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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忆篇·默守(四) 回忆篇·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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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连天,枕边佳人。
华民37年,长达六年的战争终于让百姓看到了和平的希望。上级政府向下传达指令,不惜一切清剿残余恶势力,让百姓早日过上安稳的生活。
如今的虎佳已是海平县警署探长,署里多次给他安排了地段好的宅子但都被他拒绝了。
他一直和佟辛住在县东头的那处小院子里。住习惯了,到处都是习惯的味道和感觉。
这天早晨虎佳特嘱咐佟辛,“晚上等我去何府外接你,这几天清剿余孽,小心歹人。”
说罢二人一起去了何府,送完人虎佳也去署里当差了。
最近正赶七月份,天儿最热最长的时候。
临近五点,虎佳向各小队分配完晚上的巡查任务后就准备去何府接佟辛。
他刚推开警署大门热气直往脸上扑,“呼,都这个点儿了还这么热。”
然后他调转车头打算先回东头小院去拿冰柜里冷冻的绿豆沙,“等小木头出来的时候正好喝。”
等他从前厅出来走到门外转身锁门时,身后传来一阵鞋底与沙土摩擦的杂音。
虎佳回头看着这个离自己大约有三米的光头男人,有点眼熟,‘哦,原来是当初绑走佟辛的光头男。’
虎佳看出他面色不善,撇了一眼准备下石阶去取车子。
他刚迈开步子,光头男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手/qiang指向虎佳。
虎佳在署里当差这些年早有了自己的配枪,但这一刻被人用枪指着却还是感到了慌乱。
他转正身子,原地不动。
“探长先生,看来您没有贵人多忘事,还记得我是谁。”光头男吊着嗓子,语气轻浮。
虎佳不想过多搭理他,“你要干什么。”
光头男“呵呵”两声,语气满是粗鄙,“我干嘛,我来让你感受一下我当初的绝望。”
他左手随意晃动了两下,继续说道:“那天很晚的时候,山上的人找到了我们。把我们带到大哥面前的时候,呸,什么大哥,跟你一样,都是贱人。”说着他便冲地上tui了一口。
“他看我们的样子就知道是人被抢走了,他居然——居然说,‘你们平日里在山下为非作歹我都知道,但念在多年兄弟情意一直都未对你们有过多惩处。给你们两条路,离开正帮山或者自废手脚。’”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情绪异常激动,近乎平稳的声音被过度拔高,撕裂的声带直击虎佳的耳膜。
光头男继续说:“他凭什么因为一个男人就把我们赶出去,我们可是亲兄弟啊。”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些微的遗憾。
“后来老二老四下山了,我从地牢里逃出来却被他的眼线发现,被拖回去后竟生生打断了我的腿。后来扔下山,被一个洋人军爷救了,结果这洋人头子竟因我一次办事耽搁又把我给扔了。”
他被一个酒后去山里方便的军爷碰见了,他死死拖住对方的腿,那人无奈只得将人领回去。
军府的饭不养活白吃的人,他腿恢复后开始帮那人跑腿送信通知行事安排。
他知道自己被洋国人卖命是背后遭人唾弃的白眼狼,但他不想被活活饿死呀。
但后来一次他因为天冷腿疾发作耽误了送信的时间,军府的安排未及时传到下级,这导致前方人员不能及时撤离。虽没有大人物伤亡,但小兵小将还是损伤惨重。
他也被人再次赶了出去,但这次他见的世面大了,临走时候摸了个东西揣裤子里。
“我还能去哪,我在山里在桥洞里谁见了都踢我一脚。后来我明白了,我这样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和那个瘦子。”说到这,他眼中的红丝线慢慢延伸,彷佛筋脉紊乱走火入魔的练功人。
“我蹲了好几天,摸清了你回家的时间比那个瘦子早。我再怎么恨他,可他毕竟是我亲大哥,小时候没饭吃救过我们一命。既然他把那男的看得那么重,那我就废了你。”他用左手狠狠指着虎佳,失控的力度紧的他自己直颤,“也算帮大哥一个忙。被洋人头子扔出来的时候顺手摸了这玩意儿,第一次拿你试试手。”语气似轻佻,但掩盖不住深层次的慌乱。
话落他做出上膛的动作。
佟辛已在府外等了约有一刻钟,还是不见虎佳身影,“可能是哥临时有事,这会儿天还亮,应该没什么事儿。”
想罢他便往小院方向走,“真是热呀,回去正好有哥新做的绿豆沙。”
虎佳自知现在去接佟辛已经不赶趟了,他只盼着佟辛能晚回来一会儿。
他冲着光头男喊,“你们这些土匪整日不学无术为非作歹,糟蹋妇女,政府铲除匪患多年,竟还有你这么个祸患未除。”
光头男“tui”了一口,“放p,大哥虽成立正帮山,但从未下山抢过妇孺,抢过粮食。年年山上自己种粮,偶尔还接济穷苦人。我们只是在山上安稳过日子却被你们日日赶尽杀绝喊打喊杀。”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无能。
“我不过是有一次喝醉了酒下山调/戏了两下街上的女子就被眼线告知大哥是“为非作歹”。你们又是什么圣人。”
他语气中沾上了反感的戏谑,“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哥对那瘦子是什么想法,你们都一样,一样让人恶心。”
光头男越说情绪越激动,手不自觉地上了蹚。
佟辛沿着阴凉路走到了拐角处,下一步,他看见了石阶上的虎佳,再一看,他看见虎佳对面拿qiang指着他的光头男,手还在一直不停地哆嗦。
佟辛左侧的丁字路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约莫六尺的男人身影。
他慌张地看着远处的佟辛,手紧紧扣住墙皮。
佟辛看到qiang的那一刻慌了,他扯开步子手胡乱地拨拉着朝虎佳跑过去,“哥————”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担忧无助恐惧和绝望。
虎佳刚才没有注意到转弯处的佟辛,被他这一喊惊了一下。
虎佳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朝自己跑来的佟辛。
光头男显然是被佟辛的这突然一嗓子惊住了神儿,手一抖,不受控地开了枪。
嘭——
唔——
哐——
佟辛背部中弹,倒在了虎佳怀里。
“佟辛——————”拐角处的男人猛地跑过来踢掉光头男手里的枪,将人按在地上用力挥舞拳头。
“大哥......你怎么在这......”
