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顾菟 ...

  •   冷香浮动。窗明几净,几块月饼散落在案旁,一只兔子从门外怯怯探进头颅,鼻翼鼓动,一跃而上,对着糕点啃食起来。
      长长的书卷被暗风吹落,坠到地面翻滚不休,绵延出大片留白。兔子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短促的尖叫,双腿一蹬,气息就此断绝。

      四盏琉璃宫灯,嵌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发出柔和耀目的光。
      屋内,一片亮堂,目之所及皆金碧辉煌。
      他端坐于席间,青玉案前摆放着糕点、瓜果、饭食。鸳鸯执壶里倾倒出来的酒液,入口甘冽醇厚,实属难得的佳酿。角落里,熏笼小火烧得正旺,丢进去的几枚香片在炭火烘烤下,散发出馥郁的芳香,暖意融融,如沐春风。
      屏风后,有数道人影摇晃摆动,或吹竽,或抚琴,或奏笛,或击鼓……
      玉盘珍馐,歌舞笙箫,好一派怡然自得的景象。
      他喝了几杯酒,不禁醺醺然,回想起之前行色匆匆逃命的情形,恍如隔世。
      那时他急于赶路,身上的干粮所剩无几,只得在寒风中一路呵手取暖。不知不觉困意涌上,他竟在路旁昏睡过去,等一觉醒来,才发现已迷路于黑漆漆的旷野。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他顿时汗毛立起,慌忙寻找庇护之所。
      随着狼声逼近,他四处张望,前方陡然出现了一盏光——这光等同于希望,他连忙朝着它一路疾行。
      说来也怪,那盏光明明看着很近,却总也到不了。耳畔全是奔跑时灌入的风声,身后野兽的追赶却是不紧不慢。记不清到底跑了多久,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颠簸出来,终于在双眼发黑将要昏厥之际,扑通一声,撞上了门环。
      他吃痛地抬头,屋檐下灯笼高高挂起,红光照在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周围狼嚎声此起彼伏,提醒危机仍在,慌乱之下他顾不上礼仪,拼命拍门求救,这门如通灵性般竟自己开了。
      他如获大赦般急忙进门,又反身将门锁上,待确认安全后,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打量起这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洞天福地。
      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他越看越觉得局促不安,若说真有仙境,恐怕也敌不过眼前所见之景。他出身低微,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是这屋子的规制如此宏大,或许只有皇城中的宫殿方能与之相媲美。
      惴惴走过门前的庭院,正好听见“哐当”一下——是重物砸落的声音。
      顺了方向望去,只见一根手腕粗细的竹槽正将屋外的溪水引流至乱石堆砌的假山上,形成了微缩的瀑布之景,奔流的水花落入水面,激起层层波纹,最终汇聚于池内,又恢复成潺潺流水的模样。池子里盛开了几朵并蒂睡莲,然而鹅黄色的花苞兀自娇羞紧闭,不肯轻易将真面目示人。
