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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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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点烟?身上没带火柴?”屋里静静的,颂音觉着不适,开始没话找话。陈镜清取下烟,折断塞进裤兜:“哟,被你发现了。”
颂音自知多了事,闭上嘴不再说话。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洒进舱房,静谧又美好。她头靠在舱壁上,听着外面小孩子的笑闹声,额前一根筋鼓鼓跳动,痛得钻心。
静静发了会儿呆,颂音扭过头,脸朝陈镜清道:“陈司令,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是心血来潮登船游玩来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能告诉你的,我绝不隐瞒。”
陈镜清先是微怔,紧接着一笑:“小姑娘,你可真是……”真是什么,他没说完,“我以为你这趟是秘密出行,不愿叫人知道的。”
颂音瞟了他一眼,那一眼含着“你明知故问”的不满,陈镜清更想笑了。不过……他往她枕边的女士包看了一眼,收起笑意,正色道:“你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竟到了需吃止疼药的地步?”颂音呼吸陡然凝滞:“你翻我包?”
这也是明知故问,陈镜清冷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颂音别开脸:“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她抖颤的肩膀泄露了她的不安和恐慌,陈镜清声音温和下来:“现在市面上的止疼药各种各类,良莠不齐,但都很容易让人上瘾。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什么都不懂。”颂音知晓他是好意,身上的刺撤下去,态度也没那么戒备了,“你放心,我再蠢也知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陈镜清皱眉,满脸写着“那你吃它?”
颂音道:“我头痛得太厉害,西洋医生建议我吃几天阿斯匹灵试试。今天也是第一次吃。”陈镜清不知信没信,但他退回椅中,把咄咄逼人的姿态收了起来:“抱歉,是我误会你。现在,我倒想借你几片药吃,昏死过去,也好过这般尴尬。”
他语调平平地开了个玩笑,单手撑着额角按了按,疲态尽显,颂音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她想他那个身量,在藤椅中必是睡不好。于是下地,请他去床上躺着舒展舒展手脚。
她站在窗边,陈镜清看过去,视线落到她脸侧。第一次见面时,那里还是彰显健康的嫩红色。此后再见,那红一次比一次淡,到如今,已彻底消失不见。她也仿佛彻底变成了玉做的人。
“曾成然用你姐姐逼迫你去找他,是不是?”他没答应她的邀请,反而往后坐实了。小姑娘很能沉得住气,他再迂回和铺垫都不如直奔主题。
这个问题让颂音像只受到惊吓的鸟一般瑟缩了一下。她头上的围巾裹得很紧,睡了一觉都没散开。这会儿受了惊,她直接将半张脸藏进去,摆出逃避的姿态。
陈镜清冷眼瞧着,淡淡道:“让我猜猜,你知道他在哪儿,却不上报,是怕若我们出面追捕,便不会同意你拿自己换姐姐的法子。”
他猜了八九不离十,颂音无话可说,就道:“恭喜你,全猜中了。可我并没有奖励给你。”受了她的讥讽,陈镜清只一笑:“你以为你回到他身边,他就会放你姐姐自由?”
颂音沉默,他继续道:“自作聪明。你这一去,好比羊入虎口,正称了他的心。他至此知道姐姐是你的软肋,岂会轻易放掉这个绝好人质?届时你们姐妹的下场如何,你可曾想过?”
“我怎么不知道?”颂音驳道,“我就是太知道,才不能放任华姐留在他身边!我宁愿是我……我宁愿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她一直自责劫车那晚不该太贪生怕死,若非她的怯懦和自以为是,华姐也不必遭此无妄之灾。可恨她的心,谁也不懂。江华韵和曾成然把她当猴子戏耍,曾公馆的人只会抄着手看她笑话,连他也觉得她是个蠢物。她又气又委屈,简直要怄死。
陈镜清没料想一句话会刺激得她这么厉害,身体不等大脑指挥,已站起来低了头,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真上了手,其实有点尴尬,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没道理干拍一下敷衍了事的,于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拍了下去。
更糟的是,他没哄过女孩子,只哄过家里小妹妹。小妹妹两三岁时,闹脾气哭得浑身打颤,他就是这么哄好的。
现在,只希望她能和小妹妹一样好哄。
隔着层层衣服,掌下仍能感受到小姑娘的单薄和柔软。好瘦,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起得猛,加上两天没合眼,头昏脑涨,险些踉跄了一下。颂音有点觉着了,便伸出胳膊虚扶住他。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姿势像在亲密相拥。不过两人一个在犯头疼,一个在犯伤心,谁都没往旖旎的地方想。
夜色罩下来,外面亮起灯,舱房还是黑漆漆的。微弱的亮光从窗户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暗影。陈镜清盯着灯影分散注意力,手上仍机械拍哄着怀里的小姑娘——小姑娘像猫,受了惊,浑身汗毛竖起来,冲着人龇牙咧嘴。安抚好了,又安静下来,只有身子还在轻轻颤动。他暗自好笑,轻声问:“冷静下来了么?”
