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晗色＆嚣厉见闻录 ...
-
1.
深秋时节，离魂谷中落叶满地。
晗色踏出木屋，翻手一挥，用灵力将谷中所有落叶凝聚而起，聚成了一尾草率的黑蛟形态。
嚣厉收拾好东西拎着乾坤袋也走出木屋，他们打算在冬季前回一趟鸣浮山，会会狐朋狗友，看看那片被天雷夷为平地的旧山旧水，把离魂谷的百花种子撒去。月前周隐养好了伤，已抱着他的田稻小松鼠先过去了。
嚣厉一眼看见院落上半空盘旋着的落叶蛟，不禁发出感叹：【这模样不是我原形么？】
“是你啊，从前的长虫样子。”晗色兴致盎然地翻飞手指，灵流卷起离魂谷花海中的繁盛落花飞到落叶蛟上，点缀成了五颜六色的花叶蛟。
嚣厉不知想起什么，走到晗色背后，抬起下巴磕在他脑袋上，撒娇似地轻蹭：【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五彩斑斓的了】
他的脑袋真是重，晗色龇着牙由他黏糊两下，直到看见久寇走过来才拍开他。
久寇从小路上没精打采地走来，原本哈欠连天，精神倦倦，抬头一见五颜六色的花叶蛟，登时来劲了：“这不是嚣厉以前的原形？啊，真怀念啊，小东西，我还和你缠斗过好几次呢。”
嚣厉应了声对啊，然后走到他面前，神色自若，突然给了老东西一记饱拳。
久寇：“！”
晗色在木阶下，看久寇老前辈捂着肚腹气急败坏地干咳，嚣厉快步跑回来环住他的腰，指天上彩蛟：【走！】
晗色乐不可支地拎着他飞上彩蛟，驱动灵力往鸣浮山的方向飞去，没多久身后的天空就出现一尾大黑蛟，怒气冲冲的声音如闷雷：“兔崽子！”
嚣厉抱着晗色无声笑，笑得肩膀直颤，连传音说话都顾不上了。
晗色知道他为什么揍久寇，他在那倒退成一条小金龙的少睢的记忆里看到了。看到了梨夫人从弥留之际把原心渡回给嚣厉，一直到和坟冢里的焦黑龙角乘风归去，化为星光。对于久寇之前暴力掘开萧的坟一事，梨夫人在眉心处用灵力聚出个拳头形状，嘱咐要揍老东西，嚣厉便攒着这顿胖揍。
待笑够了，嚣厉便贴着他传音，七嘴八舌地将此事详细讲了一遍。晗色侧耳听他心跳，侧首看他逐渐变回从前模样的面容，似乎是因为初心渡回来了，他的相貌正在逐渐变回晗色所熟悉的大妖怪。
晗色摩拳擦掌等着英俊大妖怪的回归。
不多时，三人赶到鸣浮山，从高空俯瞰，被仙盟和天雷轰得支离破碎的倒霉焦炭状已淡去，鸣浮山的地面浮现了大块的绿色，到底是好山水，再受摧折也很快能恢复。
故地重游，故人再会，自是一片喜不自胜。昔日爱打架斗殴、狼哭鬼嚎的妖怪们如今吭吭哧哧地搞基建种田，摩拳擦掌地立志要早日恢复鸣浮山的好风景。
发烧驴友观涛追着久寇问天鼎山，问得老东西不胜其烦，被撵得满山跑。晗色问起周隐和田稻，水阴告知那一人一鼠前阵子离开了，似乎是田稻即将回故乡，周隐陪他再游历一圈落脚过的地方。
此外有一件事是晗色想不到的，水阴比划着感叹：“仙盟现在的盟主是个叫甄业章的修士，他倒是大力撮合人族与妖族结好，声称要抹平两族隔阂，还亲自运送了很多东西来鸣浮山，为之前老仙盟的轰炸道歉。我对这人好奇，问了两句，他说——”
水阴说到这时故意凑到晗色耳边去：“为了一位叫曹匿的故交。”
一旁的嚣厉自听到甄业章三字就撅着个臭脸，无声地哼唧哼唧半晌，让眼力见杠杠的山阳勾肩搭背去看山了。
一路上，山阳问清楚了嚣厉身上的割裂缘由，一路震惊不断，脑子都惊麻了：“你……你也太惨了。”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昔日的小竹屋遗址，嚣厉半跪地面摸毛绒绒的嫩草，眼见疮痍黑土上，绿草先萌生，并不觉什么霉苦：【我很满意现在】
山阳见他豁达，也就放下同情，笑着起哄道：“也是，既和晗色苦尽甘来，又和久寇前辈冰释前嫌，最重要的是拿回了初心，连帅气的脸都要长回以前的模样了，一切都在向好的……”
岂料某句话轰到了黑蛟心、哑巴刺猬身的嚣厉，他嚯地站起来，掰着山阳肩膀摇晃：【你说什么？我的脸长回以前的样子了？！】
山阳被摇得懵圈：“是啊，我说大哥，你从来不照镜子吗？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嚣厉一脸五雷轰顶。