      他叹为观止,复继续前行。此处房间鳞次栉比,随意推开一扇门,碧海琉璃盏,丹朱珊瑚树,金晶结海珠,冰纹玛瑙盘……满目琳琅,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奇珍异宝就这样被随意闲置在屋内,散乱堆叠。生平从未见过的金银珠宝罗列一地,乍见之下他唯觉惶恐,慌张关上门退出不敢再看。
      一阵悦耳鸣声如环佩撞击,悠悠自某处传来,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迷途的他闻声前往,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脚步也逐渐放缓,直至停在一扇鎏金镂空雕花楠木二十四格栅前。
      格栅并未封闭,反而像专程恭候,特意保留了一条可容一人宽的通道。
      珠帘玉案翡翠屏,云霞舒卷干俜停。
      眼前所见过于铺张奢靡,与他身上的褴褛衣衫形成鲜明对比,他下意识自惭形秽,羞赧驻足。正犹豫是否就此告辞,一张纸条蓦然从天而降。他吃惊抬头,却寻不到痕迹。困惑之余,他拾起纸条,上面的字迹娟秀绵软,一看就知出自大家闺秀之手,这用纸也格外讲究,是罕见的白鹿纸,莹润如玉触之细腻,只见上面写着:“寒舍恭候贵客多时,薄酒宴宾,海涵为盼。”
      显然屋主人对他的到来早已了然于胸,却不知何故,非但没有将他这位不速之客赶走,还奉为上宾设宴招待。他一时受宠若惊,心底仍有些忐忑。原以为进屋后会见到高朋满座的喧闹,出乎意料,里面竟空无一人,而方才的乐声则是从两侧屏风后悠扬传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如闻仙乐耳暂明。他落座后,一面耐心等待屋主人到来,一面情不自禁跟随这乐声应和起来。一曲作罢,新的曲目又婉转承接,而屋主人仍未现身。他已经很久没进食了,此时五脏庙里翻江倒海,他望了眼案上的佳肴,珍珠丸子、金丝酥雀、蒸熊掌、烧雁鸢、翠玉豆糕……所见菜品,皆为寻常人家不可多见之物。
      正苦苦煎熬着,忽然瞥见碗筷下压了张字条。材质仍与先前所见的白鹿纸一样,只是这次上面却写着:“有事外出,客请自便。”言下之意就是让其随意动筷。既然主人已经开口,他便不再拘谨,当即举起白玉洒金鹅形长箸夹起一只肉丸。那丸子的表层不知道洒了一层什么粉末,亮晶晶的,妆点出几分贵气,放进嘴里没嚼两下,竟格外鲜美;那道金丝酥雀,外壳裹挟了面粉被炸得焦香,内里肉质鲜嫩,配上椒盐,嚼在嘴里唇齿留香;熊掌嫩滑,辅以人参鹿茸鸡汤,浇淋蜂蜜上笼蒸烂,他用筷子挑开之后,登时浓香扑鼻。
      面对整桌的山珍海味,他敞开了肚皮大快朵颐,细密汗珠止不住从鬓角沁出。这些菜食材考究,下料浓重,吃下后极易口渴,抬眼又看到一只约两尺宽的绿釉仿荷花海碗盛放在旁,里面装了澄澈透亮的液体,液面上飘着几张荷叶,上面点缀零星几片荷花瓣,荷叶底下赫然有几尾拇指肚般大的红色锦鲤藏于根须间,细看发现竟是由萝卜雕刻而成,也不知出自哪位大厨的手笔,雕工栩栩如生,所刻皆活灵活现。他舀了一碗饮下,惊觉每一口汤都带了荷叶的清香。
      酒足饭饱,若是能再有些瓜果……他想道。
      没想到另一张案几上,竟已备下一只预先切好的西瓜。瓜瓤通红,汁水饱满,边缘切口处透着白色雾气,想来是从冰鉴里取出来破开摆上,还贴心地放了一只雕花玉柄铜鎏金如意勺,同样在旁留了字条:“玉柄金刀,切瓜分客。”
