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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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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渚中,有鸟焉,名曰鬼面,是食虺怖。其状如鸡,不鸣不飞,而身文五采。常行尸堆之山,见则天下大兵。
宫中近日多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鸟。
宫人们窃窃私语,传闻那是番邦王室进宫的珍禽,因讨得骁国皇帝的欢心,被安置在御花园里好生豢养。
都说骁国的年轻国君足智多谋、英勇善战,即位后不日便带领训练有素的军队,用铁蹄和火药征服了一个又一个邻国。周边小国碍于大国的国富兵强,纷纷俯首称臣,并向骁国进贡大批物资以求取和平。一时间,无数奇珍异宝、珍禽异兽乃至美人,都大量往骁国都城涌进,护送队伍络绎不绝,引得百姓争相围观。
大殿上,无视卑躬屈膝和议的使臣,骁国皇帝端坐于龙椅上,睥睨群雄。面对井然有序献上的诸多宝物,皇帝兴趣阙如——骁国在行军打仗时早已将多数秘宝搜罗一空,现在这些所谓的奇技淫巧贡品,在他眼中便如同过家家一般。眼见皇帝厌倦,眉头刚一皱,内侍官当即心领神会,示意歌舞停下。
“各国前来骁国朝贺,孤自是欣喜,然光是看着,未免无趣,不如来点刺激的。孤提议,之后的献宝,姑且按众卿评议,若是不好,便砍掉脑袋,诸位觉得意下如何?”骁国国君居高临下地望着剩下的那些使臣,突然手一指,点了其中一人道,“不如,就从这位卿家开始可好?”
部分使臣碍于颜面,迟迟未肯上前献宝,亦有不少小国赧颜于无宝可献,想着趁其余诸国进献完毕再钻个空子走个过场。现在骁国国君发话,那些使臣无不瑟瑟发抖,心中懊悔不已,早知晚献宝会落得一个被砍头的下场,当初说什么也要抢先了;而已先行献过宝的使臣,则暗自庆幸劫后余生,更有甚者抱着看好戏的态度,隔岸观火。
被点名的是乌国使臣。他顿时从席上吓得扑通一声跪倒,众人心中哗然,表面却鸦雀无声,均在观望他如何收场。骁国国君的威仪和旁边禁卫军的刀剑迫使乌国使臣连忙手脚并行,爬到皇帝面前,强颜欢笑将贡品呈上,颤巍巍介绍道:“此物相传为诸葛卧龙后人打造,沿袭木牛流马之术不断精进改造,内部中空,可藏数人,而外部则借风力或水力,能日行数千里……”
“卿家留下这物件,可是想藏些什么在这都城?若非你提醒,孤这夜间睡得过于安稳,还真不知道会不会被莫名其妙取下首级。”皇帝闻言眼神一凛,乌国使臣顿时察觉失言,连忙改口,然而为时已晚,禁军已将他按下,另有侍卫将贡品拆开,朝堂上俱大惊失色,里面果真藏了几名壮士,身上还带着被搜出来的弓弩、暗器、刀剑等兵器。
这下乌国使臣百口莫辩,他本是被乌国国君推出来当挡箭牌,未料到内里竟真有乾坤,发生这等变故,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连声称此事毫不知情。
可惜于事无补,换来骁国皇帝冷漠开口:“拖下去——”
于是当了替罪羊的乌国使臣就这样被带出去,不多时便传来几声凄厉的哀嚎,之后再无动静。
接下来,又是新的一轮点将。
“此为我国历代国君加冕之前需参悟的鬼工球……”宛国使者甫开口,便被打断。
“无稽之谈,你让孤何从考究?何况孤早已登基,还需按照宛国的规矩重来一遍?”骁国皇帝扫了一眼那象牙精雕细琢的球形物件,沟壑纵横,密密麻麻钻了无数小孔,曲曲折折,九转回肠,贵则贵矣,却无从适用。“愚弄君王之罪,按我朝律法,又当如何?”
