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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弦 ...

  •   1
      大概是十年前了。
      当时没想太多,年轻的,渴望自由,广阔。
      于是带着我的青春,来到了荒野。
      这里青山绿水,但是为什么叫荒野呢?大致是漫无边际的草地,我心胸狭隘,装不下这么大的世界,世界也装不下我。
      草地上方圆几百里地,有一个屹立了很久的凸起。没错,那是我小小的房子。
      房前有一条长河,叫阿兹生河。在这生活如此之久,我还没有搞清楚我到底在上游还是下游这个问题。因为它太长太长了。
      它从东边看不到头的地方延伸而来,向西的流水告诉我,其实东边更高。西边有山,在我的世界里,阿兹生的尽头就在两山之间的小渠那,不过我后来知道了,那里并不小,且异常宽阔。
      河前是我,我后面是我的房子,房子后面是由嫩绿色演变成金黄色的海。
      好大,好宽。
      海上的孤独画架,整日在风中萧瑟。
      穹顶于我之上日复一日的旋转,我能证明地球没有停过,如果说河的这边是我的世界,那阿兹生的那边就是另一个世界。
      那也有海,有房,但于我不同,那还有一个人和一只狗。
      “阿弦,你的花开了。”

      2
      我依稀记得,在我刚来的时候,对面的海,不是这样的。
      那也是一片金黄,只有少片红绿,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以阿兹生为界分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那边是生,这边是活。
      那啊,跟草地相比,是一片鲜红,只有在冬天的刹那,才能看得到金黄,不过确切的说,是棕黄色。
      我们第一次相见,是我在这的第一个失眠的夜晚,我出到外面,天太黑了,屋外的一个小灯也显得太亮。隐隐约约的,对面好像有个人。
      虽然在此之前,我知道那有人,但是好像他从来没在白天出来过。
      那晚,我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他的狗。
      阿兹生是我人生道路上最后的阻碍了,我们隔得太远,那天太黑,以至于我没能作个好点的自我介绍。
      不过他的狗会游泳,送来了支在另一个世界的花。
      午夜星河倒影,摇晃的尾巴是信号,它搭着河中星,成了我这么多天来第一个接触的会动的活物。
      后来我才知道,它也是唯一一个。
      花,我认不得,只知道很红,很大,从那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边漫天的红是花。
      我早该知道的,但是也说了,我心胸狭隘,那有个人,我看着他,装不下它物。
      记忆犹新。
      我头一次看到如此明亮的夜空,头一回听见如此辽阔的明亮的声音。回荡在阿兹生的那边,他说。
      “我叫阿弦。”

      3
      在之前,我能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睡到天荒地老。
      但是很奇怪,在寂静的这,我反而醒得很早。
      要是没记错,那是在冬天的一个早晨。
      狗醒得比我早。夜里雪刚下,还没来得及积,便被狗扫荡的不成样子。
      它摇着尾巴,看到了我。
      我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它朝我喊了一声。
      背后已经是一片枯黄,不过清凉的早晨适合写生。
      我坐在画架前,开始了在海里的航行,而此时对面的红也早已不是红了。
      花要等到明年的春天。
      他和我在阳光下相见,阿兹生又流了一夜,没人知道阿兹生的河水从哪而来,甚至是阿弦,他都忘了在这待了多少个日夜。
      我的房子也是阿弦建的。
      听他说,在很久之前,这里有一座木头桥,他还会常来这边游玩。
      他的外公在五年前去世了,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他嫌无聊,于是来这搭了个房子,祈祷有一天上天能赐他个能说话的人。
      只是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涝,带走了唯一的桥。
      我不知道他看着这个空房子经历了多少个日月,但是他肯定也不知道我是通过卫星地图看到了这个绝佳之地,于是头也不回的,将自己赐给了这片土地。
      他知道卫星吗?
      不重要了。
      因为我的到来,那边世世代代的,从第一个踏着风雪找到这里的人开始的海,变了。
      那里的麦田,变成了花海。
      他不会饿饭吗?
      阿弦说,其实房子后面就是一长条麦田,因为他和狗的肚子的需要,这一条我看不见的麦田远远超出花田的边界。
      我开始还不信,直到走到我的海的边界我才看见。他的房子也不小,估计之前住过好多人。
      不过因此我也看见了东边。
      我们被山包围了。只是那边比较远,我看到了山的突顶。
      山的那边是阿兹生的源头吗,我想。
      看着阿弦的海,我想象着,从天上看,会不会是个“凸”字。
      为什么要这样呢?
      那天他望了望,朝我喊到。
      “因为你画画啊。”
      海上孤独的画架,从此有了方向。