      他吃着瓜,默默想着这屋主人实在是太过于体贴入微,明明人不在,却感觉无处不在。想到这,他吃完了瓜,将碗筷收拾妥当,毕恭毕敬朝主人坐席的方向鞠了一躬,便打算辞行。
      可他的包袱却找不到了。他有些茫然,四处搜寻着,想着许是落在了之前的房间,可房间这么多,这里又这么大,走在其中竟产生了迷失的错觉。摸不清方向,他累得坐在地上,感慨着钟鸣鼎食之家,这时一张字条轻飘飘地从头顶落下,掉到了他面前。
      他疑惑地抬头,走廊的梁上什么也没有。将信将疑打开,上面又写了一句话:“夜深露重,望君留步。”显然是在邀请他留宿。
      与此同时,屋外狼嚎声骤然响起,他猛然忆起之前被追逐的情形,仍心有余悸。眼下危险还在门外,屋主人又盛情挽留……有了这些理由,他稍感心安理得,干脆顺水推舟住下。指尖上传来微微的湿意,低头发现是墨迹晕开了——原来背面上还有字,蝇头小楷,还画了地图,他似懂非懂地按照提示前行,临近了才发现是一间厢房。
      此处位置绝佳,开门就能看见庭院里种的几株桂树——达官显贵往往喜欢在家中种这些带有寓意的花木,象征仕途得志、飞黄腾达。树下,几只银制大□□张嘴衔着夜明珠,用以照明。如此设计,可谓是“蟾中折桂”。
      推开门,里面已备好浴桶、热水和换洗衣物。在掩合房门之前,他对了门外高声表达感谢之意,猜想以屋主人的神通广大,必能听见。
      脱去身上那身多日未清洗的脏布衫后,他进入浴桶,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洗净周身的污垢,才郑重其事地换上屋主人赠与的衣物。
      白色绸衣打底,纱袍加身,那层半透明的布料上银丝密绣,绘出鹤舞晴空、祥云围绕之瑞象,层层叠叠的繁杂绣工直教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镜奁台整整齐齐码放着各式发簪,他挑了一根凤鸟衔海棠纹玉簪,束起发冠,一番打理下也是位翩翩佳公子。
      窗户敞开着,飘进一缕花香。树影斑驳不甚真切,唯有室内的芬芳是此刻的真实。

      一夜好眠。不知是连日来的疲惫堆积涌上,还是得益于昨夜的安神茶,但这一觉似乎睡得过于漫长,再起身时,天色竟与夜晚无甚差别。
      他几乎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一个小盹,但漏刻的浮箭指示得明明白白。他晃晃脑袋,并未因为睡得太久而变得混沌,从床上起身披了外衫,才推开门,又是一张纸条掉落:“步屐晴正好,宴席晚方欢。”
      移步昨日开宴处,先前的残羹剩饭已被撤下,换上了新的餐具与菜色,仍旧是色香味俱全,勾人腹内馋虫大动。
      编钟敲响,饷时已到。
      屋外,漆黑的夜还很漫长。狼嚎声隐隐约约响起,随即又淹没于丝竹声中。

      接连几日,无论他走到哪个角落,都会受到最好的礼遇。最昂贵的衣物,最精美的食物,最罕见的珍宝,最悦耳的乐声,最齐全的书籍……完美得不像真实,他一度怀疑自己正身处梦境,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后,火辣辣的痛觉提醒他并非做梦。
      门户大开,庭院里那几棵桂树高耸入云。他不由自主迈步走去,离得近了,才发现单株树干粗得起码得数人合抱才围得起来。他以前见过同乡的花农种过桂花,丹桂浓郁,金桂香甜,银桂素雅,月桂清幽……却从未见过如此粗壮的桂树,也不知究竟要耗费多久光阴才能长成这般巨大。
      “言月中有菟,何所贪利;居月之腹,而顾望乎?”
