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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穷途 ...

  •   北海瀛洲产异兽,其形类人,通言语,以忠贞遐迩,得之则登极乐。尝有客欲沽金易主,遂夜哀啼,自伤以拒。某日,乃无踪。其主穷碧落,遁黄泉,终不复返,是谓穷途。

      “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大街小巷,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穿行其中,正拿着一幅画像到处打听。
      和他邋遢的外表相比,手中的画显然要精细得多——与其说是画,倒不如用照片形容更贴切。上面的肖像相当写实,笔触细腻,栩栩如生,精湛的画工令人叹为观止。
      起初,镇上的人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寻人苦主,对于他的遭遇多少报以同情。他们也曾热忱地问过他,走丢的那人姓甚名谁,有无明显特征。
      他答,那人叫丁睛,虽是仆人却胜似家人。
      说话时,他的言语逻辑条理清晰,眼神刚毅坚定,仿佛面前即便有铁壁铜墙阻拦也照样勇往直前。
      周围人不解,可看他实在用心的份上,便也认真为他打听起来。但镇子总共那么点大的地方,时日一长,来回折腾几遍,再热的心肠与耐性终有被消耗殆尽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众人自认为已对他尽了仁心,总归要顾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和生活,便渐渐散去不肯再帮忙。不管乡里邻里的态度如何改变,他仍旧四处打听,逢人就问,几近癫狂的举动令人避犹不及。
      “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日复一日的走家串巷,千篇一律的询问,如出一辙的答复。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突如其来的同情心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很快便会随时间褪去。慢慢地,小镇上的人开始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因为从来没有谁见过画像上的人,仅凭他的描述根本无法证明“丁睛”真实存在过。
      这个名字,更像是他臆想出来的虚无。
      他的言行举止愈发荒唐、怪异,看人的目光几近呆滞,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记不清日子又过去多久,现在已经无人在意这个疯疯癫癫的人说过的话,就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再施舍。
      而他的精神状态日渐萎靡,这段时日的搜寻既耗尽了他的精力,也耗空了他的钱财。直到某一天,他因为实在太饿,沦落到当街从一个小孩手里抢包子的境地。小孩的哭闹声引来大人围观,不管有没有实际因果联系,人们将连日来的怨气和不满全都发泄在他身上,拳打脚踢顿时如同狂风骤雨般迅猛砸落。
      在他被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之际,一声清喝制止了这场闹剧。人群中,有一双温和的手将奄奄一息的他扶起,却发现人早已昏死过去。
      救他回来的人是这镇上的医生。这名青年才俊刚从西洋留学归来,在镇上开了一间诊所,偶尔外出采购生活用品。所谓医者仁心,路见不平便将他救起带回家中。
      医生没有嫌弃他,还细心地为蓬头垢面的他整理仪容,等完全擦干净脸庞,医生讶然发现镇上人们口中的疯子不过是一个眉目柔和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清洁时触及过的肌肤细腻非常;鼻尖点缀着一颗美人痣,不大不小,灵性而生动;挺直的鼻梁下是饱满丰盈的嘴唇,微微突起的唇珠隐约散发出挑逗的气息……医生一时看得痴了,擦拭的手也跟着停下来。
      大约是被揍得太狠了,即便仍处于昏迷中,他仍不时皱眉发出痛苦的呓语和呻吟,眼皮动得飞快,似乎随时准备醒来。下一刻仿佛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猛然睁开双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医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关切问道:“感觉怎么样?”
      他睁着无神的双眼,茫然扫过医生的脸,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仍旧摇头,嘴唇却不受控制般颤抖着吐出两个字:“丁……睛……”
      “原来你叫丁睛。”见他能开口说话,医生很是高兴,误以为他就是“丁睛”。医生伸出手想抚摸他的头,却被他怯怯躲开,于是医生收回手,安抚道,“我不是坏人,这里是我家,因为你受伤了,所以才将你带回来。不如你暂时留下,其余事情等伤养好了再说。”不由分说,医生便将他按进被窝。早在他昏迷时,医生就帮他做了全身检查,发现都是一些皮肉伤,之所以晕倒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
      许是太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很快他就阖上了困倦的眼皮。听到传来的平缓呼吸声,医生细心地为他掖了下被子,不知为何,医生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一旁守着他,若有所思。

      居无定所的他,一下子有了家。
      那幅肖像画在他挨揍的时候不慎弄丢,然而找不回来对他现在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影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已经彻底忘记之前发生过的一切,整个人宛如重生。只是他变得很胆怯,就像失去母鸡庇护的雏鸡,懵懂又无助,而医生认为自己有义务照顾他,并未将他赶走;而且医生工作的场所就在他们租住的公寓楼下,每日医生上班的时候,便让他留在家中,他也乖乖地不会乱跑。
      养了几日,皮外伤好得七七八八,可医生见他精神恍惚,生怕留下什么后遗症,索性又留他多住一段时日——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情,何况他吃得并不多。
      又过一段时日,在医生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他的神志已然恢复清醒,能够正常交流,也可以毫不费力地喊出医生的名字。就在医生犹豫着要找什么新借口请求他多留几日时,他却仿佛什么都没觉察到一样,一如既往待在房间等待医生结束一天的工作回来;偶尔,他亦会动手帮忙做些家务。于是医生决定装聋作哑,绝口不提离开的事情,继续让他住下。
      今日医生有事外出。他无所事事,觉得有些口渴,想给自己倒一杯茶润润嗓子。经过梳妆镜前,他没来由地想照镜子,身体已不自觉地先一步端坐在梨花木凳上,透过光可鉴人的铜镜,看见里面映照出的柔和倒影。
      曾经的山眉海目,此刻呈现于镜前,竟逐渐与记忆里的那人重合,只是少了几分惆怅,却多了几分妩媚。
      镜子里的人是谁?
      对了,是丁睛。
      那自己又是谁?
      他歪了歪头,铜镜里的人也跟着他做了相同的动作。他苍白无血色的脸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镜中人也跟着展露笑容,蛊惑人心。

