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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城(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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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烈睁开眼,陌生的房梁横亘在视线上方,粗粝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陌生。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胸腔里翻涌的无力感比任何伤痛都要沉重。
罪臣之身,何颜再归长城?
老天没取走他的命,大约是要他活着赎罪,或者还恩罢。
“嘎吱——”
木门被推开,一中年男人皱着眉头走进来,本想寻个清净,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沉毅如铁的眼睛。
“醒了?”李叔一愣,随即搓了搓手。“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苏烈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叔伯救命之恩。”
“哎,别别别!”李叔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救你的可不是我,是我家小姐,我只是个管账的。”
他脸上愁容一扫而空,转而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今天煮了海都的鱼干呢,趁热吃!”
苏烈摇头,声音低沉。“不叨扰,能否借苏某一身衣袍?我该走了。”
窗外风沙呜咽,潮湿的凉意渗入肺腑,与关内的干燥截然不同。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恨不能立刻飞回那片他立誓守护的土地。
“哎,这可不行!”李叔双臂一展,拦在他面前,“我家小姐花了大价钱救你,她没回来亲口应许,你哪儿也不能去。”
说着,他利落地从腰间解下算盘,手指翻飞,算珠噼啪作响。末了,他盯着算盘上的数字,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坚决。“这个数,你走不了。”
苏烈怔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本该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咬痕,是他在魔狼口中硬生生抽出手时留下的。可如今,皮肤完好如初,连疤痕都未留下。
……究竟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才能让这样的伤势痊愈?而这样的代价,真的值得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吗?
愧疚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好。”
这一等,便是整整两日。
黄昏的余晖斜照进院墙时,莉莉丝终于回到了家族据点。为避开空中盘旋的魔种与地面游荡的怪物,她不得不绕行险路,衣角还沾着未干的露水与沙尘。
院内传来李叔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震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老远就听见李叔的笑声,是捡到金子了?”莉莉丝掀开面纱跨入门槛,却见院中一个高大身影正弯腰担柴,肩背肌肉在粗布衣衫下绷出山岳般的轮廓。
李叔站在一旁,满意地拍打着那人的肩膀,花白胡子随着笑声一翘一翘。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李叔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眼角皱纹里堆满欣喜。
“一切顺利?”
“商队平安,就是这几日总担心您遇上麻烦。”他抓着莉莉丝的胳膊左看右看,直到确认连片衣角都没破损,才长长舒了口气,转头吆喝院里众人准备热饭暖汤。
“我和菲蒙都无恙,不必张罗了,稍作休整便出发。”莉莉丝将面纱别至耳后,浅笑着摆手。
“苏兄,快来!”李叔朝那高大身影招手。“这就是我家小姐,您的救命恩人。”
苏烈放下柴捆,大步走来抱拳深揖,铠甲般的肩甲在动作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苏某拜谢小姐再生之恩。”
“举手之劳。”
莉莉丝托住他的小臂,意外触到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记。她仰头望去,发现自己堪堪及他胸膛,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眉骨上一道新愈的浅疤,在暮光中泛着淡粉色。
银发少女的目光在他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停留片刻,忽然转向李叔。“劳烦您筹备些干净棉纱,要能包扎伤口的。”说罢转身往内室走去,“我们屋里谈。”
进屋后,他站得像一柄入鞘的陌刀,刀鞘边缘还沾着关外的沙砾。“恩人。有何事要问苏某?”
莉莉丝指尖掠过茶釜边缘,烧起一壶开水,展手邀他入座。“叫我莉莉丝吧。苏将军,身体可还有不适?”
