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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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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寂寥的雪夜,街面上的行人来去匆匆,没人注意到颂音绝望的求救——即便偶有闻声张望过来的,见着醉得东倒西歪的男人想要将美丽婀娜的女人拉上黄包车,也都默契地不作声,只当没看见。
芝麻胡同,从来就不是能泛滥善心的地方。
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眼不见心不烦,行人们装聋作哑,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
明明周围都是人,但却没一个人愿意挺身而出主持正义。
颂音立在寒风中,怕得手脚发软。
晚间入肚的食物因为胃部痉挛,在一瞬间化作满腔酸水顺着喉间溢出。
兴奋的醉汉丝毫没留意到掌下女人的不适,尚在心中无限回味女人手臂的绵软。
喜不自胜的他突然被腥臭的呕吐物迎面喷了一脸,顿时大为光火。
“妈的!你这娘们儿吃了什么?怎么如此腌臜!”
鼻子受了呕吐物的刺激,醉汉的酒微微醒了片刻,胡乱用手抹抹脸,发现只有酸水并无其他秽物后,才稍微压下火气。
他反手拽着颂音,将人三两下扔上车,扭身就要往上挤。
颂音的腰腹被车座硌得生疼,她捂着嘴倒在座椅中,倒吸一口冷气,忽地眼前落下阴影,是醉汉攀着车辕要上来。
她见状迅速坐起身,一面从脖子上拽下一根银光闪闪的项链,一面抬脚冲着醉汉扶着车辕的手狠狠踹下去。
硬底的皮鞋踩上男人的手,他吃痛间,下意识松开手,人也往下坠去。
颂音如法炮制,将男人的另一只手也踩得松开。
等男人歪歪扭扭的肥硕身躯栽下车,颂音忙举起项链,冲立在车边满脸麻木的黄包车夫喊:“车夫,快拉车,若摆脱了他,这根白金项链便是你的!”
雪夜里,白金项链在女人柔嫩纤细的指间泛着诱人的银光。
车夫浑浊的眼球转动两下,似被那银光背后的价值所吸引,终于弯下僵直的身体驾起车就开始狂奔。
颂音捂着胸口,耳旁是呼啸而过的狂风,冰凉的雪花毫不留情地砸上她的眼睫和面部,但她太惊恐了,完全顾不上拉起车篷,只在心中不停默念: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后醉汉犹在气急败坏地追赶,颂音甚至听见他在招停别的黄包车,幸而此刻车上都有人,才没能叫他得逞。
车夫发足狂奔,一直奔到城中闹市街头。
看着四周灯火通明的商铺与楼房,西装革履的绅士与洋装旗袍的美人撑着伞并肩行走在扫洒干净的青砖街道上,颂音的一颗心方慢慢回归原位。
刚搬去芝麻胡同,也有不少见着她和江华韵貌美就想来揩油的混混,但那时何管家尚在,膀大腰圆的他往门口一站,隔壁邻居家的恶狗见了都要绕道走。
若管家伯伯还在,今晚江华韵和曾成然绝不敢那样明目张胆胡混胡来;若管家伯伯还在,今晚他也绝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就这么出门——至少会送自己出胡同,甚至直接送她回曾公馆都有可能。
可是江华韵为着一个可笑的理由,将他赶走了。
何家败落,父亲病倒,家中开不起薪资,仆人们几乎都走光了,何管家也没走。
他甚至拿出多年积蓄,帮着他们一家在芝麻胡同租房安顿。
他在何家呆了三十年,没有比他更忠心更尽职的人了。
“小姐,人已经甩掉了,还要往哪儿拉?”
车夫跑得头顶冒烟,扭头喘着气问。
颂音定神,想着手包里大概还有几十块钱,应该能找间旅馆住一夜。
她叫车夫靠边停下,自己扶着车辕跳下车,掏出承诺的项链交给车夫。
看到车夫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神采,颂音自嘲似地笑了笑。
她当初收到这根项链时,面上是不是也带着同样的欣喜与雀跃?
