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黄酒洑汁

8、第 8 章 半个月后妈

　　半个月后妈妈突然告诉木乔禾，爷爷肝癌晚期住院了，木乔禾觉得很突然，明明年前爷爷还很健康的样子，面色红润看着身体很硬朗。
　　放假了去医院看爷爷，他正在睡觉，木乔禾把他叫醒，她记得爷爷之前没那么耳背的，但他今天听不清自己说话。
　　木乔禾挺想牵牵他的手的，但他没把手拿出来，木乔禾不敢太煽情，怕自己会忍不住掉眼泪。
　　妈妈说爷爷今天精神还好，但他胃里已经有积水了，医生昨天从他胃里抽了一斤多的水。木乔禾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样子，爷爷的死讯像是在途中的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到。
　　木乔禾想到了最近才看的书，杨绛先生的女儿就是癌症去世的。
　　木乔禾的爷爷算不上一个好人，但木乔禾爱他，他是木乔禾回忆里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木乔禾想起小时候一天傍晚，天上的云和太阳闹玩笑，入目的景象被涂上了层黄色的蜡，爷爷指着黑了半边的太阳笑着说
　　“看见没，天狗来吃太阳了。”
　　人来世上一趟，总不至于搞清楚痛苦是为什么苦，算清快乐的日子到底有几天。木乔禾突然明白了杨绛先生的那句话“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当挚爱离自己而去，再也见不到了，碰不到了，只能在梦里见上一见，那对美好的眷恋与珍视该是每时每刻的。
　　爷爷住院后，木乔禾每周放学后会先去陪陪奶奶。她一来奶奶就会拿出一大兜核桃来给她剥壳让她带去学校，走的时候还会给她拿五六瓶牛奶还有她舍不得吃的水果。
　　奶奶知道爷爷是什么病，她想去医院照顾爷爷，但奶奶的大儿子不让，说医院太冷，她身体不好，累着了也是给他们找麻烦。
　　奶奶没有电话，她不识字也不会用，她就让木乔禾给爷爷打电话，说明天去看他，问老爷子想吃点什么，她做了给他送去。
　　饭菜都是儿媳和女儿轮流做了送去，不让她忙活，她浓重的担忧全都化在了这通来之不易的通话里。爷爷不让她来也不让她做，说怕和儿媳送重了吃不下。
　　草草的挂掉电话，奶奶握着木乔禾的手目光不知道落在哪。
　　“他这病治不好还要在医院受罪，打的营养针又贵，还要请护工照顾他，花了那么多钱人又救不回来，我就想，就想让你大伯把他接回来，在家里，我好照顾他，你大伯不让，也不让我去医院照顾，让我别管”
　　奶奶就这样重复着，木乔禾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就这样陪着她坐着。
　　她有些不懂，在她的认知里，爷爷并不爱他，年轻时结婚后还在外面乱搞，在她小时候爷爷还经常打奶奶，因为这个爸爸经常和爷爷吵架，把东西摔的很响。
　　她一直觉得，奶奶对爷爷应该也是没感情的，他们的爱情好像很简单又很复杂。
　　木乔禾不是很懂，但有些难过。
　　最后一次联考成绩出来时，木乔禾彻底崩溃了，写了满满一页的日记唾骂自己的无能，她应该死在这千万人挤的高考小道上，她根本就是别人脚底的一滩泥，又臭又脏。
　　根本不是她不喜欢宋忻怿了，是她不配，根本就不配喜欢他。
　　木乔禾憎恶着，憎恨着，将怨气通过笔尖展现在白纸黑字上痛杀着自己，残忍的一刀又一刀捅向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为什么要留在这浪费资源，为什么她这么没用。
　　笔尖划穿纸张，也扎破了她的人形，她泄气般的趴在桌子上，遮住了所有的光，她不能喜欢宋忻怿了。
