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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十三支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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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里十二点,地铁末班车,暗黑色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洪水猛兽,吞噬掉了夜色里的温柔。
又是一群上班族,清一色的干净领口和发亮的黑皮鞋,目光呆滞,成群结队地从地铁口涌动出来。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他们头顶的天空中,月亮正美得惊心动魄。
到站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瘦弱女人从地铁里迈出脚,她困顿地对着天空哈了一口白气,目光冷冷地扫过地铁站里的每一个人。看来看去,大不相同,仔细瞧瞧,又没什么不同,都是在城市里睡着的人。
她从高楼大厦一路走到低矮的廉租房。整栋楼都关了灯,她提着高跟鞋,赤脚在漆黑的楼道里摸索。
她像往常一样触碰到了门把手上插着的一枝花,一朵饱满的玫瑰花。
从十二月的第一天开始,不知是谁每天都在她家的门把手里插一枝玫瑰花,这已经是第十一枝了。
推开廉租房的门就发现了眼前的一片狼藉。洗衣机坏了,泡沫水从机内咕噜咕噜地流出,整个卫生间都湿漉漉的。她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把袜子捡到篮子里。
收拾完卫生间,她点燃一支香,对着客厅父母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十二月是最糟糕的一个月,寒冷刺穿每个人的心脏,猝不及防。十二月已经过了十天,宁城还是没有下雪。她点了一跟烟,静静地倚在阳台上遥望茫茫夜空。
女人纤柔的倩影衬着月光倒映在墙壁上,白色睡裙在晚风的吹拂下肆意飘荡,薄薄的烟圈一圈一圈往月亮的方向奔去,一挥手,烟波随即消散了。
无论是浓雾隐没的时日,还是暴雨交加的夜晚,都让她的心里难以平静,这座城市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寂静感和一种永不会苏醒的安息。
“估计今年也不会下雪了。”
2.
廉租房楼下的黑暗角落里,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在翻倒的垃圾桶里舔食着玫瑰花瓣。
大雨中,一个窄肩、消瘦的少年一瘸一拐地走过人行横道,不停地躲避路灯,整理口罩,尽量拉低自己的黑色帽檐。
他慢慢走进小巷,走进廉租房的楼道,跨过垃圾桶旁边的流浪猫,顿了几秒钟,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
像往常一样,他很晚才到达这里,仿佛历经千辛万苦,跋山涉水。
等到屋里昏暗的灯光灭了,他再小心地把衣服内侧的玫瑰花枝取出来插进生了锈的门把手里,就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这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色苍白,眼睛里闪着似泪泛泪的光泽,尽管眼神疲倦,但依然有一丝萤火般的光芒。
屋外雷声阵阵,楼道的窗户被狂风暴雨击打地似乎要掉下来,地上渗了一层水。尽管全身湿透,他仍像座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用后背紧贴着她屋子的墙壁,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鼻子一酸,眼睛开始有些刺激感,渐渐地,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并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
喷嚏声惊动了一楼的那只流浪猫,小猫跳到二楼,见楼梯角的黑暗中有一团人影,吓得往后退。
他看清楚了,只是一只黑猫,头上还粘着一片破碎的玫瑰花瓣。他瘫在地上,双手招呼它过来。小猫绿色的眼睛在漆黑中闪烁,它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同类,乖乖的跑过来用鼻子蹭他。
他带着十分宠溺的语气揉揉小猫的头:“她没睡,你也还没睡啊。”
小猫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用舌头轻轻舔舐他左腿的鞭痕,弄得他直痒痒,他忍着笑摸摸它的头:
“睡吧。”不一会儿,小猫就蜷缩在他的粗布外套里睡着了。
3.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埋葬了的生活还能被重新点燃。直到她看见了这个少年,这个每晚给她偷偷送玫瑰花的少年。
夜色中,那个男人又来了。当她被强搂住腰的那一刻,这个戴着帽子的少年一瘸一拐地从一束光中冲了出来,他双眼通红,举着刀,带着一种近乎失常的狼般的吼叫,撕心裂肺。
“放开她!”
