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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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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祖上在前朝是皇商,背靠某个铁帽子王,在四九城富贵多年。
说来讽刺,革命军打进紫禁城,废除帝制、满城逮前朝余孽的时候,也是魏家率先倒戈。
先是交代出王爷藏身的山头,再是花钱捐了几十万的军需。
人人都说钱不是万能的,但在乱世中——
钱就是万能的。
魏家经过改朝换代,虽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但凭着他们“慷慨解囊”的“拥军”行为,魏家老少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这十来年,魏家坐吃山空,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如今时局渐稳,他们一颗“向上”的心逐渐活泛起来。
副总理虽说只是个副的,可他靠近上面,周围往来全是显贵。
而被副总理千金看中的家中老幺,只是个傻头傻脑的傻小子。
傻小子生来野性难驯,坐不住学堂,拿不住书本,除了身量样貌,简直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地方。
入军队前,他成天带着仆从提着鸟笼满城里疯,招猫逗狗,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经事。
傻小子的婚事本来都要成为老大难了,结果不知走了什么运气,喜从天降,傻小子被副总理千金相中。
这可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魏家上下喜成一团,又是电报,又是亲笔信,急急地催着要傻小子即刻回京订婚。
“我不娶!”魏贺龙唰啦两下将信纸揉成球,恨恨往垃圾桶中一掷,“谁爱娶谁娶!我他妈都不认识那什么千金!”
叶威安和陈柏同分坐在沙发两端,毫不意外地看着他发疯。
陈柏同一扶眼镜,“这是条青云路,你为何不愿意?你们家在北平虽也排的上号,但比起副总理,还要差着一些吧,你娶了总理的女儿,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搞不好,你将来也能混个大将军当呢。”
魏贺龙道:“你说得天花乱坠,那你去啊。你去娶一个连脸是圆是扁都不知道的女人试试啊!”
陈柏同微笑了一下:“你小子真是年轻不通世故,娶妻这种事,自古就不是为了男人自己——”他看魏贺龙两眼几欲喷火,就不再往下说,而是换了话头,“——你们家已经下定决心要攀总理这门亲了,你在这儿就是嚎破大天也没用。只会更让司令心烦罢了。”
魏贺龙一直看不惯陈柏同面上那副堪破一切的故作高深样儿,要不是瞅他长得瘦不拉几、一阵风都能吹倒,他早一拳捶上去了。
“要不,我带小媳妇逃吧,”魏贺龙冒出一个主意,“我俩坐船出洋去!”
叶威安的白眼都翻累了:“你俩,一个头发长见识短,一个头发短见识更短,还出洋去!我看你出洋相还差不多。”
“叶威安,你要气死我是不是?”魏贺龙一个飞扑,掐上叶威安的脖子,“你可以侮辱我,但绝不能侮辱她!”
叶威安被掐得呼吸一窒。
他抬手掰扯开魏贺龙的手指头,咳两声道:“我说错了吗?你俩谁会说洋文?别回头到了国外,两眼一摸黑,成了睁眼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魏贺龙听完,一想也是。
情绪随之低落下来。
陈柏同和叶威安听背后陡然静悄悄的没了声响,满心奇怪,扭头往后一瞧。
嘿,魏贺龙正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嘴里嘀嘀咕咕:“叫你以前不学无术!多上两节外语课能要你命啊!”
叶威安就纳了闷了,那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整天板着脸,穿古董衣似的中式裙褂,老气横秋,没半点女人样。
要知道,魏贺龙以前可是宁愿故意从车上跳下来摔断腿都不愿意去学校的“小霸王”!
他什么时候念起过学校的好来啦?
叶威安想骂魏贺龙几句把他骂醒,被陈柏同拦住:“叶参谋,男女感情这种事呢,是当局者迷,你掺和再多,他也只当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何必浪费口舌呢。”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只是被小妖精迷了眼……”
陈柏同觉得这兄弟俩可真有意思,都一根筋得可怕:“是妖精诱惑了他,还是他甘愿被妖精迷惑,叶参谋心中应该早有答案。你也是男人,请你扪心自问,若非真的喜欢,男子的心,有那么容易被女子迷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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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音等人都出去,又重新坐起来。
她掀开被子,摸摸腿上触感光滑的绸裤,抬手一看,干干净净,没有血印,不由暗暗松口气。
因不放心,还溜下床,锁了门,褪下绸裤检查一番,见的确没染上红色,才彻底把心放回肚子。
她爬上床,出了一身虚汗。
躺着喘一会儿,下意识想从胸前掏怀表看时间,摸空后才想起,自己一身衣物都被换掉,那表也不知……正想着,瞥眼却见旁边象牙色的床头柜上,一块银色怀表静静躺着。
他没有把表收回去?!