　　直到高考前夕木乔禾也没和宋忻怿再联系，她想过要给他发高考加油，最后还是算了，因为她玩忘了。
　　高考前一周，班主任给他们开班会，木乔禾就记住了一句
　　“不要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的路要靠自己走完。”
　　宋忻怿给她上的最后一课和这个意思也差不多，所以啊，宋忻怿是她十几岁最明亮的月亮。不是太阳，因为宋忻怿一点也不热烈。
　　高考像是一晃而过的囫囵梦，没有什么紧张的考前抓分环节，相反大家很轻松玩的很高兴，这也许只是对木乔禾来讲。
　　考完就离校，没有想象中的卷子漫天，也没有不舍流泪，木乔禾走时抱着一大箱书对着班主任深深鞠了一躬，这是她表达情绪最大胆的一次。
　　小光头只让她快点走。
　　过了小半年，木乔禾已经快要忘掉宋忻怿了，可是回家后宋忻怿问他考的怎么样。
　　木乔禾对他的每一次主动都怦然心动。
　　“不怎么样，数学好难’
　　“我也是“
　　“希望会有个好结果”
　　“但愿吧”
　　木乔禾期望着他能展开话题，但是他没有，木乔禾也不再继续等待了，她累了。
　　突然松懈下来的日子过的很无聊，木乔禾只能报复性的玩手机。父母不让她去做兼职，也不让她去考驾照，只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每天去陪陪爷爷。
　　爷爷被接回家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医生也说不如让老人回家好好度过，在医院也是光受罪。
　　人间的面是见一面少一面。
　　但每日枯坐在爷爷的床前，候着他睡觉玩手机，木乔禾的灵魂飘去了蔚蓝大海。
　　她也不愿走，爷爷现在虚弱的只能躺在床上，吃不下饭，知道她放假后，专门给她打电话让她来。
　　床上的老人是那么病弱，血管透着乌黑爬满了他全身。太廋了，木乔禾想，爷爷现在瘦的只剩骨架拼凑在榻上，轻易动一下就会散掉。
　　老爷子见她来了，抬抬手让奶奶从榻下的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大红包。
　　“爷爷说过你考学了要给你一千块钱的，我没有食言吧，我说过了我就会兑现。”
　　木乔禾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一个听话的孩子正确的选择是推辞掉，不该要。
　　奶奶见她不接，便直接塞进她口袋“给你了你就拿着，这是爷爷说好给你的。”
　　“那我就拿着啦，谢谢爷爷。”
　　她有些苦涩，她总觉得她不应该这样道谢，这样显得他们中间隔着深深的沟壑，他们明明是至亲之人。
　　她想起来之前在医院就想做的事，想和爷爷拍照，拍个合照，这也许就是他们最后一张照片了。
　　但她不敢，她麻木的坐在原地，任心中的感情汹涌发酵，全都锁在她平淡的壳子里。
　　爷爷问她考的什么大学，结果还没出，木乔禾知道要哄老人高兴
　　“考的师范，以后当老师”
　　爷爷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师范好啊，当老师，女孩子的好出路，以后再嫁个好人家。”
　　木乔禾尽量表现出欢乐“是啊，你还要看着我嫁人呢。”
　　老爷子艰难的翻了下身“哎，那还早，那看不到了，我这病难搞，难受的很。”
　　木乔禾笑着心里哭着“会治好的，会好起来的。”
　　老爷子摇摇头，陷入沉默，会好起来吗，他们心里都知道。
　　在家瘫了半个月，同学喊着出去吃饭。木乔禾喜欢喝酒，她喜欢脑子泡在酒里只剩勇气的感觉，那时候她就是自己世界里的勇士，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也不会在意结果与后来。
