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反骨》猪在野

12、第 12 章

　　朱姐跟在颂音身后，悄声跟她介绍：“太太是看那俩大兵稀奇么？哎哟，快别看了，那俩可不是普通的大兵。听说是新到任的陆军部司令和他的参谋，大总统下的调令，才从北平过来的。”

　　颂音闻言，吃了一惊。她转过脸，任朱姐扶着，慢慢踩上台阶，也放低声音道：“怎么这个时候派人过来？要开仗了吗？”

　　允城交通发达，四通八达的，军事上颇为重要，因此这里常年驻军。

　　那位驻军长官和曾成然关系匪浅，两人常互相邀请着一块吃饭游玩。

　　在颂音看来，允城的兵防已算格外坚固。前些年，城外闹匪患，警察局和驻军们一商量，夜奔上山，不出半月就将山匪尽数剿清。

　　有这样可靠的军队在，还要什么陆军部的司令来，岂不是大材小用？

　　颂音读报，常能读到哪哪两位将军为争夺某地，发动战争，惹得百姓苦不堪言。允城这样平和热闹的地方，难道也免不了炮火的洗礼么？

　　朱姐看颂音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是紧张得很了。就一笑：“太太也懂军事啦？”

　　她本意是开个玩笑，借此减缓颂音的紧张。

　　颂音听了，却有点不好意思，抬头四望，怕被人听见：“快别乱说，还不够人笑话的呢。”幸好客厅内众人各说各话，响声嗡嗡，倒没什么人注意楼梯这边。

　　朱姐扶着她的胳膊，宽慰道：“太太尽管放心，咱们这儿怎么可能开仗？他们当兵的今儿跑这里，明儿跑那里，哪有个准儿呢？再说，就算开仗了，您还怕先生不能带您去平安的地方么？要真打得炮火连天，先生向空军部借一架直升飞机，咻地一下就把您带走了！那时在天上，什么刀枪棍棒都上不去，绝没有什么能伤到您的。”

　　颂音听不得朱姐夸耀曾成然的神通广大，她拧了眉道：“别胡说八道了，他哪有那么大本事？军用也是能乱借的？你今后少说点大话吧，小心叫人听去，抓了你那位好先生去盘查！”说完，她一甩手，自己快步跃上台阶，一跳一跳往上跑。

　　朱姐听说这话，立时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说了错话，连忙闭上嘴抬起胳膊在后面护着颂音：“太太，别跑别跳，仔细摔着！”

　　楼下叶威安端着碟子，往嘴里叉块奶油小蛋糕，瞟眼楼梯上一闪一闪的小绿影子，不屑地哼一声：“做什么纯真小姑娘相，分明是个泼妇。”他身旁的男子斜倚着沙发，玉般细腻的修长手指夹着一根烟弹了弹，“你今儿怎么回事，跟人家女眷有什么过不去的。”

　　这话有暧昧的嫌疑，叶威安登时涨红脸道：“不是我，大哥没认出来么，她就是老三新看上的小妖精。”

　　被叫大哥的男子哦一声，显然是没放在心上。他把玩着手里的烟，末了收进口袋，说：“刚在那边夹道，她似乎认错人，想要偷袭我，今日宴上只你我着军装，想来她真正要寻的‘仇人’该是你。”

　　叶威安手忙脚乱端起玻璃杯喝一口葡萄酒，顺了顺气道：“反了她，她还敢偷袭你！”

　　男子静静看着叶威安，面无表情，却威慑力十足。

　　叶威安想起可能要遭遇的强负荷操练，吓得一口鸡蛋糕差点卡在嗓子眼。

　　“大哥，我知错，好男儿不该和妇女一样小肚鸡肠。”

　　男子冷笑：“我看你还不如妇人，回去把老三的份儿也练了。”

　　*

　　颂音回到屋里，脱了便鞋，解开坎肩，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捡了报纸来看。

　　她想找找有没有关于那位司令的报道。

　　翻完所有的报纸，上面却是半点不见相关新闻。颂音喊朱姐进来，“麻烦你给我把最近几日的报纸都拿来。”

　　朱姐奇怪：“要旧报纸做什么？”颂音道：“当然是看了，不然还能干什么？”

　　朱姐听命去了，没一会儿卷着半堆报纸进来：“真险，差点都叫小红抱回家糊窗了。”

　　颂音翻着报纸，随口道：“我看完，你还是让她带回去糊窗吧。”

　　朱姐见小太太那个专注的样子，又好奇又好笑。

　　颂音翻了大半个钟头，终于在三天前的一张晚报角落找到片巴掌大小的报道，旁边还附着一张男子小像。

　　报道内容讲北平名门陈氏公子镜清如何刻苦勤奋，早年以第一名的成绩留美归来，后加入军队，从普通士兵做起，一路擢升，三载过去，已从昔日小兵升为陆军部总司令。今奉大总统之命，到允城考察阅兵，是允城万民之幸云云。