他的面纱被揭开,惨白的面庞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痕,嘴角边沾着一丝血迹,鲜血从嘴角一直蜿蜒入锁骨深处。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蜻蜓般瘦弱得让人怜惜的少年,他的目光如大海澄澈,这样美的眼睛,这样溪水般泪眼涟涟的眼神,绝不是初次遇见。
她终于认出了他。
“念生!”
他停在远处的昏黄的路灯下,身后洒满霜雪般的月光。
他不舍地回望了一眼,向她投来穿越整个宇宙般孤独的目光,带着一点忧伤,一点云淡风轻,一点宿命的分离。
夜空之下,狭长的巷子里,他们伫立在银河的彼端。
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楚,直击心脏,一行清泪顺势而下。说完这句话后,他似乎又暗自嘟囔着几个字。但是她已经听不清了。
茫茫夜色中,少年的影子越拖越远,一点点被黑暗吞噬掉,只留下斑驳的血迹。
4.
那晚,她梦见了布满青藤的老房子。
时光如昨,转眼已经过去了十年。那时她在上中学,爸妈也没有出车祸去世,她和阿爸阿妈一起住在宁湖公园附近,他们拥有一家温馨的花店。
阿爸说,喜欢花,会养花的人才是懂生活的人。
每天清晨,阿爸都会站在花房里悉心的照料那些花花草草。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阿爸都会用最精美的纸包装一束店里最美的红玫瑰送给她。阿爸说,红玫瑰不仅代表爱情,还象征着炙热、自信、勇敢的女孩子。
阿爸希望她能成为一朵骄傲的红玫瑰。
那时的年岁静谧而舒服,阳光灿烂得像孩子的瞳孔,似乎一切都有秩序可循。落地窗外的庭院,四季花满。每天夜里刚一闭眼就到了第二天早晨,长夜无梦,不需要烟,也不需要药物,日子流水般过去。
四月中旬,宁湖公园举办热闹的集市,她和阿爸阿妈会开着小车把店里最好看的品种优良的花卉摆出来,她最喜欢这个集市,各种花木、古玩、旧画、佛珠、手工做的项链,她还会偷偷从自家的摊位溜出去闲逛。
那天,她和阿爸阿妈会送一些鲜嫩的红玫瑰给附近孤儿院的小孩。
有一个被刚被送去孤儿院的不爱说话的小男孩,他一个人躲在孤儿院阁楼的玻璃窗边呆呆地望天。
那天,她悄悄爬上阁楼,发现那个小男孩用地上的碎粉笔头画画,也许是无聊,他重复画着一片又一片雪花。
“你在画雪花?”她笑着问道。
男孩抬起头,像受惊了的小鹿,慌慌张张羞红了脸,又立马低下头,一言不发。
“如果你在下雪天看到了玫瑰花,那就证明,你遇见了温柔的神。”她把手里的玫瑰递给他。
那是男孩第一次收到玫瑰花,娇艳的,芬香的,饱有生机的红玫瑰。
那日下午,春色正好,在漂浮着丝丝柳絮的温润的空气中,无处不在地游离着晴朗的味道。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射在她和他的脸上,他们就像一同被吸入冗长而璀璨的光里。
“念生,听姐姐的话,你要好好地活着。”
4.
后来,她经常趁放假跑去看念生,有时候带一朵花,有时候带小零食,但念生始终对她十分冷漠,他要么就是缩在玻璃窗边的角落里,那么就趴在阁楼的水泥地上画画。
“念生!你瞧!我刚刚在古玩市场淘了个手串!”她再次试探着向念生靠近。
念生吓得打了个哆嗦,做贼般护住身下的秘密,但是已经被眼前这个讨厌的姐姐瞄到了。
他又在用白色粉笔画雪花,只不过这一次,纯白的雪地中间,多了一个牵着小孩的女人。
念生抿着嘴,眉眼里尽是认真,仿佛这一刻,他的全世界都浓缩于画中。水泥地与指间的温度顷刻间融在一起,他的灵魂似乎置身于一场盛大的嘉年华里。他看着自己的画,豆大的眼泪滚了下来。
他带着软糯的哭腔:“姐姐……”
她吓一跳,因为这是念生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怎么了念生?”