“滚————谁是你大哥,谁叫你开枪的,你给我滚————”男人声嘶力竭,声音已经崩溃了,顺带他的精神支柱。
虎佳看着怀里的人,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本打算最近清剿完残余势力就恢复佟辛记忆的......
“哥...我感觉,我好像,不行了......好像是心脏......呼吸......好......难......”佟辛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
刚才光头男在惊慌失措下,正打中了佟辛的左胸位置。
无望......
虎佳用力搓着佟辛的脸颊,“乖乖乖,小木头,咱不闭眼睛,哥带你去找大夫,听话,再坚持一下,一定有办法的。你看,哥还给你带了绿豆沙。”
说罢他慌乱地拿出兜里的绿豆沙颤巍巍喂到佟辛嘴边,佟辛喝进去了一点又吐了出来,“哥......我先去天上......等你......我给你......留一个......离我...最近的......星星位置.........”
话落,佟辛闭上了最后一丝眼睛,搂住虎佳后背的手缓缓滑了下去......
“佟辛,佟辛,佟辛——”男人注意到佟辛的样子奋力踹了光头男一脚,手忙脚乱地爬到了佟辛身旁。
“你是谁,滚开。”虎佳声音冰冷阴暗,双手用力紧紧抱住佟辛。
他感觉这是梦,但又太真实了,佟辛手松开的感觉太真实了。
男人欲用手去触碰佟辛的脸颊却被虎佳恶狠狠地甩开了,他抱起佟辛走回卧房。
再次看着床上平静的佟辛,虎佳觉得这一切都是玩笑。
每一次都是自己最爱的小木头猝不及防地倒在了自己怀里,每一次都在战事胜利的边缘失去自己的此生挚爱,每一次都留他独自一人。
虎佳抱起佟辛,手指轻轻描摹着怀中人的脸颊,衣衫已被血液浸透。
虎佳握起佟辛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他现在有点不合时宜的平静,许是悲伤到了极点,“小木头,上一次我和你一起走了。这一次可能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惩罚我抛下了悟思,惩罚我负了你的深情,惩罚我要再次经历这份黑暗。这一次我会好好守着你,来生我愿用一切荣华换你的平安健康、无忧无虑、和你的笑。”
话落,他吻住怀里人已微凉的软唇。
这一刻,他的眼泪掉在了佟辛的脸上,他的心在经受酷刑折磨,他的手、脚、全身在疯狂颤抖,他的喉咙在拼命封锁溢出的哽咽,他的脑海中一帧帧闪过小木头的笑,“这个傻木头,那么怕疼那么爱哭,怎么就那么傻呀......”
