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探戈 开在骸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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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米安不对汤姆的埋怨发表任何意见，他只轻柔地抹干净对方的脸，然后起身把石板推开。汤姆这才从他身后望见另一个女孩的身影。艾米脸上还挂着泪痕，沉默地绞着自己沾满黑灰的裙摆，她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两个男孩，似乎是有点神怔了。科尔夫人没有带她走，房屋塌下来的那一刻，这个女孩仅剩的天真也被压塌了。拉米安用魔法把她带到地下室避难时没有带上比利房间里留下的那只兔子，她亲眼看见血从门缝下渗出来。
她和兔子有什么区别呢？
地下室的铁门确实保护了他们不受伤害，但是稀薄的空气也让两个孩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拉米安不敢点灯，他用手摸着变形的铁板门，没推开。于是艾米再一次见识到了对方让她又敬又怕的”力量“，她称之为奇迹的——魔法。念咒的声音很轻，但是四分五裂对铁板门的影响实在有限，拉米安锲而不舍的还想再试试，这时候上边却传来声音。
汤姆·里德尔的声音仿佛是一剂麻醉针、致幻剂，总之一定是某种令人不觉疼痛、致人癫狂的东西。所有的小心谨慎都不堪一击，所有的思量踌躇都化为泡影，那声音好像神话中蛊惑人心的海妖，操控着拉米安抛弃了魔法这一更稳妥的选项，心里的不安和某种渴望都促使他开始疯狂地用手肘和身体撞击铁门。铁门发出的声音甚至比不过外边石块砸下来的声响，甚至比不过艾米所听到的，银发男孩身体里无声的咆哮。
铁门撞开的那一刻拉米安跌跌撞撞地飞奔出去，那一刻他的大脑是空白的，甚至来不及做出多余的表情，从未有过的惊恐让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一盘他输得彻彻底底。哪怕现在汤姆对他冷脸以对，他也再生不出任何情绪了。
“你现在愿意跟我走了吗，”汤姆任由友人将他拉起来，眉毛压着通红的眼睛扫过银发的友人和对方身后的女孩，他伸出一只手，声音冰冷而沙哑，“选她，还是选我。”
“你知道答案，亲爱的，你刚刚吓到我了，我想我不能再离开你。”拉米安顺着他的意思搭上汤姆的手，两个人的手都还在颤抖，却稳稳地握在一起。拉米安讨好地把手指扣进黑发男孩的指缝里，用力地攥住了才不再发抖。他手臂延伸到手肘处的可怕淤青也暴露在汤姆眼中，但拉米安并不在乎，他看到汤姆皱了眉，却没解释，只是冲艾米摆摆另一只手，听不出情绪地交代两句。“我遵守约定帮你打开门锁，很抱歉之后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了，”他顿了顿，“去找夫人还是自己离开都由你决定……记得保守我们的秘密，希望你能在九月的轰炸中活下来。”
“再见。”
艾米呜咽一声，眼泪就掉下来，把脸上的灰划开两道清晰的痕迹。接着她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句谢谢。
没有人会再这样帮她了。
拉米安没有回头，任由汤姆拽着他跑出去。
外面是满目疮痍，火光冲天肝髓遍野中，两个疯狂奔跑的男孩的手紧紧牵在一起。人类的哀嚎和建筑物坍塌的巨大响声突然间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催命一般长鸣的警报声变成了一股充斥于胸腔的高昂情绪。汤姆跟本不看遍地血淋淋的残肢断臂和血肉模糊的尸体，跟丢了人群的两人不知道往哪去防空洞，但那无所谓，仇恨和爱远远超过了害怕的情绪，好像只要他们不停奔跑，不停地跑，遍什么都不用想，不顾一切，不管生与死，爱与恨，权力与自由。
