样了,你舍得她自己回去,到时候人丢了你可别找我哭。”
“……”
“额……打个比方。”被眼刀刮了一顿,孙洋缩了缩脖子。
闻默看着努力睁开眼装作清醒的女孩,垂下眼,跟着坐进出租车。
“这才对嘛。”孙洋笑开了花,“慢走,不送啊~咳咳~”
被尾气呛到,他没忍住咳了几声。
于蒙蒙瞪着大眼睛好奇看他,“我没有不舒服啊。”
“是我不舒服,老公不舒服了,咱们快回家吧,别打扰他们俩。”
“哦,回家。”
一路无话。
林鹿缩在座椅角落,将自己团成个团,摩挲着胳膊。
下一秒,一件衣服突然盖到身上,她愣了下,看向一旁。
“昼夜温差大,下次晚上再出来带件外套。”
男人声音冷冷的,但林鹿就是听着很温柔。
没救了她!
理论上,她应该立刻把衣服扔回去,但还是别拿身体开玩笑,谁冷谁知道。
她任凭那件衣服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鼻尖都是淡淡的薄荷香气,闻起来脑袋清醒了不少,但为了避免尴尬,她还是选择闭眼假寐。
闻默看着缩在一起的女孩,小小的一个,瓷白的面皮上两坨醉红将本就艶丽的脸蛋趁得愈发漂亮精致。视线下移,落在她盖的严严实实的右腿上,眸里闪过一丝心疼。
“小伙子,吵架了?”
司机师傅观察了两人一路,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嘴。
薄唇微抿,“没有。”
“还说没有,从你上车这一路,你这眼睛都快掉人家小姑娘身上了。”司机师傅取笑道。
睫毛轻颤了颤,林鹿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男人立刻垂下眼,别开头。
“叔是过来人,这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你让一让人家小姑娘,不吃亏。”
林鹿:“师傅,你误会……”
闻默:“……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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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敲响车窗,串珠一样汇聚呈细流落下。
闻默将人送回酒店,独自回到车里。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藏在暗处的角落里,望着不远处站在树下的女孩儿。
明明要等的人一整天都没出现,她却还是倔强地站在那。仿佛他不出现,她就不会离开。
冰冷的雨水浇灌下来,两人的衣服都已经湿透。热气蒸发,只留下丝丝缕缕的寒意在身体内外任意穿梭。
他一次次忍住冲上去的冲动,终于在望见女孩儿逐渐蜷缩的身形时,理智慢了一步。
只一秒,他又僵在原地。
快速驶过来的豪车停在树下,刹车声在寂静得只听得见雨声的黑夜格外刺耳。
男人撑着伞从车上下来,小跑着过去接她。
女孩儿哭倒在男人怀里,他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得疼。
直到车子扬长而去,他才敢走出来。
路灯下的雨丝绵软又锋利,打在脸上,热的。
他仰起头,发出自嘲的笑声。
今后没有她的日子,他要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