　　后面都是奉承的场面话，颂音不耐烦看，就匆匆略过。

　　原来只是来阅兵，并非要开仗，她长长松口气。

　　之后，她将目光转向旁边的黑白小像上。

　　小像中男子穿着寻常的中式长衫，负手而立，薄唇紧抿，又黑又大的眼珠似要透过镜头看入人心中去。

　　颂音抬手捂住男子半面脸，那双大眼……果然是他。
　　那日在饭店，踢了魏贺龙一脚，告诫他差不多得了的男人。

　　总司令是个多么大的兵，颂音一时想不到，不过看报上讲，他掌管着陆军部所有的军务和军队，只听大总统的命令。

　　那样的话，应该是很厉害的吧。

　　朱姐端来午饭，见小太太蜷在沙发中，还在捧着一张报纸看，就说：“太太，用功归用功，饭可不能忘了吃。”

　　颂音合上报纸，去洗了手坐到桌前，执着筷子戳起一团米放进嘴里，想了想问：“宴席还没结束么？”

　　朱姐盛着排骨汤说：“没呢，正是热闹时候，路过饭厅，那里一片笑声。我听着先生正在敬酒，忙得分不开身，不然一定来陪您用餐。”这些日子，先生不论多忙，到饭点都会来太太这里露个面。
　　她以为太太是想问先生而不好意思。

　　颂音撇嘴，她巴不得曾成然不来，看不见他那张脸，她吃饭还更香些。

　　用过饭，颂音照例是喝药催吐。

　　再次从卫生间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她擦着嘴角的酸水，想，是该早早想法子打掉这孩子的时候了，不然照这么吐下去，早晚得露馅儿不可。

　　而且，她的身体也遭不住这样折腾。

　　到午后，用过餐的客人们略坐一坐，就开始三三两两结伴散去。

　　颂音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看管家躬身送着一个个登车远去。

　　人都走得差不多时，她发现江华韵始终没走。

　　早上江华韵怎么来的，她没看见；眼下想看江华韵怎么离开，却迟迟看不到。

　　正犯嘀咕，身后一热，有人贴上来抱住她。

　　颂音掐着胳膊内侧的肉，克制住发抖的身子，佯作无事笑道：“客人都走完了么，你这做主人的就偷懒？”

　　曾成然吻吻她侧颊，“重要的都送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朋友，老朋友是不在意那些虚礼的。”

　　颂音观他口气清新，丝毫不像喝过酒的人，就说道：“今儿倒长进，还知道喝了酒就该洗干净再进屋。”

　　他酒量不差，可以前会故意喝得醉醺醺的，拿酒气熏她。

　　她恨死他这点了。

　　他平日是瞧不出老的，可喝了酒抽了烟，吐息臭不可闻，比真正不能自理的老人还惹人厌。

　　曾成然看她的脸在温暖内室中粉白.粉白的煞是好看，抬手刮刮她鼻子：“还不是为你这娇气鬼，一闻酒气就要吐。”

　　颂音侧脸躲开他的手，皱鼻说：“是我的错么？明明是你孩子在闹我。”

　　曾成然抚上她尚平坦的腹部，也有点不敢相信这个细腰小丫头的肚子里会有个属于他的孩子。

　　他迷恋地轻抚着她的肚子，直把颂音给抚毛了。她啪一声拍在他手背上，恶声恶气地说：“得啦，还没个人形呢，叫你摸得怪不舒服的。”

　　曾成然松了手，“孩子长起来快得很，等到四五个月，就能摸到手脚了。”

　　颂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薄薄的肚皮下，一只小小的婴儿手在她肚子上撑出一个手印，登时吓得一个激灵。

　　她抬眸望眼笑得舒心的曾成然，暗自冷笑，想等到那一天，且做梦吧。

　　朱姐端来牛奶点心，曾成然拉着颂音，让她再用一些：“听朱姐说，早起都吐两次了？”

　　颂音啃着小饼干，点点头。

　　曾成然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小可怜儿。”

　　可绝口不提看医生。

　　因为西洋医生说孕吐是正常的。

　　颂音没搭理他。

　　她现在明白了，只要孩子无事，这男人根本不在乎她是否难受。

　　他在意的只有孩子，以及江华韵。

　　“阿音，”曾成然瞧着她一鼓一鼓的腮帮，心情很好，“我想着，你要安心养胎，家里的家务得另找人来管。你母亲对于管家很有点经验，不若请她搬过来，既能照顾你，还能帮着看管些家里。年后我慢慢要忙起来，你跟前没个自己人，我实在不放心。”

　　来了，颂音捧着牛奶杯啜饮一口，终于来了。

　　原来迟迟不见江华韵离开，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离开。

　　她打的是来了就不走的算盘。

　　“好啊，”颂音十分平静，“芝麻胡同太乱，妈一个妇人独身住着确实不合适，我愿还想给她另找房子，这下好，有你这句话，还省了我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