“回禀陛下,冒犯者当施以刖刑。”内侍官拖长了声音,捏着嗓子答道。
皇帝大手一挥,宛国使者当场吓得昏倒在地,在座者无不万分同情地看着禁卫将他带离,不多时,又是几声惨痛哀嚎传来。
但是断腿总比掉了脑袋强,在场不少人庆幸那可怜人还能捡回一条命。
接下来,状况几乎陷入了混乱。箻国使者带来了和亲的公主,头纱遮面,环佩坠铃,走起路来风姿绰约,清脆悦耳。内侍官掀开面纱,公主星眸含光,噙着眼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骁国皇帝点了点头,内侍官便继续道:“箻国贡品绝佳,龙颜甚悦,留——”
看着公主被带到后宫,箻国使者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忙不迭磕头叩谢,迈着小碎步退下,席间低下头默默吃酒不敢再多看一眼。
之后有些国家给不出像样的珍宝,使者咬咬牙,便将自己随行带来的美貌姬妾乔装打扮,言辞粉饰一番后,如法炮制进献给骁国皇帝充实宫闱,然而这等行径被发现,直接被判连坐之罪,一并拉至殿外五马分尸。更有甚者,死马当作活马医,将带来的全部身家尽数交出,骁国皇帝傲慢地抬起了下巴,勉强放行。诸国使者见状,纷纷效仿,给的只有更多,丝毫不敢怠慢——毕竟那是买命的钱。
等骁国皇帝差不多看腻了这场闹剧,终于轮到了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东夷国使者。东夷是个小国,内政纷乱,加上连年天灾,内忧外患夹击之下这给了骁国可乘之机,被打得一败涂地。其他使臣边嗤笑边打量着,且看东夷使臣如何拿出像样的贡品。
只见东夷国使臣不卑不亢,徐步上前,施礼跪拜骁国皇帝,尔后有侍从用马车运进来了物件,约五尺长、四尺宽、三丈高,外覆厚重黑纱帘,竟无人能看清内里贡品的模样。
“爱卿,这是何物?”骁国皇帝突然来了兴致。
东夷国使臣作了一揖,旋即拉开帘幕。
一座巨大的牢笼顿时呈现在众人面前,鎏金栅栏内,数截梧桐枝横亘其中,一只身形颀长、体态丰盈的禽鸟傲立于枝干上,周身华丽羽毛如同披上五彩锦缎,眼神中隐约带了斜睨苍生的清冷。
“倒是有几分脾气。”骁国皇帝不以为意。他之前斩杀使臣,不过是为了挫挫那些败寇的气焰,震慑诸国,眼见目的已达到,倘若此时与禽兽计较,反倒有失身份。
可其余人并不这么想。大殿之中,东夷国树敌者亦不少。
“一只鸟有什么好的?”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嗤笑,一时议论纷纷。
“大人不妨再仔细看看。”东夷国使臣温和的笑容不改,甚至主动邀请那名大臣上前观察。许是东夷国使臣笃定的姿态令人折服,又或是那只鸟确实有几分值得看的魅力,不少人已蠢蠢欲动,却畏惧于骁国皇帝的威严,不敢轻举妄动。
“看看又有何妨?既是送与我朝的贺礼,诸位爱卿自然可以上前一观。”皇帝都发话了,这下再没有人顾忌,纷纷涌上前来。
“奇了怪了,这鸟儿竟然丝毫不怕人……”前锋将军喟叹道。
“倒像是……凤凰?”户部侍郎捻须揣测。
“凤象者五,五色而赤者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鸿鹄……”国师摇头晃脑道,“此者五象兼具,必为凤种。”
“凡凤者,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臣观其外形葳蕤,与书中描述、国师所言者几无二致,得此瑞鸟,彰显陛下之贤明,实乃我骁国之大幸,百姓之福泽也。”宰相亦在旁附言。
经此一番说辞,群臣凝目再视,见此鸟垂首饮清露、脚踏梧桐枝、身兼五彩斑纹的模样,无一不与传说中的祥瑞珍禽特征重叠,于是满朝文武忙不迭跪拜,口中皆颂骁国国君获此神鸟,实属天命所归。
骁国皇帝顺应时势,大赦天下,举国上下一片祥和欢腾。
神鸟理所当然被送进了御花园,与后宫嫔妃一起,等待皇帝的召见。
皇帝特地命人为它建造了新的牢笼,比原先的还宽敞、还贵重,通体为千年玄铁铸造,镶金嵌银,缀以宝石。每日以时令鲜果、嫩叶和清水供养,还专门安排了两名宫人为其日夜扇风纳凉。说来也怪,神鸟自进宫后不吃不喝、不鸣不叫,只饮清露,时日久了仍神色如常,不见丝毫憔悴消减之态,甚是好养活。于是私下,鸟坊众人便将其获得的诸多赏赐全部瓜分干净。