那是曾成然做生意回来,为弥补蜜月没有陪伴她的缺憾而送的礼物。
说是上海兴起的新样式,白金质地,不似黄金浮夸、宝石沉重,秀致雅丽,最适合她。
最适合她?颂音眉目间现出郁色,想起晚上吃饭时,江华韵腕上戴着的赤金红宝石手镯。
家败后,江华韵的首饰所剩无几,那只手镯,成色很新,并非旧物。
若说新近买的,江华韵又没有那么多钱。
最重要的是,那只手镯,她在曾成然的书房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当时他正在装盒,她去给他送甜汤,刚巧碰见,他主动说起是送合伙人太太的礼物。
还说黄金俗气、宝石浮艳,也就上年纪的太太们喜欢,他的太太年轻娇嫩,清丽雅致,才不需要靠这些俗不可耐的东西装扮。
想至此,颂音站在街旁,很突兀地笑了一声。
不知江华韵听到这些评语,是否还能开开心心地戴上那只色彩艳丽的赤金红宝石手镯出门社交活动。
颂音抚掉眼角眉梢的雪花,拎着手包往路对面那座规模宏伟的金平饭店走去。
曾公馆她是不打算回了。
那不是家,是恶魔的巢穴。
一想到自己和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共同生活了三个月,颂音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金平饭店是家彻头彻尾的西式饭店,玻璃的旋转门,着燕尾服的门童,以及大堂天花板上巨大的耀眼夺目的水晶吊灯都让颂音感到头晕目眩。
她站在门口稳了稳神,见有门童迎上来,竭力装作常客的镇定模样走进去。
门童观面前的美丽少女穿着上等,举止优雅,不自觉带了笑问:“小姐一个人?”
颂音点点头。
“那小姐是来用餐还是跳舞?”
“跳舞?”颂音疑惑地眨眨眼,饭店不是打尖住宿的地方吗?如何还能跳舞?
门童察言观色,猜她可能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立刻解释道:“我们饭店里可以用餐,住宿,偏厅还有个舞厅,供客人们晚间无聊消遣的。”
颂音闻言,立刻想起在曾公馆时被曾成然拉着跳的那些环腰贴面的舞步,脸顿时拉下来。
不正经。
门童觑着她神色不喜,便又想大约是位旧式家庭出身的闺秀,好清静,忙补充道:“舞厅在一楼,是单独的屋子,关上门,其他地方是听不见声响的,绝不会吵到您。”
颂音被他说动了心,便跟着他走进大堂并开了间房。
普通的单人房,一晚就要三十块,够得上普通人家一月的口粮了。
颂音关好房门,将彻底瘪下去的手包扔上床头柜,自己拆了头发,换上拖鞋去浴室洗漱。
刚在外面一通狂吐,她喉咙还火辣辣的。
浴室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很干净。
颂音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水漱口洗脸。
水是温温热热的水,和曾公馆比,并不差。
颂音扶着白瓷的洗手池,想,原来住饭店也是很舒服的,怪不得江华韵总嚷着要退了芝麻胡同的房子,找间饭店住。
难道……她是为了住好地方才和曾成然好上的?
太荒谬了。
岳母和女婿。
呕——腹部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颂音伏在洗手池边呕了半刻钟,照旧是只吐出些酸水。
她疑心自己生病了。
她从小体弱,近年来很是注意着,身子已养得颇为健康,算起来也有很久没出现过什么病症。
像今天这样三番五次地反胃,实在不是个正常的状况。
“叩叩——”
外间响起敲门声,颂音直起腰,随便抹了抹脸,走出去打开门,见外面站着个捧托盘的服务生。
没等她说话,服务生先开了口:“小姐,您的晚餐。”
颂音拧眉:“我没叫晚餐。”
服务生微笑:“是赠送的。”
颂音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没胃口。”
服务生热情道:“看小姐脸色不好,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帮您叫个医生?”
颂音受不了陌生人这样的殷切态度,急忙退后两步拒绝道:“不用麻烦,我休息休息就好。”说完啪地一声就将门关上。
她回到屋里,倒在床上,看着外面闪烁不定的灯光,上下眼皮不由渐渐合在一起。
这一天过得兵荒马乱,她的精气神都耗尽了。
半夜时分,颂音被一阵一阵从胃部往上涌来的酸水给激醒。她捂着嘴仓皇地爬下床,奔进卫生间,伏在马桶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又是半刻钟过去,她方惨白着一张脸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
害了病了。
颂音想。
之前芝麻胡同里有个小媳妇从棉絮厂做工回来,吐了一天一夜,翌日人就没了。
颂音亲眼看着她被丈夫哭着从院里抱出来,胳膊腿都软趴趴的,两眼乌青,脸颊凹陷,连个人形都没了。
撞见曾成然和江华韵丑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颂音是想死的。
她那时想着,死了罢,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后来家中不断来送货的人,她想不能给年节时分还在外做工的撞上难堪,便强撑着精神张罗下去。
及至做成饭,她又想,我辛苦一天,凭什么不能好好吃一顿?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才是。
就这样又混了几个小时,谁料想出了门,遇着轻狂的无赖,她不愿被侮辱,就又鼓足一口气想要谋个生路出来。
此刻,她身处温暖如春的饭店客房,生路就算有了。
但明日呢?后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