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囚湖之绿 ...
-
那片绿,绿得像一块翡翠,偶尔有飞鸟掠过,惊起点点涟漪。
他看着水面浮动的光影,在平静表象之下,藏满了未知……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厚重得像随时想下雨。
眼下是七月,正好赶上汛期,乡间田野的小路被雨水冲刷过几回后,早已变得坑坑洼洼,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难免生出穷途末路之感。
下了火车,浑浊的空气潮湿且闷热。未婚妻是第一次跟着他回老家,大包小包买了不少,拎得很是艰难,于是在出站口,两人便招呼了一辆敞篷三轮车。未婚妻鲜少见到这样的交通工具,他便耐心细声解释着,看到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冲他做了个鬼脸。
三轮车夫话很少,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在他脸上镌刻出岁月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黝黑木讷的雕像,只有眼珠偶尔转动,闪过凌厉的精光。
他说出地点——那个村子极为偏僻,甚至在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然而三轮车夫只是点点头,随后报出一个勉强能接受的价格。
双方一拍即合。
上了车,打着火后便一路摇摇晃晃驶向目的地。看着乡村还没修建的碎石子路,他有些恍惚,年幼的记忆仿佛褪了色的老照片,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具体内容却记不甚清。
三轮车夫也沉默着,偶尔会在平坦的直路上抽空点燃自制的土烟,这烟丝的质量显然不太好,有一股呛人的味道,未婚妻被它刺激得连连咳嗽,忍不住娇嗔一句能不能把烟掐了。于是他只能歉意地喊一句师傅可以不抽吗,可惜对方没有反应,仍自顾自继续吸着。但也许司机听进去了,在抽完这一根后,就再没碰过。
这条路说远不远,他还记得当初考上大学时从村里走出来的情形,也是这样一个将雨未雨的天气,三轮载着他,驶向充满未知精彩的未来。不过那时候的路不像现在这样残破,难道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没有修路吗?旅途劳顿,未婚妻乖巧地窝在他怀里睡着了,而他就这样思维发散地胡思乱想,试图将眼前所见和零碎的记忆拼凑在一起,还原回家的路。
两旁的树木大同小异,渐渐地,他像是被这些景象催眠,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直到三路车夫突然刹车,才将他从梦乡里震出来。未婚妻先一步醒来,也多亏她及时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让他撞到旁边的护栏。他疑惑地看着前方歪歪扭扭的羊肠小道,碎石子凌乱地铺了一地。
“到了。”三路车夫又点起一根烟,“这路车子过不去,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三路车夫那张木讷的脸,又压了下去。“师傅,那我们还需要走多远呢?”未婚妻也看出几分端倪,但她选择了最聪明的做法。
“不远,个把钟头就到了。”三轮车夫抽完烟,不咸不淡开着车驶出他们的视野范围。
他并不想回家,因为他是孤儿。很多年以前,村子闹过洪灾,多少庞大的家族都因为这场洪水被冲得七零八落,连人带屋一并消失在洪流中。谁也说不清楚这场天灾是如何发生,洪水莫名其妙消退后,却留下了一个湖,也恰是这个湖,成为村民的困扰和摆脱不了的噩梦——他们死去亲眷的骸骨全都沉在了湖底。村里曾集资请人下水捞尸,但湖底漩涡遍布、暗流涌动,每次下水都无功而返,久了人们便不再坚持。
湖就驻扎在村口前,每次靠近它,他心底都会蓦地滋生出恐慌,最后竟落下了不敢近水的毛病。这次实在是经不住未婚妻的撒娇与恳求,美曰其名结婚之前一定要见家长,到底还是回来了。他望着眼前的湖,今天连一丝风都没有,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光亮的镜子,看久了仿佛能把人灵魂也吸进去。
时隔多年,再见到它时仍觉得厌恶。
“到了。”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对了未婚妻不自然笑道。
没有人出来迎接。整个村落静悄悄的,如果不是看到地面和房屋外墙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会令人产生这里早已被废弃的错觉。
未婚妻的疲惫感远比不过旺盛的好奇心,她探着脑袋往村里的方向看:“这就是你的故乡吗?”
