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望》染阳

1、第 1 章 “刚

　　“刚儿，这就是你的命。”
　　他一直记得母亲把年幼的他送到军营口，帮他扶平衣服上的褶皱，摸着他的脸说的话。
　　母亲的手掌都是茧子，硬硬的磨着他的脸颊，他执拗的别过脸，低着头盯着地下，起风了，扬起的沙吹进了双眼，刺痛刺痛的感觉。
　　很多年后，当记忆变的模糊，他仍然在会在梦中醒来，胸口传来刺痛的感觉。
　　“刚儿，这就是你的命。”

　　他记得义父京城的那间宅子，很大的庭院，曲折的小径弯延隐没在竹林之中。
　　那年中秋义父带他回京诉职，夜里的时候就抱着他坐在竹林中的小椅上，久久的抬头看着月色。
　　墙外隐然传来热闹的笑闹声，孩子撒娇的喊着爹娘，他抗拒的想要回房，义父却紧紧的抱住他，任他挣扎至放弃。
　　温热的酒盅被塞进了他的手中，他抬头看着义父。
　　“刚儿，这是武人的命。”

　　十四岁那年，他的长枪第一次穿透了人的身体，飞溅而起的血喷洒了他满脸。
　　他的眼前模糊了一片，那一日，天地间都是雪，铺层而下，一片片的落在他的长枪上，化去，落下，化去，再落下……
　　而那抹血腥竟成了这风中唯一的温暖。

　　有多少人欣羡过现在的他。
　　他只是个被弃的农民之子，却被将军收为义子。他只是个二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却已封侯拜将。
　　在军中巡视的时候，会看到些年纪尚小的新兵抬头看着他，而他就如隔着时间的门看着过去的自己。
　　“刚儿，你可曾后悔害怕过？”在他封侯的那一日，义父与他对酒长谈。
　　后悔？这乱世可曾容得谁有一丝的后悔。
　　害怕？怎会没有过害怕？
　　长枪穿过□□发出的撕裂声响曾让他彻夜无眠。当他一个人在雪中疾奔，在雨中快马赶去救援却在到达时只见满地横尸，茫然四野只闻自己粗重的喘息之声。
　　出征在外的时候，天寒地冻，士兵们在空地上燃起火堆，他和他们围成一团的取暖，茫茫的大地除了风声没有其他的声响，年轻的战士抱着头哭泣，说他念他家乡新婚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儿，很多老兵也红了眼眶，堂堂七尺男儿的思乡念家之泪比其他所有都来的灼热。他不知如何安慰，最后那孩子抬头看着他说，将军，这就是我们的命吗？

　　他该认命的，武人的命。
　　只是，有时候命运是这样的，当你不在渴求认命之时，却听到了命运的齿轮扭转的声音，他是个武人，不该有家的，但一纸御章，相门之女 ，良缘相赐。他，从此有了自己的妻。
　　为什么？他第一次勃然大怒，进了军营后义父教他识字，他也曾读过诗书，知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可有女子甘愿将手交于一满手腥血，将命运系于腰间的人手中。

　　揭开喜帕的那一刻他有一时的怔然，义父六十大寿的夜晚，这张如瓷般清丽美好的容颜也曾对他微微一笑。
　　那日的月光在她的脸上伸展开来，顺着发直到颈项，淡淡的涂抹出一片柔和，她微微的作礼，唤他“候爷”。
　　也许从那一日起，那双带笑的明眸就印在了他的心里。
　　有些事情他不懂甚至觉得好笑，证明一个女人名节的唯一方法有时却是床第间一方落了红
　　的白巾。
　　成亲那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指着那一方白巾问要铺背睡于地的他：“候爷，您可是要坏了我的清誉吗？”眼中尤有笑意。
　　京城的女子都是如此……恩……直接吗？他的眼中带满问号，然后，她扑哧笑出声来。笑红了的容颜映着烛光，他怔仲了，也不由的犯着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