“什么时候下雪呀……”他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委屈得让人心疼。她觉得念生像一张可怜的白纸,被暴风雨随便吹打和蹂躏。
这句话倒是把她给问住了。宁城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下大雪了。在她的记忆里,上一次下那种厚厚的能堆雪人的雪,还是五年前。
“诶……我也不知道……”她准备现编一个关于雪的童话,哪知道脑子不够用,只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刚说口就后悔自己太实诚,怕伤了小孩儿的心。
她很好奇:“为什么这么想要下雪?”
“是你说的……如果在下雪天看到玫瑰花,就说明,我遇见了温柔的神……”
“姐姐,神……像妈妈一样吗?”
这句话直击她的内心,没想到小孩真的很容易就相信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
“对,像妈妈一样。”
她灵机一动:“念生你别担心,你想哈,你以前都是一个人等雪对不对?现在不一样了,有我陪你一起等啊!我们一起期待,今年一定会下大雪的。而且不管以后我在哪里,只要我在的城市下雪了,我就第一个告诉你,拍照片给你看,好不好?”
后来的那个雨夜,成为了她一生难以出逃的梦魇。她像半截木头般愣愣的站在那里,在进行遗体火化前的直系亲属签字。
关系:父女。死者年龄:42岁。
关系:母女。死者年龄:40岁。
万念俱灰。
只一个夜晚,她便和念生一样,成了风雨中飘零的浮萍。她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那些形影相吊的日子,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日子,她未曾知道,有个小男孩还记得他们的约定。
十年了。她想,十年的生活仿佛是一场报复。
爸妈走了,男孩长大了,她却还活在原地。她是那场事故的幸存者,也是苟且偷生的人。
大概所谓成长,就是亲眼看着自己亲手堆砌的城堡在风沙中骤然轰塌,可你只能被命运推动着向前奔去,步步回头,泪流满面,去远方寻找新的绿洲。
5.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宁城下雪了。一场大雪过后整座城市被包裹在一片素白温柔中,银装素裹。
世界干净了,好像一切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她看到早间新闻报道:“最新消息,宁湖公园案的凶手已经缉拿归案,是一名十六岁的少年。此外,据最新调查,死者梁某曾在担任星梦孤儿院院长期间虐待多名男童……”
她趴在洗手池上抽泣起来,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痛苦倾泻而出,心脏撕裂般疼痛。
起初是小声,最后将整个头都浸在洗手池的水里,此番痛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她意犹未尽地想起他。
写在沙滩上的名字被潮汐卷走,一切风逝。那个孩子站在光芒尽头对她挥挥手:“玫瑰姐姐,你要好好活着。”
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活着比死亡需要更大的勇气。这人间,朝生暮死之间,有多少尸骨未寒的孤魂遁入空寂。
如果可以,她多么想回到过去,去阻止所有悲痛发生。但是人生就是这样,你只能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
她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里,带着另一个人的期望,离开这座夜晚远远长于白昼的悲伤城市。
廉租房楼下欢笑声绵延不断,夹杂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有一群小孩在雪地里快活地你追我赶,空气中洋溢着幸福的感觉。
她下楼去,望着漫天大雪伤神。一片片冰莹的雪花偷偷跳到她的手上,舔舐着她的手心。
“念生,下雪了。”
她的目光忽而扫见花坛上方躺着一朵干瘪的红玫瑰,在经历了一夜风雪过后,散落在花坛里被雪覆盖过的绿叶上,红得倔强,红得刺眼,红得让心碎,宛若新生。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枝红玫瑰。
这样的冬天,这样无比清冷的十二月,有多少美丽的生命正在消逝。她四目无神地望着眼前这个苍白的、冰冷的世界,不由自主地将身体收缩,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地把玫瑰花瓣拾起,收入口袋。
而后,仰着头,毅然决然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