他点了点头,回到自家地盘,深藏的记忆便自动跳出来,驾轻就熟地领她回到自己当初住的房子——那是家族遗留下的祖宅,保留了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格,红砖白墙青瓦,古色古香。明明家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但看上去像是经常有人打扫卫生。他推开门,看到中庭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身上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衫,颇有几分民国时期读书人的气息。
“既然回来了,就先给列祖列宗上柱香吧。”那人转过身,是村长,也是他的表叔。
前堂供奉着很多牌位,密密麻麻地排成好几列,绝大多数是那次洪灾里死去的族人。他的家族曾经辉煌过,旁支也多,但那场洪水来得太蹊跷也太突然,夜间人们睡得很熟,几乎是在无意识间被夺去了生命。只有半夜起床的他和当时年纪相仿、来家里做客的远房表叔上山抓萤火虫才侥幸躲过了一劫。
洪水肆虐了多久,他们就被困在山上多久。白天靠摘野果度日,夜晚爬到树上不敢说话,生怕引来猛兽,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萤火虫漫山遍野地飞舞。时间过得漫长又模糊,他只记得最后洪水退了,留下了那个湖。幸存者们陆续回归村子,重新建立秩序,他和表叔也回到各自的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能远远看见那个凭空多出来的湖泊上,在夜里飘荡着绿色的荧光,就像他们在山上看到的萤火虫……
陷入回忆中的他有些恍惚,直到被村长拍了拍肩膀才醒过神,村长将大门的钥匙递给他:“这里是你家。”
她安放好行李,又撺掇着让他把礼物挨家挨户送去。很不凑巧,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村长解释道:“村里人丁衰落,大部分人已经不再靠山吃山,年轻人都往城里打工了。”她有些失落,很快又一扫阴霾,兴致勃勃提出想去之前看到的那个湖泊散心。
他和村长不约而同变了脸色,最后还是村长缓缓开口劝道:“那里地势低,汛期最好别太靠近,一旦山洪暴发无处可逃。”
未婚妻悻悻地应了一声,拉着他去了别处。建筑学专业出身的她,对整个村子充满好奇,接下来的几天总叫上他到处转悠拍照。再后来两人进了山,天空仍旧阴沉沉的,堆积的云低垂山顶,仿佛原本就是一体,隐隐约约能听见翻滚的雷声。
“快要下雨了……”他有所感应般抬头望天,喃喃自语道。
“好像是。”未婚妻点头赞同,拉着他准备下山,结果快回到村子时,又见到了那个湖。
他打算无视它,可她却忘记村长的叮嘱,看到湖水时眼睛都放着光,先一步挣脱开他的手直奔湖边。他拦不住,只能攥紧拳头僵硬地跟上几步。一阵阴风忽然刮过,他没来由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别靠太近——”他听见自己从牙关节里挤出来的声音,飘在风中显得苍白又无力。
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像一张模糊的脸,似在嘲笑他的怯弱。
“你真漂亮。”未婚妻扬着水花,忽然回头冲他笑道。他一愣,被人夸赞不是一回两回了。很少有人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他身材高大,皮肤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白,睫毛长且翘,眨眼时会顺着方向颤动,像摇摇欲坠的蝴蝶。
湖水的绿好像变得更深邃了。她身后投映在水里的影子不知何时悄悄加深,暗沉得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好像随时能一跃而起将一切吞噬殆尽。蝴蝶被惊得簌簌颤抖,他强作镇定,打起精神报以她一个微笑:“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回到老宅,两人的房间并不相连——村子思想封建,村长还特意提醒他俩,即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也不能在婚前同住一间房。他躺在床上,盯着多年没住过的屋子发呆,这里没有蛛网,甚至连桌椅都没有一丝灰尘。
实在干净得太过异常。
周围也出奇地安静,三伏天的山林至少不应该没有虫鸣——然而这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就像……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禁为这个冒出来的念头感到奇怪,下一秒,房间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上去像有人往杯子注水,十分缓慢,却又带着催促的焦灼。他想下床探寻,却意外踩到一滩水,低头才发现屋中进了水,此刻正无声地蔓延。
水面遏制不住逐渐上涨,很快覆盖了脚背,他焦虑地踩着水行走,尝试推开房门,但门窗紧锁,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依旧纹丝不动。水面的高度已经爬上了他的小腿,他放声大喊,可声音完全被水声覆盖,什么都传不出去。
他就在恐惧中看着水面一寸一寸涨高,从腰臀到胸口再到脖颈,最后没过头顶……
缺氧窒息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咳嗽,换来更多的水涌进喉鼻,求生的本能和绝望的感受叠加在一起,挣扎中他看见水中有一道黑影正向自己逼近……
“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未婚妻正坐在床前关切问道,他回过神,心想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梦。
然而噩梦并未就此结束,反而变本加厉起来。隔天夜里,又是突然陷入到寂静中,依旧是熟悉的环节,再次经历被水淹没的绝望,他勉力睁眼看见那道黑影浮了起来,像是人的轮廓,五官模糊不清。黑影抓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
又是一个深呼吸,他从梦里挣扎醒来,抬起手臂,发现几道乌青的抓痕。
他不敢再逗留,打算带着未婚妻离开。找到村长,对方听完却只是静静说了一句:“晚了。”
他没有理会,立即打电话订回程的火车票,却换来业务员冰冷的回答,只能买到三天之后的票。只要再忍耐三天……未婚妻看出了他的情绪变化,但她不敢问。