一切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骁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美中不足的是,从未有人听过神鸟的叫声。某日,骁国皇帝带了众大臣来观赏,任凭鸟坊官吏如何逗弄,始终喑哑无声。皇帝被拂了面子顿感不悦,命人去传唤当初进贡的使臣,然而当日东夷国使臣将珍禽献上后便连夜赶回国都,东夷国地处东海之滨,与骁国相隔甚远,非数月行程不可至,一时竟无法可解。
神鸟在枝头雀跃,扑棱着翅膀,不时作引吭状,声喉依旧没有动静。
怕不是一只哑鸟?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取巧者趁机向皇帝进言道:“这仙禽非凡鸟所能媲美,想必刚从东夷之滨远徙至骁国尚未适应环境,不若多等一段时日,到时自然能日夜为陛下鸣唱,排忧解闷。”
国师亦开口道:“臣曾听闻,海外有巨鹏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假以时日,陛下的神鸟必能一鸣惊人。”
文武百官也忙不迭跪下朝拜,口中念念有词:“国运昌隆,四海升平。”翻来覆去都是老一套的说辞,皇帝听得烦躁,又下令让人八百里加急前往东夷国请人回来驯导。
可惜没等到东夷国使臣归来,骁国却先出现了异况。
忠心耿耿的财政大臣无端通敌叛国,他将国库金银贪污了大半,暗中运往别国藏匿,待皇帝接到密报时,早已是人财尽失。
恰逢天象异常,一向风调雨顺、物产丰饶的骁国,竟遭遇了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旱,一时间沃土龟裂、颗粒无收,即将开仓放粮之际,国库粮仓被一把无名火烧得精光,大火燃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又因缺水无法扑灭,导致相连的街道饱受池鱼之灾。
饥荒迅速在这片大地上蔓延,一度民不聊生。百姓忍受不了选择逃离,来不及逃的便饿死家中,尸身腐烂后引来鼠蝇啃食,瘟疫不经意间传开,家家户户更是门窗紧闭,人去楼空。
等这些动乱传入皇帝耳中,坊间已是谣言四起,有说皇帝当初昏庸失德,引得天怒人怨,才招至灭国之灾。皇帝震怒,下令杀掉那些不听话的乱臣贱民。
骁国皇帝暴虐无常、嗜杀成性的名声早已狼藉在外,宫中能逃的都已经逃了,唯恐晚一步命不久矣。禁军多数驻扎边关,唯有直属皇帝的禁卫军留在都城。然而在这朝不保夕、格局动乱的年月,谁也不想守着这样一位蛮横的君王——这种认知如同一道无形无色无味的毒,一夕之间,散入人心,无一幸免。
很快,宫中也传来禁卫军叛变的消息。
狼烟四起,城门大开,不多时便会迎来敌国军队的攻打。
内侍官惶恐地想通知皇帝逃命,却见到皇帝喝得酩酊大醉,提着淌血的宝剑,跌跌撞撞走向鸟坊。于是他吓得瘫倒在地,连忙捂住嘴悄悄爬离。
就在刚才,皇帝杀掉了自己最爱的嫔妃——谁叫那贱人竟想趁乱离宫,他还没死呢!她虽然跑得快,却因为慌乱和措手不及,被他捅穿心脏,当场血溅身亡。想到这,皇帝笑出了声。属于他的东西,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
一脚踹开房门,望见鸟坊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华丽牢笼。文武百官每年都会到各地征收各种珍禽异兽,那些漂亮的鸟儿便会被收罗进鸟坊,成为终身关押的“囚徒”。
如今百鸟朝凤,竟是一片鸦雀无声。
鸟坊内一向燃着熏香,借此掩盖住禽鸟粪便的腥臭气息。然而此时此刻,这股气味和平时大为不同,宛如置身花丛,又如同美人环绕身侧飘来的脂粉气息,多了几分甜腻和缱绻缠绵。
皇帝没来由感到有些口渴,目光落到附近的桌子,上面正好摆放了一壶酒。酒杯是干净的,皇帝冷笑一声,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