      阑干处,又是预先备好了瓜果点心。他早已习惯这种神出鬼没的招待,便不再客气,径自拿起一块香气四溢的糕点咬下,福至心灵般有感而发。
      算算时日,一时竟想不起过去了多少个日月。时光如梭,每一次的入眠与清醒,都处于黑暗中,唯有寒尽不知年。先前冒险走夜路是为了赴京赶考,如今逗留在这声色之地,早已乐不思蜀,将之遗忘——倘若此处为仙宫阆苑,那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外面更不知过了几载春秋。
      那扇朱红的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只要他想走,无人能阻拦。至今迟迟不肯踏上归程,归根结底不过是贪图享乐。苦日子已经过得够多了,他穷怕了,十年寒窗苦读终究也只是为了换取功名,既是给家中一个交待,更是为了远离困顿窘迫。如今留在这琼楼玉宇作客,虽说时常生出朝不保夕的错觉,但能多赖一日是一日,总比为了颜面到外面活受罪强。
      他看得透彻,屋主人从未现身,却仍然没有赶客,可见他身上还有可利用的价值。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道理,是个人都能明白。
      庭院里落花簌簌,他端着葡萄美酒伫立凝视,琥珀杯里盛了潋滟波光,映照出他模糊不堪的面容。如此良辰美景,若有美人相伴,红袖添香夜读书,待他日金榜题名时,亦不失为一段风流佳话。
      所谓饱暖思淫欲,纵使读圣贤书再多,也抵挡不了人对七情六欲的本能需求。他忍不住嘲讽自己,连这扇门都不敢迈出,谈何建功立业,白吃白住还妄想风花雪月,当真可笑至极。
      心中杂念太多,他企图借酒浇愁,一时喝多了便自暴自弃地摔杯离去。那盏琥珀杯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只令他短暂地紧张了一下,便又释怀了——反正屋主人富可敌国,这里吃穿用度的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相较之下,这只杯子不过九牛一毛,碎就碎了。
      迷迷糊糊回到房内,他也懒得点灯,径直往香榻上扑去。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直接迎来了满怀的温柔。他昏昏沉沉的脑袋突然就清醒了,鼻尖萦绕的脂粉气息,还有这柔软细腻的肌肤触感和起伏的胸腔……他呆滞地不敢妄动,脑子里那点酒意彻底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一个念头——美梦成真。
      身下的人没有开口,却用行动来证明这荒诞的梦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微风暗度香囊转。
      轻罗帐下,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那双手,仿佛柔若无骨,顺着他衣衫的缝隙,像蛇一样灵活地钻了进去,轻而易举就抓住了要害。他被这冰凉又陌生的触觉激得身躯一震,感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他无措地任由对方引领自己的手在那具光滑的胴体上游走,每一寸都令他爱不释手。
      窗户外透进朦胧的光,映照出两具交叠的身影和一室旖旎柔情。
      庭院里的树静默耸立,枝丫横生,投射在墙壁上,多了几分鬼影幢幢的意味。

      又是一个无月的夜。
      他在这里探寻多日,依然见不着昼夜更替。睁眼醒来,又是无尽的黑夜与明亮的灯火在等待着他。偶尔,能听见角落里传出零零落落的捣药声。
      衣食住行照旧,事无巨细,一应安排妥当。凡有指示,便会通过时不时掉落的一张信笺,或是藉由飞鸟传书的方式告知。唯一的改变是,他入睡时身边多了一位佳丽。
      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回生,二回熟,他索性放开了,自甘沉湎于温柔乡中不愿自拔。眼下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小为条条框框所限制,一心扑在仕途上,如今有了一亲芳泽的机会,难免纵情声色、激烈纠缠,而酣畅淋漓过后,反倒是她意犹未尽,大有将他拆吞入腹之势。如此炽热主动,他自然欢喜非常,恨不得与之融为一体。他想要的一切,她一概予取予求,然而她似乎又有自己的脾气,每到情深处,他总想点灯瞧清楚她的模样,却被无声地拒绝。无论多早醒来,她总是先一步行色匆匆离开。空荡荡的床上,唯有余留的体香和床被凌乱的痕迹能证明她来过。
      纸条上的字客气如常,可自从她造访过后,每一张最后的落款处,突然多添了一句“金庭玉阶处,贵客勿擅闯”。
      那个地方他曾见过,距离自己的厢房隔了很远,平时亦难接触到——除非刻意前往。
      过去苦读时,他也曾设想过金銮殿的模样,如今在这个地方,伊稀能窥见步入仕途后的影子。若能登顶,俯视众生又是何等感受?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一旦开启,就像高楼坍塌、土崩瓦解,速度势不可挡。人的好奇心,则像欲望滋生出的种子,有了诸多原因的推波助澜,一经破土,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经历过半旬的考虑后,心痒难耐的他决定悄悄去纸条上提及的地方看一眼。
      只要看一眼便好——他这样安慰自己道。