　　所以她给宋忻怿表白了，她很快乐的说了一堆，说自己有多喜欢宋忻怿，第一句是先不要理我，她怕自己的感情还没抒发完，就很快的收到拒绝。
　　但是她忘了，宋忻怿几乎不看音乐软件，于是宋忻怿消失了整个夏天。
　　没有回音的木乔禾很快乐，这样也好，平淡的离开，她也没多难过，反正宋忻怿早就离开了自己的世界。
　　清醒后的木乔禾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勇敢，所以选择忘记，她选择忘记和宋忻怿的一切。
　　在她忘得差不多的时候，属于爷爷的简讯也到了，那个头发黝黑精神抖擞不苟言笑的老头永远的离开她了。
　　木乔禾突然很讨厌夏天，她失去了爱。
　　木乔禾赶到的时候爸爸正在给他穿寿衣，木乔禾很想进去看一眼，但她不敢。
　　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哭，木乔禾陪着她坐一起，儿女们忙着准备葬礼，客厅点了香烧起了纸。
　　他们忙着收拾爷爷，把他穿好脸上盖上黄纸，包严实放进水晶棺。他们忙着收拾爷爷的衣物扔上来拉的车，全都扔掉。他们忙着把床撤掉搬出去，也扔掉。
　　他们忙着清理掉爷爷的痕迹，木乔禾抱着她小时候就见过的爷爷的小猪攒钱罐，眼泪无声掉落，烫着了她的手。
　　奶奶一直在哭，忙前忙后的子女路过她都让她别哭了，哭坏了身体又要忙着照顾她，让她不要找麻烦。
　　木乔禾突然觉得苦，脸苦嘴苦心苦，她的爱人苦。
　　她抖着手，不知道该怎么释放这一堆情绪，她只好一直发木子义的名字，说自己爷爷走了。
　　木子义说节哀，木乔禾突然沉默了，情绪的闸口封死又封死，他们只会说节哀，没必要再倾泻，不要给别人带去坏情绪，自己的苦自己吃。
　　木乔禾是大海里孤零零的一叶扁舟，她找不到依靠，可是宋忻怿和小光头都教她要靠自己，木乔禾觉得好累。
　　他们效率很高，忙活了两三个小时就搭起了棚子，爷爷的遗像摆在棺材前，木乔禾看见他在对自己笑。
　　木乔禾终于憋不住了，静音的大哭起来，没有声音就会格外的憋，憋的窒息。所有人都叫她别哭别哭别哭，可是她的爱死了，最宠爱她的人进了盒子。
　　她想起来冬天的时候有一次放学，走到菜市场遇到爷爷，那时候的爷爷头发已经不再精神抖擞开始疲软发白了，眼睛浑浊，可是笑得很开心，走路颤颤巍巍的却很稳。
　　他拎着处理好的一大袋肉准备回家，他说“你回来啦”
　　那是木乔禾第一次感受到了爷爷的老态。
　　爷爷的最后一个月是躺在床上度过的，痛苦的度过的，木乔禾会罪恶的想他年轻时那么坏，不管儿女不给爸爸钱治病，这是他应得的。
　　可是他没对自己坏过，木乔禾为他的痛苦难过。
　　木乔禾不知道他们为了爷爷那少的可怜的存款在争个什么，爸爸是最小的儿子，总是被话只说一半的大儿子责怪。
　　妈妈说爸爸这两天受气心情不好，让木乔禾不要闹脾气，可是木乔禾不懂，为什么爸爸要为了个充电器就要打她要让她给他道歉。
　　木乔禾倔强的沉默，任他发泄怒火，她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爷爷上山的那天早上，木乔禾哭了一路，她脑子里一直有一句再也见不到爷爷了折磨着她，捏着她的心，不断的收紧捏碎。
　　木乔禾沉默的烧纸，听着大伯他们一家在爷爷坟前哭自己的爸爸没有良心，哭爸爸不好，就因为爷爷走之前少交代一句。
　　木乔禾不懂，明明是他们急着找爸爸分上礼的钱，问爸爸爷爷银行卡的密码，爸爸说不知道，就因为钱，因为他们逼着让爸爸一个人管奶奶还想分走爷爷剩下的钱。
　　木乔禾想，这就是子女兄友弟恭吗。
　　奶奶家有两个监控，一个爸爸装了怕奶奶再摔倒出事没人发现，奶奶之前是摔骨裂住过院的。
　　一个是大伯看爸爸装了也拿了一个来。
　　那之后妈妈就不让木乔禾再收爷爷奶奶给的东西了，怕大伯他们看了多心，本来就抱怨老爷子偏心不宠别的孙子。
　　木乔禾不懂，只觉得难过。