片刻后,他抱起佟辛去了县里大夫家。
走到门口时他看了眼仰倒在地上的男人就径直走了,没理他一分。
你是谁都与我无关,更与佟辛无关。
两天后,虎佳拆了他俩的卧房,将佟辛安置在了里面。
他没有声嘶力竭,没有痛哭流涕,他知道小木头是去等他了,只是早去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他要好好护住他。
不可再辜负了这个傻乎乎的心爱之人。
虎佳从厨房盛了一碗水拿了一个馒头打开大门。
果然,那个男人还保持几天前的姿势躺在地上。
他踢了踢男人,“不想活别si在我家门口,吃完东西赶紧滚。”
男人虚弱地坐了起来,喝了口水,饮湿了干裂的嗓子,“谢谢。”
他的声音听起来干哑、憔悴、无望,“在我十岁那年,我初次遇见了他。”
虎佳转身,一个冷眼都不愿给他,“闭嘴,跟我们没关系,滚。”
男人靠仅剩的力气拽住了虎佳的裤脚,“我叫周正,我不是来伤害他的。”
虎佳顿了身子,这个名字好像之前从佟辛的嘴里听到过。
周正抹了一把脸,挤出全身的力气回忆着自己的过去,“我们兄弟四个自幼被遗弃,靠施舍为生。十岁那年,我三弟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儿了,实在没办法了,我就去馒头铺子偷了一个馒头,结果差点被打si。佟辛那年大约十四五岁,他看见了被扔到街上的我,就走过来问我“是不是饿了”。我不敢看他,但却在拼命点头。他起身去里面买了五个馒头递给我。他拿出一个,跟我说,“快吃吧,自己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别人。我叫佟辛,你叫什么。”我跟他说我叫周正,他告诉我“你是一个男子汉,要直起身板儿堂堂正正地保护别人。”然后他拍拍我肩就走了。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那么温柔地说话。”
他说到这里,眼眶湿了。
“后来我带着三个弟弟去做零工,干杂活,慢慢地有了点钱,就在山头上聚集了跟我们一样的兄弟,成立了‘正帮山’,过着自己的日子。后来有一次我去山下城里给弟兄们买布料做冬衣,正巧在布料店看到了选料子的佟辛。”
周正的语气没有激扬或低落,很平稳,真的像是在叙述一段往事,没人看出他的真正情绪。
“我那时候很想和他说话,但我不敢,他的样子那么纯洁温柔,我配不上。我本以为只是一面,很快就会忘记,但回山后佟辛的样子在我脑海中一遍一遍的更加清晰。我就找来了三个弟弟让他们帮我把佟辛请上山。那日买布后我控制不住自己跟到了他家这里。没想到三个弟弟后来竟被绑在山下,想必是你干的吧。”
虎佳听后转过身揪住周正衣领,“请上山?”他加重了第一个字。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他的吗?他们拖着佟辛,手腕生生拽出两条红印子。把黑布使劲塞进他嘴里,然后再重重踹他一脚。这就是你说的“请”?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
说罢虎佳重重将周正向身后砸去。
周正瞪大眼睛,胡乱抓住虎佳的胳膊,“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这些,我以为,我以为只是动作大了一点......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话落他重重拿拳头砸向自己胸膛,但于事无补,砸的再重都不会有感觉。
虎佳直起身声音冰冷,斜眼撇着他,“我不管你那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事已至此,就算你si了,佟辛也不会回来。既然当初他救了你,就别让他的好心被浪费,他的好你配不上,吃完赶紧走吧。”
说完他又低声说了一句,“我也配不上。”
你的好,是无人能及的温柔。
你的笑,是化万山冰川的温暖。
你的一切,是我奉若神明的心甘情愿。
十日后,天下太平。一月后,新国成立,举国同庆。
虎佳将与佟辛的唯一一张照片又重新装裱了一遍。
照片左侧是穿着白色西服套装,胸前别着白茉莉的佟辛。
照片另一侧是揽着佟辛右肩,一身飒气黑西装的虎佳。
他偏首看着怀里人,手里一捧风信子。
拍摄于某个温情满满的中秋圆夜。
一年后,虎佳翻新了小院,置办了许多新奇玩意,但保留了大卧房的一切。不能扰了小木头的清梦,但也要让小木头多见识一些好东西。
三年后,虎佳在大院旁开了一家小酒楼“佳辛楼”。愿佳人常往之,化人人辛辛。
五年后,虎佳收留了门口一只流浪小狗,白色短长毛,不长不短,取名“思念”。从此佟辛身边多了一份情和暖。
十年后,“思念”走了,虎佳把它安置在大院的后山上。它保护着他们,他们也在守护着它。
十六年后,虎佳去参加了大夫人的葬礼。他已有了身份和财力,无人再敢对他冷眼相待,但如今的他不屑于那份刮目相待。
二十五年后,虎佳辞掉了警察局局长一职,开始一心为酒楼研究新点心。几乎每一道点心都是黑芝麻椒盐的味道,几乎身边每一处都有佟辛的影子。
三十年后,日子如流水,思念如星空。
四十五年后,虎佳动作有些迟缓了。但再怎么慢,每天早晚他都会去一趟大卧房,看看佟辛,看看小木头,才能安心。
五十二年后,虎佳揉不动面了,做不了点心了。但他愿意花一天的时间慢慢揉一小块面,再包一块黑芝麻椒盐的内陷,挪着步子烤熟后放到佟辛面前。他忘不掉小木头吃黑盐酥时摇头晃脑的样子,掉一身小碎渣。
六十三年后,虎佳已记不清多少事了,但他还记得木以的脸、佟辛的脸。忘不了哭唧唧的小木头,忘不了他们的温度,忘不了他们......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六十七年后,虎佳感觉自己离小木头越来越近了......
六十八年后,虎佳来到了佟辛身边,手握一捧茉莉。那个位置确实是离他最近的一颗星星的位置。这一生,他守了佟辛七十二年。
赠君茉莉,许君一世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