      去的路上,他又听见了捣药声。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已然摸清了这里的状况,几乎无人现身,而一切又都在有条不紊地默默运作——但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也不是他能关心的。
      高楼路望断。
      阶梯绵延向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阶,都由大块完整的羊脂玉雕琢打磨形成,纤尘不染。他提了衣摆,缓步拾级。
      记不清爬过多少阶,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一阵冷风吹过,直吹得他透心凉。打退堂鼓是不可能的,既然已经来了,若不彻底弄明白,那好奇心的钻心痒意就会一直折磨他——他是一个执着的人,认死理的事就不会轻言放弃,于是咬咬牙,继续爬上去。
      这条路给他的感觉,一如当初被狼群紧随身后时那样,明明看上去近在眼前,实际又遥遥相隔。就在他几乎要走不动时,那房子蓦地突兀闯入他的视野。
      他有些迷惑,也有些失望。看起来,它的规制与自己先前的住处并无二致,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普通。毕竟见惯了奢靡繁华,再清新的格调也只能用“朴素”来形容。
      高处不胜寒。
      冷风从四面八方呼呼吹来,灌入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轻抚上门前那把锁,不知它是用什么金属打造,摸起来质地坚硬无比,凉意自指尖透达心底,令人不寒而栗——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冰冷,温热掌心握住的地方,正源源不断汲取热度,却从未聚起分毫暖意。等他反应过来松开手时,讶然发现掌上多出冻伤的痕迹。
      这锁牢固异常,凭蛮力无法打开,他亦不打算闯入——他懂得点到为止的道理,而当他准备转身返程时,门锁忽然掉落了。
      毫无预兆的一声响,惹得他惊愕回头,却发现那扇门正微微开启一道缝隙。
      这可不算自己主动违背规训。他这样想着,上前推开了它。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若将它比作巨大的鸟笼,那里面的可人儿便是笼中鸟、金丝雀一般的存在。
      来之前,他设想过这扇门背后有无数种情形,无外乎是这屋里藏了更贵重的宝贝,又或者是那位夜夜来自己房里共赴巫山云雨的佳人的居所——甚至还幻想过在自己到来之前,她又是如何度过每一个清冷的夜晚,会不会一个人独自面对孤寂,常年与月光、影子为伴,聊以自慰。这地方自然万般皆好,吃穿不愁,金银无数,也不乏解闷的乐子……可她真的快乐吗?
      然而这屋子里只有空虚。
      家具摆设不过是个幌子,整间房屋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一切精致到虚假。周围也安静得吓人,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屋中回荡。
      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随后,被搁置在角落里的古琴的某根琴弦无故崩断,桌上的杯子也发出了奇怪的声响,他隐隐约约觉得地面传来颤动……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立即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往阶梯方向跑去。
      万幸撤离得及时,才迈出门口没几步,顷刻间楼屋已坍塌了大半,发出的轰然巨响令人胆颤心惊。
      他跌跌撞撞地逃离,甚至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回程比来时还要短。很快,他匆匆经过那一排排房舍,估算着还有多久能折回住所。
      反常的是,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而之前的热闹仿佛全是假象,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灯火也成片地湮灭,一切回归于黑暗。指路的小纸条不见了,黑灯瞎火中,他只能沿着直线方向疾驰,然而来来回回,总也转不出去,所见之景全是千篇一律的空房。跑遍了大半座宅邸,仍看不到半道人影,明明前不久这里还处处透露着人烟气息……
      他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从未见到过真正的人。起初只以为是府邸家教森严,禁止下人与客人相见,现在细思前尘种种,怪异之处比比皆是,或许这里根本就没有活人……这念头令他顿觉周身寒意袭来,如坠冰窟。
      姑且不论鬼神之说,屋主人想必也已经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这大概就是对他不遵守规矩的惩罚。他暗自后悔不迭,害怕会因此而永远迷失在空旷无人的幽暗长夜……直到一阵捣药声倏然响起。
      是他曾经听到过的声音。它稀稀疏疏,毫无章法,虽然诡异,但总比万籁俱寂更来得心安。于是他侧耳聆听,只是那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接近……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上。