他并不遗憾旧身躯被天雷劈成渣，他很满意当下所附着的这具新身体，虽然一化人形就成了哑巴、虽然当初为缓解晗色所中合欢毒自废了灵核，他依然很满意。
因为他觉得新身体长得帅。耶。
至于自己原本的脸，过于面目可憎。
于是乎，意识到此事后，嚣厉来时高兴，去时蔫吧。
晗色早发现了，回到离魂谷后摩挲着大家伙一顿哄：“怎么愁眉苦脸的？山阳是给你吃黄连了还是塞蛇胆了？”
嚣厉蔫了吧唧，别扭地拐弯抹角：【晗色，我如今心脏回来了，想修炼回以前的脸，你觉得怎么样？】
“哦。”晗色十分随意地应了一声，然后到桌案去提笔画他从前的脸，提笔毫无犹豫，落笔毫无滞涩，不过片刻，他将嚣厉从前的面容纤毫毕现地画了出来。
墨迹一拂即干，他拎着画举到他面前：“那你别修炼歪了，我怕你神经大条记错自己原本的样子，看好这幅画了，这是我老喜欢的帅脸了。”
嚣厉看着自己的画像，小心脏扑通扑通：【要是我真的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你不会想揍我吗？】
“为什么会揍你？”
【因为我顶着那张脸欺负你】
此时日暮，窗外下起了深秋缱绻的雨。
晗色过去掩了半边窗，忽而回头对嚣厉说：“深山夕照深秋雨。”
这句话，在他当初受伤失明时，嚣厉以哑巴身份缠在他身边说过。那时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路过人间听人说书，开场第一句便是：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晗色转头再去掩窗：“就是这样啦。”
再回头来时，嚣厉眼圈红红。
2.
深秋一过，冬天到了，长虫爱冬眠。
晗色一时兴起，准备了本新的日记，闲来无事记录嚣厉的滑稽冬眠事迹，搞点什么长虫观察日记。他从前在鸣浮山时，识字后最喜欢记日记，不过后来天雷降，日记早已一块成灰烬了。现在有的是安稳与时间，可以尽情勾勾画画了。
初冬，嚣厉开始惯性地昏昏欲睡，白天时常贴着晗色讲话振作精神，有时讲着讲着就脑袋一歪，晗色便好笑地托着他脑袋放膝上枕，然后在冬光里摆弄他长发，练手编复杂的辫子。到晚上，他像八爪鱼一样黏着晗色，亲亲抱抱不撒手，睡着了也想负距离到底的德性。
于是《晗色见闻录》里写：“大长虫心魂不灭，冬初喜昏睡，发质上佳，已开发十八样编发。但大长虫白日嗜睡则夜晚逞色欲，理应纠正。”
不过记录归记录，晗色还是纵着，劫后余生才多久，放纵耽于色也无妨。
纵了一个半月，细雪开始飞扬，嚣厉昏睡的时间开始越来越长，黏糊劲更胜，抱着他时什么胡话都出来了。
【我想变成一条小长虫，缠在你手上，贴着你的脉搏声摇头晃脑。或者戴在你颈上，冷了就钻进你衣襟里，贴着你肌理偎暖。又或者环在你腰身，当你缠万贯的招财腰带，顺便接管腹肌地带。可恶啊，我现在变不成小长虫了】
晗色听了不住地笑，贴着他耳边絮絮说话：“臭流氓，之前在我身上留下的黑蛟纹身还没和你算账呢，你可真会想瑟瑟的东西，没见过你这样热衷圈地盘的。”
嚣厉黏黏糊糊地贴着耳鬓厮磨，睡眼惺忪地摩挲他，两人的长发交缠着，分不清彼此。
胡话也收入《晗色见闻录》里，并以长篇大论概括，此处展示一二：“大长虫心智渐退，喜卿卿我我，善甜言蜜语，色心如潮，情心如汐。”
再黏到深冬，飞雪如飞羽，嚣厉越发喜欢赖在被窝里，这时屋外冷，晗色也懒得爬起来了，便一起躲被窝里互戳指头。
不多时，嚣厉抱着晗色不停说嗲话：【我好像回到还是一颗蛋的时候，蛋壳很坚硬，我想冲破壳到外面去，因为一个人躲在里面太孤单了。可是现在有你，你陪我在壳里，我就不想出去了，只想和你睡觉】
来了来了。
这家伙的满腹骚话又要像倒垃圾一样满桶满桶地倒了！
晗色乐不可支地从被窝里钻出个脑袋来，用灵力震出放在内室里的日记，准备马上实时记录，待开春给嚣厉看，羞他个一天钻八百遍地缝。
但他释放的灵力多了些，不仅震出自己的日记，还震起满桌宣纸，纸片纷纷扬扬也如雪。晗色赶紧精确控制好灵力运转，却忽然看到空中还有一本不知藏在哪个旮旯角落里的本子。
本子封面云：《嚣厉见闻录》。