空气中一阵茶香四溢。茶汤注入盏中,水面映出人影轮廓。
“你,认错人了。”男人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没有接近茶桌,而是维持着主客的礼仪跪坐在榻的边缘。
茶壶倾泻的水流突然凝滞,一线银光悬在壶口将断未断。莉莉丝的手指在壶柄上收紧,青瓷釉面映出她骤然冷却的瞳孔。
"原来如此。"她耳畔的彩贝坠子随偏头的动作一荡,在苏烈紧绷的下颌线上投下细碎光斑,笑意像淬了冰的蜜糖。"那苏将军…不,这位'无名氏'先生——请喝茶。"
她还在想他为何在醒后未离开,原来是李叔没有把苏烈的身份在据点暴露。
“……苏某已无大碍。”
莉莉丝点头。“我忘记拜托李叔你醒后好好招待。拖到你等我回来,是我们失礼了。”
苏烈无言地摇摇头。心头的话语来到唇边几度,又像玻璃片般咽了回去。面前这位年纪轻轻,模样娇贵的贵族少女,怎有心思关心长城的战况?还是谈谈怎么偿霍恩斯的债罢。
怎料,下一秒他的猜想被莉莉丝打破。
只听她说。“天黑之前我要赶路回长城,那现在,就步入我们关心的正题——可否告诉我为何那日你一人远离关市和魔种战斗?”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两人的谈话,莉莉丝把水雾散在整个院子,只要有人偷听她便会终止话题。
苏烈乜着窗外暮色,不可思议的心绪激荡。即使最好的快马,从西边到东边也不止一日。
“不用担心,院子里没人了你直言就好。魔种昨日攻城导致很多人受伤。城中的士兵们也在关心你的下落。你现在伤好了,不如我捎你回去吧。”
回去?回关内么?
那一封从长安来的密信,女皇陛下亲笔质问他为何开放关市,朱笔披上的“通敌行为”四字让他愤慨又不解。
如今友人李白下落不明,寄去长安的奏章杳无音讯。他该用什么身份守护他珍视的土地?
“多谢小友,苏某无颜面对长城百姓,只愿偿还恩情后埋名沙漠……”苏烈油盐不进,拱拱手谢过莉莉丝的好意。
苍绿的茶叶在热水里翻动舒展,茶壶嘴幽幽吐出白蛇般的雾气,氤氲的空气里两人带着各自的思绪。气氛凝固得像琥珀。
苏烈驻扎长城,早有听闻霍恩斯家族的旗号。只是,如今他再也没有信任可以交付给任何一人。
少女饮尽杯中茶水,曳着披风转身。该走了。面对苏烈连身份都否认的情况又能怎么劝?
“想要偿还恩情,看见我家族的机械鸟后应召而来便是。”
她推开木门便径直出去院内。素手一抬,地面结出霜花,海水呈龙卷风状聚成一团,在强大的魔力波动下凝结成冰龙。碧蓝长龙引信长啸,如此奇景引得孩童惊呼,商旅们仰头啧啧惊叹。
李叔推来一小车油纸裹好的上好棉布,放在俯下的龙首上,莉莉丝背上断水刀,动作敏捷如轻燕翻身跨坐。
她低头看向苏烈。“这批棉布会送到杏林局。若你不信我,就自己穿过大漠回长城看看吧。”
话音落下,腾空而起的冰龙朝东端掠去。
李叔立在下方,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喊。“小姐!不要忘了回来上学啊!”
途径云中沙漠腹地,冰龙掠过沙丘。莉莉丝最先注意到地面上异常的兽群。它们像撕破沙毯的墨点,围猎时发出啸叫。
“不对劲。”她压低龙颈,看见沙地上数十个人影背靠背挥刀,其中一人捂住鲜血淋漓的肩膀,下一秒竟反手捅穿了同伴的腹部。
“内讧?不对,糟了,是黑斑症。”
莉莉丝皱眉,断水刀在鞘中震颤,那些行尸走肉般向同伴挥刀的人身上满是黑斑,散发着浓浓的不祥气息。
“都趴下,离他远点。”
冰锥刺穿热砂。断水刀出鞘的瞬间,刀鞘在龙背上炸裂成无数细冰针,精准钉入发狂者的周身——被钉住的黑斑感染者顿时僵直如提线木偶。
她踏着龙鳞跃下,靴尖点地,刀锋横挥出半月形弧光。
数颗兽首飞起,刀身震落的血珠已在空中冻成赤红冰珠,噼啪砸在众人脚边。“接住!先包扎伤口用。”
捂着腹部的魔种混血尾巴一甩,接住抛掷过来的纱布。“它们不同于平常,不要一人行动。快撤!”
