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落时告别》悸霄

10、第 10 章

　　雨滴敲打着书店的玻璃窗，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林漾站在"新书推荐"架前，整理着本周精选书目，耳边是咖啡区传来的轻柔爵士乐和顾客们的低语。

　　"这本还有精装版吗？"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低沉熟悉得让她手指一颤，刚拿起的书啪地掉在地上。林漾缓缓转身，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江屿。

　　五年了。他站在文学理论区的过道里，手里拿着一本《数字时代的文学变迁》，深灰色风衣上还带着雨水的痕迹。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眼角添了一丝她陌生的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漆黑如墨，像深夜的代码，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星辰。

　　"精装版...我查一下。"林漾的声音出奇地平稳，仿佛在应对一个普通顾客。

　　走向电脑查询时，林漾的膝盖微微发抖。江屿跟在我身后，脚步声熟悉得令人心痛。曾经，林漾能从走廊尽头就辨认出他的脚步声。

　　"系统显示库房还有两本，"林漾盯着屏幕不敢抬头，"需要我去拿吗？"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漾的眼眶发热。曾几何时，她们之间已经退化到如此客套。

　　库房在后院，穿过一条露天的走廊。雨下得更大了，林漾没带伞，只好竖起衣领冲了过去。拿到书返回时，她已经半湿，发梢滴着水。

　　"你淋湿了。"

　　江屿站在收银台前，眉头微蹙，那副神情和大学时一模一样。他从风衣口袋掏出一方深蓝色手帕——她送他的那方，角落还绣着一个小小的"Y"。

　　"不用..."她推辞着，但他已经将手帕放在柜台上。

　　"精装版，98元。"林漾机械地扫码，收款，包装，"需要开发票吗？"

　　"不用。"他接过书袋，犹豫了一下，"你...在这里工作？"

　　"嗯，编辑兼选书顾问。"我指了指书店二楼的牌子，"偶尔也在杂志上写专栏。"

　　"我读过你的《数字诗学》，"他突然说，"写得很好。"

　　我惊讶地抬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文风。"他微微耸肩，"就像认出一个人的字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漾小心锁起的记忆盒子。大学时，他确实说过能从千百行代码中认出她的注释，因为"每个人写代码都有独特的节奏"。

　　"你呢？"林漾强迫自己继续对话，"还在硅谷？"

　　"嗯，公司快上市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这次回来谈个合作。"

　　"恭喜。"林漾真诚地说，"我一直...有关注你的新闻。"

　　这句话暴露了太多。江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他们之间突然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既熟悉又陌生。

　　"你..."

　　"要不要..."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他示意。

　　"要不要去咖啡区坐坐？"林漾鼓起勇气邀请，"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

　　江屿看了看手表——还是大学时那块简约的黑表盘机械表："好。"

　　咖啡区的角落，他们相对而坐。他点了黑咖啡，林漾选了茉莉花茶，就像多年前在图书馆的固定搭配。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

　　"阿姨身体好些了吗？"他问。

　　"好多了，现在开了家小书屋，比我还会经营。"林漾微笑，"你呢？父母还好吗？"

　　"父亲退休了，母亲还在董事会。"他抿了口咖啡，"她记得你，说你采访写得很用心。"

　　这个细节让我心头一暖。江屿的母亲——那位我在电话里听过声音的优雅女士——竟然记得我。

　　"你...一个人回来？"林漾试探地问，假装整理茶杯掩饰紧张。

　　"嗯。"他停顿了一下，"你呢？"

　　"也是一个人。"

　　又一阵沉默。五年时光横亘在我们之间，像一堵无形的墙。太多想问的，太多想说的，却不知从何开始。

　　"其实，"江屿突然开口，"我上周去过大学城。实验室还在老地方，但图书馆我们的那个角落...现在改成了电子阅览区。"

　　他们的角落。这个词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创业大赛的奖杯还在展示柜里，"他继续说，"你写的介绍卡片也在。"

　　林漾记得那张卡片。决赛前一晚，她熬到凌晨三点，只为找到最准确的词汇描述她们的项目——"一个理解创作孤独的伙伴"。

　　"江屿..."林漾深吸一口气，"当年..."

　　"江总！"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她。一个年轻女孩匆匆走过来，"抱歉打扰，但李总他们已经在酒店等了半小时..."

　　江屿皱眉看了看表："我知道了。林漾，抱歉，我得..."

　　"去吧，工作重要。"林漾勉强笑道。

　　他起身，犹豫了一下，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在这待到周五。如果有空...一起吃个饭？"

　　林漾接过名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一阵熟悉的电流窜过手臂。"好。"我轻声答应，尽管知道我们都不会打这个电话。

　　江屿离开后，林漾才发现他又落下了那方深蓝色手帕。她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决定不提醒他——就当多一个纪念品吧。

　　接下来的两天，雨一直没停。林漾坐在书店二楼的编辑办公室，审阅着即将出版的散文集，眼睛却不时瞟向桌上的手机。江屿的名片就在旁边，已经被林漾摩挲得有些卷边。

　　"林编，楼下有人找。"助理探头进来，"说是大学同学。"

　　林漾的心跳骤然加速。匆忙下楼时，她甚至差点绊倒。但站在收银台前的不是江屿，而是李雯——江屿团队的市场负责人，现在应该是他公司的CMO了。

　　"林漾！"她热情地拥抱我，"江屿说你可能在这里，我刚好来省城出差..."