他们什么都不剩，仅有彼此的灵魂紧紧相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燃料味，还有鲜血和硝烟混合的气味，这一刻他们像遗留在战场上一张泛黄的合照，如果有什么能让他们更永恒，超越死亡，超越永生，那一定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我们去哪？”银发男孩大声叫起来，他好像是在笑，但声音听上去几乎像是在哽咽。
“去找窄门！”以前的汤姆绝对不会说这种浪漫主义的词，但现在他绝对是真情实感地在说心里话。
最后他们跑不动了，在一条陌生的街上找到一家空无一人的陌生酒馆走进去。离这不远处就有死去的醉鬼，但酒馆还算完整，只是到处都是墙上和天花板上震落的灰，地上铺满了破碎的玻璃杯。酒都从架子上摔下来，酒液混了一地，浓郁的葡萄酒香充斥在空气中。拒绝了汤姆还来的鞋子，拉米安举着发亮的魔杖垫着脚从满地的玻璃碎片中穿过。酒液浸得他脚底发凉，但完好的沙发可以让他们休息一会。
剧烈的奔跑让两个孩子都累得不行，拉米安急促地喘着气，挨着汤姆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倒下来。
窄小的沙发让距离缩近了，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心跳声乱得毫无章法。拉米安伸手把汤姆蹭到他脸上的头发拨开，舔了舔干涩的唇。他们交握的手还没有松开，葡萄酒的味道和躁动的心脏让感性更胜一筹，血气上涌掩盖了年轻男孩红透的脸颊，他抿了抿唇，克制地偏过头，把脸埋在汤姆的肩膀上，小声地问:“你知道、这是、哪吗？”
汤姆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他支起身从窗户往外张望了一会，终于认出来这附近的地方他也许见过：“那是，圣贾尔斯教堂吗？它已经……只剩下残垣断壁了。”
“我情愿相信那是，你的判断几乎从不出错，”拉米安没有抬头，他曲起腿拦住对方想要起来的架势，拽着手把人拉下来，软下声来贴在汤姆耳边说道，“再休息一会，汤姆，就一会……"魔杖上的光亮熄灭了，黑暗浸过拉米安的眼睛，汤姆只看到他泛着柔光的银发随着对方蜷起身子的动作细微地动了动，直到额头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庆祝我们都平安无事。”拉米安的唇在汤姆的额前仓促地贴了一下，只述说了一个纯洁虔诚的祝福。
汤姆心中微动，外界的环境如此糟糕，他却笑起来:“庆祝应该跳舞的，你想跳舞吗？”
银色的头发颤动了一下，汤姆知道拉米安点头了。他用手指甲轻轻挠过拉米安的手掌心，推开对方虚握着的手指捞出那根黑檀木魔杖。魔杖和它的主人一样乖顺，汤姆用了好几个魔咒来清理地上的碎玻璃和酒液，然后他脱下鞋，跟拉米安一样光脚踩在地上：“收音机。”
这时候找到一个播放音乐的频道并不容易，然而幸运一定眷顾他们。欢快的探戈舞曲从收音机里流出，拉米安清脆的笑声无比清晰地落尽他耳朵里：“你会跳探戈吗？”
“你会吗?"汤姆反问他。
“不会。“
“我也不会，”他说着，声音并不惋惜，反倒是相当轻快，悠扬得像小提琴拉出的乐曲，“那你愿意跟我跳这一支舞吗，亲爱的美第奇先生？”
“当然。”
漆黑不见人的午夜，门外的废墟和碎石瓦硕，门内的酒精味和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欢快的探戈舞曲的格格不入感就像枯骨上开出的花，或是某部荒诞派文学。拉米安看不见汤姆伸出的手，但他毫不迟疑地握了上去。他知道对方就在那，他听到汤姆的心跳，就在那。
不知道男女步，不知道谁抱着谁、谁搂着谁，不知道前进后退还是转圈，也不知道心中是何种感情。但他们确实跳起舞来，手指像濒死纠缠又独立生长的木棉和橡树一样纠缠。一定有某种旁人都不明白的语言，让他们默契地相拥，脚尖亲吻狼藉的土地，发丝和烟火味的风接吻。
拉米安确实是不一样的。汤姆想。只要有拉米安在，他就可以抛却一切，所有的物质权力都没有拥抱眼前人来得安心。
所有烟尘过往皆为浮云，你是我唯一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探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