新鲜的梅子酒,凑近鼻尖,还能闻到梅果的清香和少许酸涩。
神鸟就站在笼中,静默地与他对视。
一人一鸟,身形在烛光映照下影影幢幢,不甚真切。
“他们说你是祥瑞珍禽,说孤是天命所归……那你倒是说说孤与骁国,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凤鸟当然不会回答。它歪着头,没有半分情感上的回应。这眼神,当初激起了他的征服欲,现在反倒觉得碍眼。
“你这没用的东西,孤不要你了,你走吧,给孤滚得远远的——”
皇帝一面振振有词,一面持剑劈开牢笼的锁。不过他一生精于算计,又岂会好心放它自由,皇帝阴寒想道,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扁毛畜生陪葬——即使它什么也没有做。
未曾想意外出现,酒杯从手中滑落,皇帝掐着自己的喉咙痛苦挣扎,试图呼救。
此时宫殿空无一人。污血自嘴角大口大口往外溢出,弄脏了地面铺陈的羊羔毡子,那血色黑漆漆的,浓得像一团晕不开的墨。皇帝眼珠子死死瞪着那只空酒杯,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太医被敌国攻城的将军用剑指着,手脚并用地爬到皇帝尸体旁,颤颤巍巍使用银针为其验尸。
骁国经历过诸多磨难,内部已是腐朽不堪,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敌军拿下。将军杀进皇宫时,只抓到来不及撤离的老太医,与此同时也听见了手下探报皇帝驾崩的讯息。于是这位老眼昏花、腿脚不便的太医,又被一路拎至皇帝面目全非的尸身旁。
“回禀将军,这……陛下并非中毒身亡。”太医举着锃亮的银针,胆怯道。
“胡说,你看他分明是被毒死的。”将军眼神凌厉一扫,视线落在皇帝那撑得浑圆的肚子上——它比怀胎十月的孕妇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一碰,就会破裂出一滩水。他迈步向前,想查个究竟,没想到目光却被旁边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吸引住,那艳丽的羽毛宛如披上一件华美的大氅。
“这是何物?”将军疑惑道。
“许是前段时间东夷国进贡给这狗皇帝的凤凰。”副将恭敬回答。
“这……五彩斑斓的未必是凤凰,也有可能是来自异域的鬼面鸟。”太医一时忘记自身所处的险境,揉了揉眼睛,也凑近了些。早些年他尚未进宫,曾游走于周边国家四处学习岐黄药理,虽称不上博闻强识,却对地方的传言略有耳闻。鬼面鸟与凤凰同出一处,却各司其职,实为凶禽,其外表与凤凰极为相似,所现之处必定有乱象发生,主兵乱。
当太医大胆说出心中揣测时,神鸟突然发出一声破空的长唳。
如听仙乐耳暂明。
那优雅的鸣唳仿佛刻入人心,令所有听过的人都为之倾倒。难以形容,只见宫中凋零的百花齐齐绽放,而它身上的五彩斑纹如同被花草悉数吸收,逐渐褪成了深不见底的黑,令人叹为观止。
仅仅在这惊奇短暂的一瞬,它蓦地振翅腾翼,挣脱那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牢笼枷锁,直上云霄,舒展的身形如同猎食的鹰隼,自由翱翔。
眼看它飞离了皇宫,飞向再也看不见的遥远异域……只留下宫殿里的人们目瞪口呆,谁也不敢相信方才看到的这一幕。
骁国的皇帝陛下,就这样离奇地死去。将军本想命人将他的尸身收敛,悬挂于城门口示众三日以儆效尤,然而触碰过皇帝尸骸的士兵不约而同倒下,死状无一例外像皇帝那般惨烈,于是无人敢再靠近皇帝和那些倒霉鬼的尸体,只得一同曝于大殿上,直至风吹日晒,腐烂化为白骨。
东海之滨,曾担任东夷国使臣的男子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他拆开信后扫了一眼,随即眯起眼睛笑得狡黠,对了刚好飞落在自己手臂上的鸟儿柔声道:“或许有毒的,不过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