梦境越来越真实,黑影的形态也愈发清晰,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浑身缠绕着的水藻,还有贴近时皮肤的滑腻冰冷,惨白的身体被水浸泡得肿胀膨大,而当黑影长如水草的头发被暗流拨开后,露出一双浑浊乌黑的眼珠。
这次,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是他自己。
黑影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他无力反抗,最终失去了意识。再度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竟然梦游跑到了湖边,此刻未婚妻正哭哭啼啼地捶打着他,企图将他唤醒,而他则一脸茫然。见他恢复了意识,未婚妻忍不住抱紧他,她后悔极了,不断道歉,埋怨是自己的任性才让他回到这个诡异的地方。
“躲不过的……”他无奈地拍拍她的后背,轻抚着她的秀发。
记不清是如何熬到启程的当天。
准备向村长辞行时,他找了一圈也没见到这位表叔的身影,于是返回屋写了封信留在桌上。未婚妻怯怯地跟着他,村子并不大,穿过一条青石巷,再左转出到大路直走就能通到外面的公路,然而好好的路像是没有尽头,看得见却抵达不了。
兜兜转转了一圈,仍然走不出这个村子,未婚妻承受不了这种心理压力,顿时失声痛哭。“该不会是遇见鬼打墙了吧……”她原本不信鬼神之说,可事实摆在眼前,加上这几天的经历,没办法不信。他亦无法解释,只能背上行囊,按照原路返回。
等到了家门口,才推开大门,一股腐朽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就像是木头浸泡在水里很久,散发出的霉味。他觉得指尖有些黏腻潮湿,不由多看了一眼,发现竟是沾了绿色的青苔,再细看那扇打了铜钉的门,朱红的漆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就连那些锃亮的铜钉都密密麻麻布满了绿色的铜锈。
才过去短短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声张,小心翼翼地进了门,看到庭院零零散散堆了一些水草,就像原本就生长在那里一样——可明明离开之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一切,未婚妻已经进来了,她捂着嘴不敢说话,满脸惊恐地望着他。
两人相顾无言,默默走进原先的房间。推开房门,桌上的那封信不翼而飞,什么也不剩。空气突然变得有些潮湿,水珠凝结附在老式的木质隔扇上,那股霉味更浓了。
整座老宅犹如浸泡在水里,从里到外湿答答的。青苔蔓延和铜锈大片大片地出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四周。房间潮湿得根本无法住人,很难想象他们已经在这里又熬了三天。厨房的厨具已经锈得不能再使用,两人靠着之前带来的储备粮熬过饥饿,又靠在屋外的柱子旁,用背包垫在地面上勉强休息。
村长和村民如同人间蒸发般,自离开那天起再没出现过,这意味着他与未婚妻被困在了这个诡异的地方——一个和村子一模一样的空间。他睁开眼,看到身旁的她兀自陷入熟睡中,这些天她哭了不止一次,好不容易才哄睡着,趁她还没醒,他悄悄跑到村口边缘处查看情况。
湖,消失了。
又或者它并未消失,而是以某种形式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比如,他们正待在湖里……
那这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他被这个认知吓了一跳,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却发现整座屋子在渗水——不再是之前水珠凝结的缓慢,现在像是被水包围,外面的水从漏缝中不断挤进来,一股接一股从看不见的地方涌入。地面的青苔已经看不到了。他记得走之前,她明明就倚靠在大堂前的石阶旁,然而此时那位置空空如也,竟连人带背包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慌了神,顾不得许多,开始四处寻找她的踪迹。可是撞开的每一扇门背后都没有她的踪影,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他执拗地坚持找下去,结果仍是一无所获。最后来到他自己的房间,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响动,他心中燃起了希望,屏住呼吸靠近,然而此刻又没了动静。他不甘心,直接推门进屋,这才发现那声音是从角落里的衣柜传出,像是什么重物撞击,保持着一定的频率,沉闷而有力。
无视上涨的水面,他匆匆走向衣柜。一如之前的梦境,柜门上牢牢拴着一把铜锁,黑色的外壳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但看起来完全锁不住什么。“砰”的一声,柜子里的东西又撞击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搬了凳子砸向那把锁,仿佛这样能减轻心中的恐惧。
一下又一下,铜锁始终没有断裂,与此相反,水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没多久便没过他的腰际。他本应逃离,可人却像魔怔似的疯狂砸锁,衣柜里头也跟着不安躁动,撞击声越来越频繁沉重,仿佛在应和……
比噩梦更可怕的是噩梦变成了现实。他这样想着,任由湖水将自己吞没,沉沦其中。就在此时,柜子里的东西终于冲破桎梏,从里面挣脱出来,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楚,却和他一样被不知名的力量拉入湖底。
直至在湖底相遇,他凝视着它——那是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对视的时候,他忽然释怀地笑了。这里没有未婚妻,没有村长,也没有祖宅,从来只有一汪碧幽幽的湖水。
连日的暴雨让空气变得沉闷又潮湿,镇上的收音机进了水汽,正断断续续地播报汛期的预警。三轮车夫听完新闻,又点燃了一根烟,声音沙哑道:“汛期又要来了……”
这场山洪整整持续了半个月,镇上的人们都提前离开避险去了,然而过后的半年内却罕见地没有下过一滴雨。干旱导致了土地龟裂,农民颗粒无收,到这里视察的工作人员偶然间发现在干涸的湖底下埋藏了尸骸与废墟,收音机里的女声欢快地响起:“经与当地派出所核实和考古学家鉴定,死者系百年前洪灾的遇难者,生前所处年代应为民国时期……但有专家提出疑点,理由为其中一具骸骨身上衣物的布料属于现代纺织工艺,需进一步做年代鉴定。目前,详细过程警方仍在查探,后续进展本台将持续为您播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