颂音有些喜,抬臂勾着怀表链子把怀表攥到手中。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承诺不是一次性的?
她用指甲轻轻拨开表盖,看上面指针指到六点半,心里一惊。
糟糕,该去喝第二服药了!
可是,她此刻的情况,要怎么跟司令府的人说明?
而且……颂音面露难色。
她不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还能承受一次那样的“大出血”。
人血多珍贵啊,要是再来一次,她身体里的血不够流了怎么办?
血流而尽,人不就死了吗?
是,之前绝望难堪的时候,她有想过去死。
可现在,她找到了华姐。
有华姐在,她一点也不想死。
颂音纠结起来。
她忽而不确定,自己要不要为了一个坏人的孩子,从而把命搭上。
她答应过华姐,会搬去和她一起生活。
若在这个时候死掉,就太不值得了。
“叩叩”
房门被扣响,颂音回神,喊声请进。
陈镜清推门进来,眼风一扫,见她乖巧坐在床上,心头的烦躁稍稍褪去。
他示意身后的勤务兵把晚饭端进屋,自己就立在门口,背着手问:“曾太太,你现在感觉好些么?”
颂音远远看着,一会儿功夫,这位司令又换了装束。
黑色条纹西装,同色马甲,脸颊刮得光光的,只下巴处的青色透出点粗犷来。
她觉着他真是她见过的最赏心悦目的男子,不由牵起一点嘴角:“多谢司令关心,我现在好多了。”
陈镜清听着她的称呼,想她果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他一笑,也没计较。
招手让勤务兵出去:“曾太太,你先生的事非同小可,不日便要押送去北平受审,你若想见他最后一面,我可以帮你安排。”
颂音听完,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问道:“曾成然真是在卖人吗?”
陈镜清顿了顿,应说:“是。”
颂音哦一声,又问:“那些女孩子,你们都放了?”
陈镜清:“查明户籍,有家的都送回去了,无处可去的,进了女子留养院。”
女子留养院收留被家庭社会抛弃的女子,教以她们各种生活技能和工作技能,学成后或婚配或工作,由院长根据个人情况安排。
父亲死后,有一次,颂音实在受不了江华韵的牢骚和辱骂,就差点报名进去。
要不是何管家赶过来把她拖回家,她现在大概还在哪个纺织厂做工。
颂音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陈镜清瞧她神情恍然,说不上悲痛,但也绝说不上正常,猜她或许顾忌着曾成然的恶行,就道:“你们毕竟夫妻一场,去见他最后一面,是人之常情,外人不会说什么的。”
颂音闻言,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在意曾成然犯人的身份,才不想去见面。
她本要否认,但一想,既然是最后一面,那不去见见,确实有些可惜,也显得自己太铁石心肠。
再说,离婚之事还得通知曾成然一声。
没道理,他死了,自己还要背着曾太太的身份。
那岂不是太冤枉了吗?
“好啊,那我就去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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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颂音往曾公馆挂了个电话,说在路上偶遇堂姐,要宿在堂姐家,明儿再回去。
江华韵听说何颂华还活着,自然是不可置信,同时也忘记询问颂音曾成然的事,颂音随口敷衍几句,借口早睡,便撂了电话。
她不能跟江华韵说曾成然的真实情况,江华韵承受不住,在曾公馆里闹起来,那些仆人闻风而动,能把公馆搬空!
当初何家显出颓势的时候,就是从下人们不声不响偷主家东西开始的。
颂音在客房里睁眼睁到天亮,一直在心里练习跟曾成然见面后要说的话。
翌日一早,五点钟不到,陈镜清身边的勤务兵就敲门来送早餐和衣服。
原本的裙褂被嫌晦气的叶威安丢了,新衣服是件石青色的女士长袍,还有件夹棉的鸡心领白背心。
内绒不知添的什么,又软和又轻便。
颂音换上衣服,用过餐,被勤务兵领着出府坐上一辆黑色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