　　"江屿让你来的？"我无法掩饰惊讶。

　　"不完全是。"她神秘地笑笑，递给林漾一个信封，"这是公司上市前的内部资料，他觉得你可能有兴趣写点什么。当然，如果你没空..."

　　林漾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里面显然不止是资料。

　　"他周五回美国？"林漾假装随意地问。

　　"嗯，下午三点的航班。"李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对了，他现在住在明珠酒店2201，听说那里的下午茶很不错..."

　　李雯离开后，我回到办公室，打开信封。除了公司资料，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简单的字：「如果方便，周四下午三点，明珠酒店大堂见。——J」

　　字迹工整有力，一如当年他写在教材边角的笔记。林漾的手微微发抖，思绪纷乱。该去吗？五年过去，我们早已走上不同的人生轨迹。见面又能改变什么？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最后一次，至少好好道别。

　　周四的雨奇迹般地停了。林漾穿了件淡蓝色连衣裙——苏婉当年说她穿这个好看——提前半小时到达酒店，在大堂咖啡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三点整，江屿准时出现在电梯口。他今天穿了休闲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微微湿润，像是刚洗过。看到林漾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

　　"你来了。"他坐下，声音里有种林漾从未听过的柔软。

　　"嗯。"林漾绞着手指，"李雯说你..."

　　"是我让她去的。"他直接承认，"我想见你，但不确定你是否愿意。"

　　这个坦率的江屿让我有些不适应。曾经，他从来不会如此直白地表达需求。

　　服务生送上茶点，我们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他的公司，林漾的专栏，共同认识的校友近况。气氛逐渐放松，仿佛回到了大学时那些图书馆的下午。

　　"其实，我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合作。"茶过三巡，江屿突然说，"母校邀请我担任客座教授，每年三个月。"

　　"你要回来教书？"林漾惊讶地放下茶杯。

　　"嗯，从明年开始。"他注视着我，"省城离大学城很近。"

　　这句话里的暗示让林漾心跳加速。我低头搅动已经冷掉的茶，不知如何回应。

　　"林漾，"江屿的声音更低了，"当年..."

　　"我该回去了。"林漾突然站起来，"书店还有工作..."

　　江屿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来的。"

　　"那至少..."他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正是五年前她送他的那本《词语与机器》，保存得完好如新，"物归原主。"

　　老林漾接过书，困惑不解："为什么..."

　　"打开扉页。"他说。

　　林漾翻开书，扉页上除了作者的签名，还多了一行字迹熟悉的钢笔字：「给江屿，愿代码与诗永远相伴。——林星 2018.12」

　　"你一直留着？"林漾轻声问。

　　"嗯。"他简短地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回书店的路上，林漾鬼使神差地翻遍了整本书，想看看他是否留下其他字迹。直到回到办公室，林漾才在最后一页的夹层中发现一张对折的纸——不是他留的，而是她自己的笔迹。

　　那是一封林漾写给江屿却从未寄出的信，写于毕业离校前一天。信中满是我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遗憾和祝福。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夹在了这本书里。

　　而现在，江屿显然已经读过了。

　　周五下午两点，林漾站在明珠酒店2201房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迟迟未能按下。理智告诉林漾应该转身离开，但心底那股冲动却越发强烈。

　　最终，林漾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没有回应。

　　林漾又试了一次，依然寂静。前台告诉她，林漾先生已经退房前往机场了。

　　机场高速上，雨又下了起来。林漾紧握方向盘，盯着前方模糊的车尾灯，心跳快得不像话。广播里说，由于天气原因，部分航班可能延误。

　　到达机场时已经三点二十。她冲向国际出发大厅，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航班信息屏显示，飞往旧金山的CA985准时登机中。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在安检口附近看到了他。江屿独自一人站着，低头看手机，身边只有一个简单的登机箱。他看起来如此孤独，与五年前那个雨夜如出一辙。

　　"江屿！"林漾喊道，声音淹没在机场广播中。

　　林漾向前挤去，却被一个旅行团挡住。等她绕过人群，他已经通过了安检，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林漾呆立原地，雨水从发梢滴落。突然，手机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看到你了。安检口左侧柱子下有个纸袋，给你的。——Y」

　　林漾冲向柱子，果然找到一个书店的纸袋。里面是那本《数字时代的文学变迁》精装版，扉页上有一行新写的字：

　　「下次别再等五年。——江屿附：我的国内号码」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登机牌——下一班的航班，今晚七点。

　　雨还在下，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明朗。林漾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五年不敢拨打的号码。

　　"喂？"江屿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比记忆中更加真实。

　　"你的伞，"林漾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又落在我这里了。"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这次别弄丢了。"

　　"不会了。"林漾握紧书本，"永远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