暖烘烘的被窝里，困倦得起劲的黑蛟还在嘚啵嘚啵地说嗲话，晗色一边听，一边忍不住让那本《嚣厉见闻录》飘过来，忍不住好奇地翻开瞅瞅。
无独有偶，他这回在写长虫冬眠观察日记，嚣厉那会在写小草昏迷观察日记。
“仲春，小草呼吸均匀，气息绵长，喂糖粥能吞，却依然长睡不醒，心魂未归。”
“暮春，小草睡相宁静，青丝抽长。夜长杯水凉，音容不得招。”
晗色一字一字仔细看，时而好笑时而心酸，翻到一半时只见纸页上龙飞凤舞写道：“小草已醒，珍惜清欢风月，暂搁见闻录。”
这本厚厚的《嚣厉见闻录》本该在此合上，但晗色习惯地往后再翻两下，没想到无心之举，带出了后面的满当内容，标题为《吾妻晗色见闻录》。
后半部分的记录，是大长虫嚣厉默写下来的，小草晗色从前的日记。
前期话风如下：
【大妖怪好烦人，叽叽歪歪要吃什么糕点，还要我学做饭，学什么学，你怎么不自己拿锅铲，吃土去吧你！】
【老子真是给臭长虫做牛做马哇，白天围绕他瞎转悠忙活，晚上还得顺着他交尾，混蛋东西手不提肩不挑，就凭一张嘴，跑断老子腿！】
日记的前期部分插图和涂鸦甚多，画鸣浮山的竹，画生啃小鹿的方洛大虎，画水晶球里睡觉的余音……不过大部分都在画嚣厉，把他画成了一坨不明的黑黑玩意。
然后旁边有一行委委屈屈的小小批语：“我原形不至如此。”
日记后期则少了简笔糙画，多了各种精细的设计图，例如小草妖当初一心想绣出来的结契吉服。
晗色看着纸上两身设计图借由嚣厉所持的笔再次勾勒出来，两身大红吉服，一身绣繁复华丽黑蛟，给他自己穿，一身绣生机勃勃小草，给嚣厉穿。
那时真是热忱，得知沉沦花骗局时也真是灰心。
【嚣厉说他喜欢我，我说日你大爷不早说，心里其实高兴得冒草芽。话本说千年铁树不开花，这铁树为守山人开过，又枯了，现在铁树为我开花，我想捧在心窝，让花常开不败】
晗色翻得快了些，也想着他默写下这些的时候，是怎样的记忆和心情。
翻到最后都没有批语了，倒是有一幅画，画的是他一身青衫，怀里抱着一尾小黑蛟，面目安然地摩挲着，注视着。
笔触多有微曲，就像作画时手在颤一样。
3.
漫漫冬季过去，春水化冻，百花蓄势待开。
第一缕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嚣厉猛然睁开眼睛，只觉一身清爽，精神抖擞。他抬头看见熟睡的晗色，悄悄凑上去厮磨，怎么亲昵都不够。
晗色睡得沉，豆腐一样顺着他摆弄。
待到天光洒了满屋，嚣厉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活动昏沉了一季的筋骨，先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去，溜达到小池边，对着化冻春水照影，发现五官彻底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了。
他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地回到了小木屋，看着还在熟睡的晗色发呆。
忽然刮起一阵春风，桌案前有纸张哗啦啦，嚣厉怕惊扰到他，当即过去收拾，却看到春风拨着的是他的见闻录。
春风翻到最后，嚣厉发现多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一身黑衣，手里捏着一根小草，眉眼安然地亲着小草。
他怔怔伸出手去抚摸画，忽然又是春风拂来，手腕上出现了一圈柔软小草叶，不仅手腕，脖颈间，腰间也都凭空出现了一圈热乎乎的小草叶。
耳边响起了晗色带笑的声音：
“我想变成一圈小草叶，缠在你手上，贴着你的脉搏声摇头晃脑。或者戴在你颈上，冷了就钻进你衣襟里，贴着你那什么偎暖。又或者环在你腰身，当你缠万贯的招财腰带，顺便接管腹肌地带。真爽啊，我可是能随时变成小草叶的。”
冬季的记忆纷至沓来，嚣厉耳朵通红。
真是想钻八百遍地缝。
不过末了，先抬起手，亲亲小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晗色＆嚣厉见闻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