      他不十分爱笑,但他笑起来很美。
      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又总念叨着丁睛,于是医生理所当然认为他叫丁睛,他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丁睛”。丁睛喜欢吃甜食,医生外出回来时总会给他带一串冰糖葫芦。正吃着,饱满的糖颗粒粘上了嘴角,医生在旁望着他果瓣一样的唇张开翕合,到底没忍住,凑近尝了一口。
      医生以为丁睛会厌恶这种逾矩的举动,然而纠结了半天,没等到反应。相反,丁睛眨着眼睛,定定望着医生,似在疑惑为什么不继续。想来丁睛并不排斥这种亲密的行为,他好奇地伸出手,医生眼睁睁看着丁睛用他那漂亮似葱白的手指,顺着自己的嘴唇边缘,肆意描绘,指尖来到眉眼处转了个圈,又从笔挺的鼻梁绵延而下,停在了喉结处。医生感到脸在发烫,呼吸急促起来,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的样子让丁睛十分好奇,挑逗般地继续触碰。
      “别点火。”医生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丁睛咯咯笑着,手指却没停下,继续煽风点火。医生像着了魔般亲吻上他的手指,酝酿多时的情愫在胸腔迸发,犹如火星倾倒在干涸的荒山,一经蔓延,便迅速燃成熊熊烈火。在医生看不见的地方,丁睛的眼睛弯起来,透露着阴谋得逞的洋洋得意。
      医生忙的时候,丁睛就在家画画。好像他生来就有这样的天赋,随手抓过一块煤炭,蹲在地上画起来,成品往往栩栩如生。医生瞧了惊叹不已,于是为他购置了画材,丁睛就在不停的写写画画中打发着时间,画山、画水、画花、画鸟……画得最多的,却是自己的肖像。
      医生闲暇时也喜欢带他到郊外写生,回家时两人依偎着经过一座桥。那桥拥有一定的历史年头,谁也说不清楚是从哪个朝代遗留下来的,但因为战火的摧残,现在成了断桥。
      日暮,途穷。
      立于夕阳映照的断桥上,丁睛的眼神变得有些忧郁。
      “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我。”医生紧紧拥着他,含住他柔软的耳垂轻声道。丁睛歪着头,天真的神态如常,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生只为一人。
      丁睛这样想道,不由自主地说出口,医生听到后嘴巴微微张大,感动异常。
      回到家,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欢愉。临睡前,丁睛突然说自己想再尝一次冰糖葫芦,医生迷迷糊糊应下。
      翌日,医生早早起床,准备为他的爱人买甜食,临走前还给赖在被窝里的人儿脸上印下一个温柔的早安吻。等他忙完,像往常一样上楼推开房门时,却没有看到丁睛的身影。
      他有些慌张,大声呼喊丁睛的名字,然而整座楼空荡荡的,无人回应。

      丁睛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不见了。
      医生如遭晴天霹雳,疯狂上街搜寻——只是无人见过丁睛,小镇居民当中或许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但它如同昙花一现,在脑海中稍纵即逝。
      爱而不得,遍寻不见,医生陷入了绝望的痛苦和迷惘之中。他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去寻找他丢失的爱人,一遍遍,徒劳无功。
      “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他不止一次举着一副肖像画向周围人打听——那是丁睛离开前留下的念想。丁睛走得匆忙离奇,甚至没留下什么私人物品,除了那些逼真得如同用相机拍下的画。
      一路浑浑噩噩。稍不留神,他撞上一副结实的胸膛,有些吃痛。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声音洪亮,好不容易唤回他模糊的意识。他抬起头,迷离的眼神在对方脸上来回扫视,嘴上不自觉吐露出“丁睛”的名字。
      “哦,原来你叫丁睛。”那人笑得温柔,拉起他的手,“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已记不清自己的住址。
      “没印象了?不如先到我家暂时住下,直到你想起来为止。”对方体贴关怀道。
      他茫然点头,任由那人牵了自己的手前行。经过桥边,他下意识低头,撞见水面的倒影,那张脸俨然是丁睛的模样。
      他心中一惊,想上前仔细看个究竟,脑内却忽然一片空白,等再回过神,全然忘记刚才想要做什么事情。
      “丁睛,你怎么发呆了?”好心人在他面前摊开手掌摇晃,企图引起他的注意力。
      “没事。”他抬头温柔一笑,想着原来自己叫“丁睛”。
      “我们回家吧。”
      “嗯。”
      两道身影继续沿着桥边的河岸走回家,一阵风吹来,那幅肖像画从空中飘旋着落到河面。纸上画了一张漂亮的脸,鼻尖那颗漂亮的小痣尤为突出,随后纸张被水浸湿,变得沉重,终于融入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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