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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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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音心里有事的时候,是决计睡不着的。叶威安和魏贺龙一离开,她就煎熬地在床上烙起了饼。
门口的小兵听着动静,记着叶参谋的叮嘱,时不时探头进来看一看。
颂音嫌烦,后来只好静静躺平装睡。
屋内没有响声,小兵果然不再进来。
糊里糊涂睡到下午,她听见外面小兵和换班的人闲聊,说司令回来,累得直接在办公室睡下了。
颂音枕着胳膊,想了想,掀被坐起来,小兵耳聪目明,登时在外敲起虚掩的门。
颂音唤他进来,小兵推门,问她要不要用饭。
她点点头,他转身出去,一刻钟左右,又敲门回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小兵。
两人手上都托着东西。
一个是小巧的红木食盒,一个却是服饰盒子。
食盒里装着热腾腾的饭菜,还有块用小瓷碟盛着的鲜奶油蛋糕,并一杯热巧克力。
服饰盒里躺着件华丽的粉白色洋裙,还有配套的羊毛袜和小皮鞋。
小兵说衣服是三少挑的,还说三少吩咐过,如果不喜欢,可以拿去换。
颂音没有心情挑剔吃穿,随便用汤泡了半碗饭填饱肚子,换上衣服就去找陈镜清。
到办公室门口,他的勤务兵说他还没醒,她本转了身要走,勤务兵却又说司令向来觉浅,请她进去稍坐。
颂音摸不着头脑,但也确实不太想回客房里继续一个人干坐着心慌,就轻手轻脚进了屋。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套沙发,一张写字台,一排书架。
颂音瞥眼在长沙发上的男人,悄悄走到写字台后关紧窗户,环顾一圈,没有发现毯子之类的东西,便把衣架上挂着的外套和披风拿去给男人盖上。
男人的睡姿很规矩,仰面平卧,双手交合搭在胸口,浓密的长睫低低垂着,恰好掩住了眼下淡淡的青色。
颂音把披风往上拉了拉,不小心碰到他平放在胸前的右手,手背顿时感到一股钻心的凉。
她被那寒气逼人的体温吓了一跳,抬眼瞧他的眼皮动了,忙不迭提起裙子绕过茶几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怎么那样凉?都没一点人气了。颂音不安地搓着手,屁股刚坐稳,那头男人就捂着额头坐起,姿态慵懒,但看过来的眼神透着陌生和审视,叫她惴惴的。
“小于!”男人开始喊人,声音里都带着不悦。
颂音不知他为何不高兴,心中愈发不安。
放她进来的勤务兵小于噔噔噔跑进来,他劈头质问小于为什么放生人进来。
小于笑嘻嘻解释,颂音看着男人眼里有一瞬的愕然,忽地安了心。
原来是睡糊涂了,没认出她来。
男人很快恢复镇定,端坐着问候她。
她勉强笑了笑:“我听说你回府,急着来问你华姐的消息,并非故意打扰你休息的。”
“不妨事,”陈镜清翘起右腿,左臂自然搭在膝头,指头掸了掸裤子的褶皱,道:“我们联系乘警去找人,但温朝昌落座的车厢是空的。其余车厢也没有他们的影子。现下已在各站设下关卡,只要他和你姐姐出现,我的人一定会把他们带回来。”
颂音一怔,因为不相信在行驶的列车上,他们那么多大活人会凭空消失。
至于设关卡的事,温朝昌应该早都想到了。
他明知陈镜清会在允城火车站做准备,不还是依然变装出现了吗?
“三等车厢呢?三等车厢一向是人又多又乱,最容易浑水摸鱼……”她觑着陈镜清的脸色开口,见他光滑平静的脸上始终是淡淡的,就带了点小心道,“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温朝昌奸诈,说不定他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陈镜清觉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很稀奇。
他是见惯人对着他毕恭毕敬的,但她也这么对他,就有点说不出的不和谐之感——他总觉着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他垂眼,觉得屋里热的发燥,抬手扯扯衣领,“你说的,我的副官全考虑到了,他叫乘警一个一个对着找过,确实没有。”
他薄薄的两片嘴唇抿着,漂亮的下巴冒出一片青色,衬衫领被拽得松松垮垮,露着喉结分明的雪白脖颈。
颂音移开视线,随口说:“许是跳车了。”
她随口说的话,却让陈镜清笑了。
这种情况他也想过。
但沿道的路很复杂,因为太过四通八达,反而给追查增加不少难度。
他本皱着秀致的长眉,一笑,冰消雪融,颂音眼前一亮,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恰好小于端着饭菜进来,陈镜清问:“你要不要再陪我用些饭?”