颂音瓮声瓮气嗯了一下,但因太过丢脸,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怎么从他身边撤退才不突兀。她吸吸鼻子,也问他:“你头还晕吗?去床上躺一会儿吧。”想来她睡着的时候,他根本没睡,光顾着做侦察兵了。
这次陈镜清没拒绝。他按着眉心走去床边坐下,“该死,现在真要跟你借两片药了。”
颂音站在阴影里,借着窗外灯光观察到他的痛苦不似作假,有点心软,但一想到他先前装睡翻她东西,硬是没动:“你不怕上瘾了?”陈镜清嗤的一声笑出来:“小姑娘,太记仇可不好。”他躺下去,两条长腿一条搭在床沿,一条垂在地上,手背横在额前,“说真的,给我两片药吃吧,我头也疼死了。”
一个堂堂的司令,跟她可怜兮兮地讨药吃,颂音说不出是好笑还是荒谬。她走过去,请他往里挪挪,探身从枕边拿了手包,打开取出药瓶:“要几片?”他道:“你吃几片,给我加倍。”颂音心想,我已经是吃最大剂量的加倍了,再加倍你命都没了。她倒出两片药在瓶盖里:“再多没有了。”
陈镜清支起上半身,捡了药往嘴里一扔。颂音刚掀了电灯开关,准备给他倒水服药,一回头,他已经嘎嘣两下嚼碎药片躺回去了,还捂着眼睛说:“你要开着灯吗?那借我张帕子挡光吧。”
颂音忍不住小声埋怨:“你怎么上了船,这也要借,那也要借。”谁知陈镜清耳尖,闻言立刻接道:“为了找你,我会都没开完。从会议室出来的人,身上能带百宝箱么?”疲累之下,他罕见地露出了点少爷脾气。
颂音顿住,电灯下,他那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确实看着很刺目。她默默掀灭电灯,寻着藤椅坐上去。帕子她也没多带,再说私人用的东西,她实在借不出。
床那边的人见状没再发表意见,翻了个身,之后再没声响。颂音本以为白天睡了,晚上会睡不着,谁知坐在藤椅里没多久,两眼又迷离起来。半梦半醒间,有个巨大黑影落下来,抱起她轻轻放在床上。
第二天醒来,身上还是痛,脚冷得像泡在冰窟里。翻身爬起来,舱房里静悄悄,没有人,昨日的一切恍若一场梦。颂音把毯子全盖在脚上,又把手搓热,再伸进袜子里搓脚。
刚醒来,脑袋还没开始运动,眼神也木木的。陈镜清从盥洗室出来,瞧见她那模样,有点忍俊不禁。老三常说她像人偶娃娃,这么一看,可不就是家里小妹幼时抱在怀里不撒手的洋娃娃。
哗啦门响,吓了娃娃一跳。
颂音木然转头,看他冒着水汽从那扇小门后钻出来,奇怪道:“你没走?”
陈镜清往后撩起被水沾湿的额发,露出明晰的眉眼:“航行在海上的轮船,你想我走去哪儿?”颂音哦一声,转回去继续搓脚。没一会儿,她又道:“你怎么不回自己舱房去?”陈镜清道:“我是临开船才上来的,哪有舱房给我?”颂音又哦一下,隔阵子再问:“你一个人来找我?”陈镜清耐心极了:“还有我的亲兵,轮船公司、火车站、交通局都有人去。”
颂音道:“可只有你找到我。”陈镜清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是我离码头最近。开船前一刻钟,威安才查到你的登船记录,我在码头又耽误了半刻钟左右,费了番口舌才登上船的。”
“你这么大的官,明明一个电话,就能让轮船全停了。”话出口,颂音忽想起,这是曾成然和他兄弟的做派,不是他的。他听了,该恼了。
陈镜清闻言,淡笑道:“一个司令,你就觉得是大官了么?”他没恼,但看上去也绝不是高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