      4
      冬天的阿兹生河会结冰,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和阿弦才能看见这河里的鱼。
      为什么不钓鱼?
      阿弦说,这河里的鱼钓不得。
      或许阿弦的某位祖先与这里的鱼是朋友。
      冬天,每年的冬天是我跨越阻碍的唯一机会。
      可是冰太薄,使我与阿弦见面的希望破灭。
      就连狗狗,都不敢在冬天站到冰面上。
      有一次意外的,那边的花海居然还有几朵艳红,阿弦兴奋的,向我边招手边喊。我看不太清,
      只看见他手上有好大一撮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想送我一支。
      他尝试了好多种方法,但是最后那一支支红色的剑都在河的中央停下了。
      我笑得弯下了腰,他气得抱着狗回了屋子。
      我看着天边不太清晰的太阳。
      好神奇。
      在一条结了冰的河中央,七横八竖的躺着好多花。
      我用画记录了下来。
      可惜画不能沾水,不然等春天我要让狗狗送给阿弦。
      我画了好多,挂在并不大的屋子里。
      要是挂不下了能挂到阿弦的屋子里就好了。
      此时世界上某个人站在河边,有着数不清的烦恼,这个人望了望身后岁岁年年的痕迹,突然想违背来享受孤独的初心。
      这个世界太大了,难道整个地球的大陆都被阿兹生割裂开来了吗。
      我想是的。
      割裂成了两个世界,马上,阿兹生的这边是黄色的田,那边的红色的海。
      到底要等到哪年的河冰才足够厚,厚到能支撑起一个人的重量。
      我想去看看,去看看那边的常年繁盛。
      “阿弦,春天来了。”

      5
      大概是第五年。我的屋子真的装不下那么多画了。
      阿弦说,他想看看我的画。
      所以我决定,在夏天某个晴朗的日子,把画都拿出来,晾在外面,办一个两个人的画展。
      哦不,是两个人和一条狗的画展。
      我几乎把房子里所有的绳子都拿了出来。可是好像还是不够。
      不过还好有狗狗,帮我递来了阿弦的绳子。
      我用两个铁杵搭起了画展的两头,粗麻绳子和一高一低的铁杵,略显简陋。但是阿弦在那边似乎很开心。
      我终于架好了。
      接着,我是用抱,还是抱了两垛才把我的画从屋子里全部搬出来。一个一个放上去也很费时间,太阳好像已经从左边绕到右边了。
      随着最后一张画的展示完毕,已经接近黄昏。
      阿弦的视力似乎异常的好,从绳子的那边一点一点挪。很显然,每一张画他都在看。
      此时画架站在后面的麦田里,骄傲的挺立着。
      我慢慢的随着他的步伐,听着他说很喜欢某幅画。
      可惜天公不作美,起风了。
      阿弦也知道这些悬挂在绳子上的画经不得吹,他也不看了,咿呀咿呀的喊我注意。
      一幅画随风而起,就在我旁边,但是我一下子没抓住,飞了。
      我追着画,看着画,朝着日落的方向奔跑。
      不知道为什么,阿弦在河的那头也跟着画跑。
      千万别掉到河里啊!阿弦喊着。
      我盯着画,慢慢停下了脚步。不是我放弃追逐,而是我发现,画正在朝着阿弦的那边移动。
      画掉到了地上,在阿弦的那边。
      阿弦几乎是飞奔过去捡起。
      等他捡起了我们才同时发现,风将我的画送给了他。跨越了阿兹生河。
      我笑得鼓掌,而阿弦举起那幅画来,我看见了他的笑脸,像得到了奖状的孩子。
      那天在夕阳下,我们慢慢的走回小小的家。
      阿弦小心地拿着画生怕弄坏,那幅画是某一年的红色花海,他拿着这幅红色的画站在红色的海
      里,只是那次亚麻色的夕阳将他的头发衬得金黄,像是我的金黄色的海随着天边那一束光传了过去。
      我突然就觉得那幅画是这么多画中画得最好的。
      “阿弦,要是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6
      第九年,狗狗去世了。
      我第一次听到阿弦哭,我也哭了。
      星河之下,狗狗划过的好多痕迹都在一瞬间被阿兹生抹去。
      阿弦将它埋在了花海里。
      那好几天,我都看见阿弦搬着一个小凳子,坐在海中央,旁边是狗狗,但周围是无限的寂静。
      他连着好几天都没说话,就这样,从天亮坐到天黑,我陪着他,也不画画了,也不收割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来此寻找的孤独居然还伴随着分离。可我逃避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再一次被离别所磨损。
      苦不堪言。
      在此期间,一位邮递员来到了这里。
      他提醒了在这生活了九年的我,其实外面还有个世界,以及带来了一封信。
      信是父母的,我在夜晚屋外那盏小灯下读着。
      那天像极了我与阿弦第一次见面的夜。
      我环顾四周,我知道,我该回去了。
      星和云在风上兜兜转转了好多个春秋,这升又降的日让我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但我说不清这是迷失还是更加清晰,我从未想过岁月,但信之后,我珍惜着每一天。
      后来,阿弦终于说话了。
      “你会离开吗?”
      7
      第十年的夏,我记得,记得风很大,云很淡。
      一辆中巴从东边驶来,在这停立,十分违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新的事物在这两个世界上出现过了。
      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来到这片土地。
      阿弦安静的在阿兹生的对岸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将行李放上了车,在双脚都踏上车之前,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们都该怎么生活呢?
      我来此的目的之一,是寻求这个答案。
      车门关上了,我打开了窗户,把头伸向外面。
      阿弦随着车的启动也开始奔跑。
      他哭了,边哭边跑,你会回来吗!他喊着。
      阿弦!能告诉我答案吗?
      阿弦停下了,在我的听觉即将从这脱离开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来自阿兹生的遥远的回声。
      “我们都要向阳而生啊!”
      那次他站在太阳光的前面,告诉我,
      向阳,而生。
      我看不见太阳,太阳的前面是站在红黄相见的田里的阿弦。
      东边的那头也是山,但山的那边不是海了,是阿兹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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