颂音去看,菜是清炒茭白和虾仁炒蛋,汤是竹笋火腿汤,比她用的饭菜还要清淡些。
小于很机灵,托盘上放着二人份的碗筷和汤匙。
她摇头:“我吃过了。”
陈镜清也不客套,盛碗汤慢慢喝了几口,又问:“府上饭菜还合你胃口吗?”
热汤滋润了他的嘴唇和脸颊,给他平添一份艳色。
颂音不自在地别开眼,盯着裙摆上用银线绣的玫瑰花说:“府上厨子是南方人吧?我爷爷喜欢吃南方菜,他去世后,我有许久都没吃过正宗的南方菜了,今儿一吃,倒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陈镜清不知道她只用鸡汤跑了半碗白饭吃,剩下的全是随口胡诌,就说:“一个厨子而已,送给你了。”
颂音惊讶,继而低落道:“要离婚了,我哪还雇得起厨子?”
陈镜清闻言,扫眼她白生生的脸,道:“你该振作些,为你,也为孩子。”
他意有所指,颂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自己腹中胎儿失而复得的事大概已在这府中遍传。她耳后烧起来,觉着自己在这堆男人间真是没有丝毫隐私,仿若赤条条的。
她撑着精神站起来,告辞道:“司令,昨晚至今,我叨扰府上够多了,现在也该回曾公馆看看,兴许……他们会往家打电话。”
陈镜清望着她面上陡然升起的两坨红晕,以为她终于热得受不住,就点了点头。
*
陈镜清派了车和两名士兵陪颂音回曾公馆,一为保护,二为监视。
不过一天一夜过去,曾公馆看着就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时近傍晚,门廊和院里的电灯也没打开,被温朝昌手下的大兵们凌虐过的盆栽在门口七倒八歪,泥土和花卉散落一地,却没人打扫。一夜过去,冻得硬邦邦的。
司机在门口鸣笛,良久,才有人打开铁门探出头问:“谁呀?”
颂音望过去,见是肩背佝偻的管家,就摇下车窗道:“是我,管家,劳烦你开门。”
管家瞧见颂音,登时哽咽着大倒苦水:“太太哟,您可算回来了。您是不知道哇,家里被糟蹋得都没法子看了……”
进院看,才知道管家说的糟蹋并非单指温朝昌昨晚留下的痕迹。
门廊和院里的电灯也并非故意不打开,而是被索财无果的仆人们抢着拆卸走了。
一楼客厅更可怕,沙发、吊灯、壁灯、花瓶、挂画乃至桌椅板凳,总之但凡是个能抵钱的,就没有他们不拿的。
没有电灯,管家也不敢叫人来安新的,就怕开不出钱,再被人搬走一两件东西。
颂音立在点着煤油灯的客厅中,静听管家诉苦。
陪她来的两名士兵看曾公馆乱成这样,互相推着上前说:“何小姐,这里怕是不能住了,不如还是回司令府去。”
司令府?司令府再舒服,那又不是我的家,我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赖着呢?颂音微微一笑:“多谢两位好意,但这里再乱也是我的家,没道理总往外跑。”
一名士兵又说:“那么……那些趁火打劫的刁奴,要不要我跟司令说一声,派人把他们抓起来?”
颂音回头,对上管家殷切的目光,摇摇头:“算了,就当破财免灾。眼下乃多事之秋,就不要什么事都去麻烦司令了。”
她既不在意,士兵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闲不下来,喊来汽车兵,三人分工去修整院子。
颂音往客厅里走几步,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向沉着脸的管家道:“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不该放过他们,是吗?”
管家垂手:“不敢。”
颂音抱着胳膊,皮鞋在积了灰的地板上踩踏着发出哒哒的响声。
管家若真这么看重曾公馆,早报了警了,还会等她回来?
只怕他也浑水摸鱼,拿了不少好处。
戏倒做得好。
颂音没戳破他,又问:“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管家一抻脖子:“我跟先生十多年啦,先生是知道我的,我绝非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说着,院里传来喧闹,颂音和管家走出去,看见一个穿黑棉袄的大汉和那三个兵正在对峙。
管家忙喊:“阿福,搞错了搞错了,他们是送太太回来的!不是昨儿那帮人!”
大汉阿福放下手里的钉耙,望向颂音的方向,也是惊喜:“太太,您没事儿啦!”
颂音瞧见,内心五味杂陈。
原来曾公馆内并非全是“踩高捧低”的仆从,也有阿福以及朱姐这样忠心耿耿的仆人。
据管家说,朱姐见公馆寥落,回家去请丈夫儿子来坐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