其余的人警惕地握紧武器,防备重新聚拢准备攻击的魔种们。
沙地骤然塌陷!一条鳞甲泛着幽紫的蛇形魔种破土而出,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颈侧甲壳开裂,露出里面跳动的晶状心脏。
盘踞的姿态不像野兽,倒像阅兵的将领。蛇躯两侧凝成腐烂的膜翼,猩红的蛇信滴落腐蚀性液体。
咦……莉莉丝嫌恶地皱起五官。
“危险!”
身后的喊声撕破了血腥的空气。失血的队长感觉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副手德雷克的长剑已经卷刃,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血。几人背靠背站着,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我们…撑不住了……”握着残盾的医师声音颤抖着,白色的长袍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魔力耗尽的反噬让她嘴角渗出血丝。
魔种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它们逐渐缩小着包围圈,爪子上还沾着另外三名成员的鲜血。
“该死!前面的笨蛋,别愣着!能走快走!”弓箭手射出了最后一支箭,箭矢无力地钉在一只魔种的肩膀上,换来一声愤怒的咆哮而非致命的伤害。
死亡的阴影笼罩头顶。
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插入这死亡交响曲中,语气轻松得像是邀请朋友喝茶。
“站我身后。”
站在他们与魔种之间的纤细身影,背对着佣兵团,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直刀。刀身如镜,在昏云压阵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莉莉丝侧过脸,对众人弯眉一笑。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带着一丝愉悦,仿佛眼前不是致命的魔种群,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说罢,她轻松地挽了个刀花。刀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鸣响。
魔种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激怒了,领头的蛇形魔种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十几只魔种同时扑了上来。
莉莉丝压低身体,银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闪亮的轨迹。她冲进兽群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不受重力束缚。
断水的刀锋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蛇形魔种的脑袋飞上半空时,狰狞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刀光没有停顿,急速回拉,如燕子掠过水面般优雅迅捷。
第二只、第三只魔种在冲锋中突然僵住,然后身体错位滑落——它们被拦腰斩断,切口光滑如镜。
佣兵小队的成员们瞪大了眼睛。他们苦战不敌的魔种,在莉莉丝面前如同麦秆般脆弱。
“这…这是什么刀术……”副手观察着喃喃自语,呼吸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少女的身影在魔种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优美的弧光,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掠夺着一条条生命。
"第四十七只。"莉莉丝轻声计数,断水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贯穿了一只试图偷袭的魔种咽喉。她抽刀时顺势旋身,刀锋划开另一只魔种的胸膛。
不到三分钟,整个魔种群被屠戮殆尽。
莉莉丝站在尸堆中央,水盾褪去,衣摆整洁如新。她甩了甩断水,刀刃上的血珠被尽数甩落,重新变得光洁如新。收刀入鞘的动作一气呵成。
“好了,安全了。”她转身对目瞪口呆的佣兵们微笑。
满级熟练度配上爱刀,简直顶呱呱啊~
医师叶玲第一个回过神来,颤抖着跪倒在地。“谢、谢谢您救了我们……”
莉莉丝摆摆手。“不用这么正式。你们伤得不轻,先处理伤口吧。”
她走到领头的卡恩面前,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装有伤药的小瓶子。抬手用冰封住他腹部潺潺流血的伤口。
扶着他的副手接过瓶子,感激的目光下埋藏警惕。
“你是?”
“路过的。”莉莉丝插着腰,眨眨眼。“你们挺强的嘛,这些玩意可不好对付。”
她看向年轻的弓手,后者正用看神明般的眼神望着她。“我再帮忙找个地方修整吧。怎么称呼你们?”
席卡只能拼命点头,说不出话来。
队长卡恩笑声清朗。“佣兵团——金瞳。在下团长卡恩,敢问姑娘大名。”
她答。“莉莉丝。”
得到答案的男人安心地昏倒。众人在德雷克的指挥下处置、收拾场面。
金瞳?就是陈婆说的,长城失踪已久,最好最强的佣兵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