      他觉得大意了,不能听之任之,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逃离。可无论他如何奔走,那捣药声始终环绕耳畔,就像……缠绕身侧的阴魂。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辨明方向,他七拐八拐,没想到最后误打误撞,终于跑回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院子。
      中庭地白,冷露无声。
      那几株桂树冷冷矗立,影子被拉得很长,妖异到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庭英纷而飘落,周而复始。花瓣落下的情景美丽非常,可惜他已无心欣赏。按理说,这么大的桂花树,本身就会招惹虫子,何况怒放的花簇还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浓烈的花香会招蜂引蝶,可这里却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月缺则盈,月满则亏。
      他再次后悔没有听从劝告,打破了本来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的荣华富贵。但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眼见事态愈发严重,他迫切地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进来,可如果不进来,那他很可能就在那个没有月光的夜晚,葬身于狼腹……
      对了,月光。他又忆起自从来到这里,就再也未见过皎月。有光才有影,那这些树的影子又是如何来的?夜明珠再亮,也不至于能照出树影……一种说不出的惧意自心底蔓延,他骇然倒退几步,更加懊恼自己当初没有早一步抽身而退。
      捣药声再次铺天盖地传来。这一次,近在咫尺。
      看到几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兔子围在脚下时,他终于幡然醒悟。
      “月者,□□之宗,积而成兽,象兔,阴之类,其数偶……顾菟纔满……”
      他苦笑,这地方就像一个有生命的活物,或许它就是一个生命体,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而现在的自己不过是这里的囚徒,被它玩弄于股掌之中。
      胧月斜穿隔子明。何处有月?居于月中,谈何寻月?又岂需寻月?
      他离不开了……心中的绝望已为结局敲锤定音,因为接下来无论他怎么跑,都会绕回这里,最好的标志就是庭院里巍然不动的树。
      纵使即将被恐惧所淹没,他心底仍有一个求生的声音在不断呼唤着:“砍掉那些树……”似乎砍掉它们就能够找到办法安然离开。于是他破罐子破摔,奋而执起地面不知何时出现的斧子,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棵桂树砍去。
      一下,两下,三下……
      桂树如同受了惊吓般,伴随他鲁莽的举动,那些黄澄澄的艳丽,瞬间失了颜色。细碎的花瓣簌簌抖落一地,密密麻麻,惨白一片。被砍到的树干也开始慢慢流出液体,颜色淡淡的,像在无声地流着泪。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他得意地笑出声,继续大刀阔斧,却未察觉到随了花瓣的失色,自己的唇色也在渐渐褪去。
      好不容易将第一棵树砍倒了,他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想趁热打铁,继续一鼓作气把剩下的树也砍光。可刚想再举起手中的斧头时,他却发现自己浑身乏力。
      他不甘心,摇摇晃晃地走到第二棵桂树跟前,抡起斧头才砍不到两下,人便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他再也没有醒来。
      那些兔子跳到了他身边,鼻尖凑近轻嗅了几下,又来到倒下的桂树旁,啃起了树皮。他死前并没有注意到,第一棵桂花树被砍断的树干里,藏了半截阴森白骨。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良久,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分不清从何处响起,转瞬间又消散在寂静里。
      他的躯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一样,连同被砍断的桂树一起渐渐沉入地底……很快,刚才被砍断桂树的位置又原封不动地长出一棵,而它的旁边,还多出一棵新的桂树,只是树干相对有些纤细。兔子不知何时也跟着消失了,唯有捣药声又开始从角落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清辉照耀着大地,旷野处又一名书生匆匆赶路,他偶尔抬起头,看到月色饱满。
      夜已深,霜寒露重,而前方灯火通明处,散发着柔和温暖的气息。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狼群的嚎叫,书生受了惊吓,不由加快脚步朝着有光的方向奔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